她与时代共腾飞

第155章 生育是一本内容未知的书

26床是剖宫产后第五天,丈夫每天都来。

那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工地上常见的工服,袖口磨破了。

他不爱说话,只是进门就把热水瓶里的水倒了,重新打满,然后把孩子用过的尿布洗好晾上,再把之前洗好的收回来,一块一块叠成整齐的小方块。

产妇靠在床头,听李雪梅说孩子的黄疸数值,讲一些注意事项。

这时丈夫也不插嘴,只是一边听一边叠尿布。

叠完了,他把尿布码进床头柜问道:“今晚能给孩子洗个澡不?”

李雪梅摇摇头:“等明天吧。”

男人点点头:“行,听医生的。”

李雪梅走出病房,临走前看见那男人正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婴儿还在睡,没有醒。

28床的家属是个老太太,产妇的亲妈,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

老太太嘴碎,逢人就说话。

李雪梅量血压,她站旁边说姑娘你多大啦有对象没学医真辛苦啊。

李雪梅记录体温,她说我闺女这次生二胎比头胎还难,医生给她侧切了,那刀口我看着都疼。

李雪梅给新生儿做听力筛查,她说这孩子耳朵长得像她爸,她爸那人吧,除了挣钱不行,其他都还凑合。

产妇躺在**,听着她妈唠叨,也不应声,也不阻止,只是偶尔笑一下。

第四天下午,老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李雪梅去发口服药,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还没叠完的尿布,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是灰白的天,什么都没有。

产妇低声说:“我妈知道我弟媳怀上了,三个多月了。”

老太太没回头,也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尿布叠完了,放进床头柜里,又把柜门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李雪梅开始跟她在产科的第一个夜班,虽然只是见习,不用独立处理病人,但也要待在病区,随时跟着带教老师处理。

晚上十点多,急诊收进来一个经产妇,孕38周,规律宫缩一小时,宫口已开五指。

推进产房不到二十分钟,孩子就生出来了,顺产,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产妇的丈夫赶到时孩子已经生完了。

他站在产房门口,手足无措,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伸着手不敢接,眼眶红了一圈。

凌晨一点,急诊又推进来一个。

这次是个初产妇,孕39周,破水三小时,宫口只开两指,宫缩乏力。

值班医生检查后决定静滴缩宫素引产。

产妇躺在待产**,攥着床单,一声不吭。

她的丈夫坐在床边,也一声不吭。

凌晨三点,宫口开到七指。

凌晨五点,十指全开,推进产房。

凌晨五点四十分,分娩出一名女婴,轻度窒息,Apgar评分6分,经过吸氧、刺激足底后好转,评分升到9分。

秦助产士把孩子包好放在产妇身边。

产妇低头看着孩子,一脸的紧张。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见秦助产士低声说:“别怕,新生儿轻度窒息很常见,你这孩子既然能哭出来,就说明没事了。”

产妇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早上七点,李雪梅在护士站整理夜间见习记录。

秦助产士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值夜班?”

李雪梅点头。

秦助产士喝了一口茶:“还行,没见你打瞌睡。”

李雪梅说睡不着。

秦助产士没再说话,端着茶杯走了。

9月22日,李雪梅跟着陈医生出门诊。

产科门诊在二楼,走廊里永远坐满了人。

孕妇们挺着大大小小的肚子,手里攥着病历本,有的低头打盹,有的和旁边的家属小声说话。

陈医生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号,中间没喝一口水。

她问病史、量宫高、测腹围、听胎心、开检查单、写病历,每个动作都快得惊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一个孕妇是来建卡的,外地户口,在北京打工,没有工作单位,没有暂住证,也没有准生证。

她坐在诊室里,低着头,声音很小:“医生,我能在你们医院生吗?”

陈医生看着电脑屏幕,手指没停:“不保证,但如果是急诊的话……”

陈医生没有把话说完,看样子也不打算继续说。

孕妇愣了一下:“那我孩子以后能上户口吗?”

陈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孕妇。

“这事归派出所管,不归医院管。”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任何一位医生,都只负责尽可能让你和孩子平安出院。”

孕妇点点头,没再问了。

李雪梅站在旁边,把陈医生开的化验单一张一张递给孕妇,小声告诉她去几楼抽血、几楼做心电图。

孕妇接过单子,走出诊室。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医生一眼,陈医生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9月25日,李雪梅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份入院记录。

患者是那天下午急诊收上来的,孕38周,规律宫缩4小时,初产。

陈医生接诊后做了内检,宫口开3指,胎膜未破。

“收住院。”陈医生往洗手池走,头也不回,“李雪梅写记录。”

李雪梅站在护士站,手里拿着空白入院记录单,笔尖悬在纸上。

主诉:停经38周,规律腹痛4小时。

现病史:患者平素月经规律,末次月经2000年1月5日,预产期2000年10月12日。孕期在我院建档,定期产检,OGTT正常,妊娠晚期无高血压、蛋白尿。今日14时无明显诱因出现规律下腹痛,每4-5分钟一次,持续30秒,无**流血流液,急来我院就诊。

既往史:体健,否认高血压、糖尿病、肝炎、结核病史。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立马从头开始仔细检查。

陈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拿起记录单看了一遍。

没说话,放回桌上。

李雪梅等了几秒,陈医生却什么也没说。

护士站的小护士冲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没让你重写,就是过关了。”

李雪梅笑着把记录单夹进病历夹。

后面一天,李雪梅在待产室里。

那天产房格外忙,上午送进来三个临产的,下午又收了两个。

待产室的六张床全满,走廊里还加了两张。

秦助产士一个人盯五个产妇,脚不沾地。

李雪梅跟在她后面,递东西、扶产妇、记时间、倒热水。

有个产妇宫口开得很慢,从早上九点疼到下午四点,还是只开五指。

她疼得受不了,抓着床栏杆,眼泪和汗混在一起。

“我不生了,”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生了,给我剖了吧……”

秦助产士站在床边,一只手给她按摩腰骶部,一只手握着她攥栏杆的手。

“你已经开了五指,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你想想,再坚持一会儿,就能看见孩子了。”

产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秦助产士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就那样站着,一边给产妇按摩腰背,一边不时看一眼胎心监护的曲线。

又过了两个小时,宫口开到八指。

产妇被推进产房。

四十分钟后,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秦助产士把孩子放在产妇胸口。

产妇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秦助产士站在床边,手套上还沾着血,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轻:“你看,你做到了。”

李雪梅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纱布。

9月30日,离国庆节还有一天。

产房里人少了些,几个病情稳定的产妇被安排出院,空出来的床位还没来得及铺新床单。

下午陈医生没有手术,难得坐在办公室写病历。

李雪梅在整理见习笔记,办公室里只有翻病历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陈医生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病历:“你老家哪的?”

李雪梅微微一愣:“青海。”

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青海哪里?”

“一个村子。”

陈医生没再问,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年轻时在青海支过边,一年。”

李雪梅抬起头看着她。

陈医生把病历翻过一页,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县医院就两个妇产科医生,剖宫产都做不了,危重病人往西宁送,路上又要耽误很久。”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有一年冬天,送来一个胎盘早剥的,路上耽误了,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丈夫跪在急诊室门口,求我们救救她。”

陈医生没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秒针在走。

李雪梅等了一会儿,陈医生没有继续讲,只是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陈医生说:“你来妇产科六周了,有什么感觉?”

李雪梅思索了片刻才开口:“以前我觉得生孩子就是疼的事,现在知道不是。”

陈医生没接话,但也没有让她停。

李雪梅:“产妇推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顺是剖,不知道孩子好不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家属在外面等,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什么都得等里面出来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我在想,如果我是她们,我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