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评理
王金宝疼得嚎叫。
他拼命甩手,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砸在李雪梅的头上、背上。
“松口!松口!我打死你!”
李雪梅不松。
哪怕被打得头晕眼花,她也不松口。
她的眼睛充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一只真正的小狼。
王金宝急了,抬起膝盖,狠狠一下顶在李雪梅的肚子上。
李雪梅吃痛后缩,王金宝趁机一脚把她踹开。
李雪梅后背重重地撞在课桌角上,又摔在地上,但这并没有让她停下,剧痛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
她马上就爬了起来。
她没有哭,而是冲到外面,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土,又回来混着那团被踩烂的猪油渣。
最后,她往手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和成泥。
趁着王金宝还在捂着流血的胳膊嚎叫。
李雪梅再次冲了上去,把那一手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狠狠地塞进了王金宝骂骂咧咧的嘴中!
“让你骂人!”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喂你吃!”
“让你骂我妈!”
“让你撕我的笔袋!”
“唔!唔!”
王金宝的嘴被封住了。
泥沙灌进嘴里、鼻子里,甚至迷了眼睛。
他慌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李雪梅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那肥胖的肚子上。
两只瘦弱的小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砸下去。
一边打,一边哭。
“赔我笔袋!”
“给我妈道歉!”
“给我道歉!”
全班同学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去拉架。
此时的李雪梅眼神凶狠得要吃人,真像传说中的“小邪气”。
直到隔壁班的男老师听到声响赶来,才把王金宝身上的李雪梅拉开。
那一架,李雪梅输了。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背上和肚子上红的红、紫的紫,额头和嘴角也破了。
那一架,李雪梅也赢了。
王金宝胳膊上留下了一圈带血的牙印,浑身上下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全是泥,哭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喊着要找他妈。
从那刻起,全班男生看李雪梅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鄙夷,而是对疯子的恐惧。
李雪梅那惊天动地的一架,打出了威风,也打来了麻烦。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李家那个破旧的小院就被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给震动了。
“李老汉!你给我滚出来!”
紧接着,“咣当”一声,原本半掩着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来人是刘月梅,人称胖婶。
也就是王金宝的亲娘,王大拿的老婆。
在这个普遍面黄肌瘦的村子里,胖婶正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身上的肉直颤。
她穿着一件时髦的红底碎花袄子,手里没拿棍子,而是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
若是自家孩子受了伤、见了血,叫破相。
上门讨说法的时候,得带只用刀砍过的鸡。
鸡是用来挡灾的,意思是“这事儿没完,你家得出血”。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胖婶进院子,把鸡一扔,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开始嚎丧,“大家都来看看啊!老李家养了个什么狼崽子啊!”
“把我儿子的脸砸得像个烂桃!那眼睛要是瞎了,你们老李家赔得起吗?”
“还有那一嘴的泥!这是要噎死我老王家的独苗啊!这是谋杀啊!”
李老汉正在院子里给烟叶喷水,想让它们回回潮。
看这架势,脑袋一下就大了。
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没烟抽,二是丢人。
胖婶一闹,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哎呀,他婶子,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李德强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一脸赔笑地想去扶。
“别碰我!”胖婶一巴掌打开李德强的手。
“李德强,你是个软蛋,我不跟你说!让你爹来理论!”胖婶指着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的李老汉,“李大爷,你可是长辈!你看这事咋办吧!”
她一把将躲在身后的王金宝拽了出来。
此时的王金宝,脸上青青紫紫,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确实凄惨。
“看看!看看!”胖婶心疼地摸着儿子的脸,“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天第一天上学,就被你家那个野丫头打成这样!得打针!还得吃营养品补血!”
“赔钱!必须赔钱!”
“少说也得十块钱!”
她家是有钱,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听到胖婶的话,李老汉的脸瞬间绿了。
十块钱?
在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十块钱够全家买好几个月的盐和醋,甚至够买一头小猪仔了!
“十块?你怎么不去抢!”李老汉气得胡子直翘,烟叶子都懒得喷了。
“不赔是吧?行!”胖婶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那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住你家炕上!这只鸡我也杀在你家门口,把血泼在你家门框上,我看咱们谁晦气!”
说着,她就要去拧那只鸡的脖子。
“赔钱货!给老子滚出来!”李老汉彻底急了,他不敢惹胖婶,只能把火撒在罪魁祸首身上。他转头冲着偏房咆哮,声音里带着想杀人的冲动。
“刚上学就惹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是嫌这个家还没散是不是!”
“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李!”
此时李雪梅正缩在外屋的角落里。
她身上疼,脸上也火辣辣的。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烂了的玉米皮笔袋。
那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笔袋尸体,上面的平安结已经散开了,看上去很是潦草。
听到爷爷的吼声,她浑身一哆嗦,但没有动。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老汉,而是马春兰。
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巴,手里还拿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干活用的。
她显然是在院门口听到了动静,一路跑进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满脸伤痕、眼神惊恐的女儿。
马春兰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她几步跨过去,把镰刀往墙角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李雪梅嘴角的淤青。
“疼吗?”
李雪梅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摊开脏兮兮的手心,露出那个烂笔袋。
“妈……对不起……我没护住……笔袋烂了……”
马春兰看着那个笔袋,皱了皱眉。
片刻后,她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她捡起地上的镰刀,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老汉正举着烟杆要往屋里冲,胖婶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骂。
马春兰走出门,把镰刀往门口那根木柱子上一剁。
“咔嚓!”
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响,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原本嘈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胖婶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镰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谁敢动我闺女?”
马春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气。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马春兰!你还有脸出来!”胖婶回过神来,强撑着气势指着马春兰的鼻子喊,“你闺女把我儿子打了!你看这伤!你是要包庇她吗?小时候就不学好,长大要坐牢的!”
马春兰没有看胖婶,也没有看那个王金宝。
“他为啥挨打?”马春兰问。
“啥?”胖婶一愣。
“我问你,你儿子为啥挨打?”马春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尖锐而有力,“我闺女七岁了,从来不惹事!以前在村里被野狗追都不敢还手!今天为什么打人?是不是你儿子先招惹人的?”
“我……小孩子闹着玩,谁知道你家丫头下死手啊!”胖婶有些心虚,眼神闪烁。
“闹着玩?”
马春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愤。
“把我闺女的书包倒了,那是闹着玩?”
“把那个玉米皮笔袋撕烂了,那是闹着玩?”
“拿着猪油渣扔在地上,让我闺女学狗叫,这叫闹着玩?”
“骂我是邪气,骂我闺女是小邪气,还带着同学起哄,这叫闹着玩?”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让人学狗叫,这确实太欺负人了。
胖婶被噎住了。
这些细节,王金宝当然没敢跟她说,只说是李雪梅发疯。
“我告诉你,王家婶子。”马春兰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镰刀柄上,“我闺女没做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挑事,但绝不怕事!”
“你儿子欺负人在先,毁坏东西在后,侮辱人格更是没教养!这顿打,他该挨!这是给他长记性!”
“你……你……”胖婶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泼妇!打了人还有理了!我要去告你!”
“去告!”马春兰寸步不让,“我有理走遍天下!你要是不服,咱现在就找村支书评理去!找学校老师评理去!问问大家,是不是有钱就能把人当狗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