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符血·因果录

第四十六章

自霍建担任沙苑监监令,他与刘耀宗狼狈为奸,用尽手段贪赃枉法,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加之沙苑连年大旱,沙苑子颗粒无收,四分之一的地主因无力承担超额税赋而倾家**产。至于靠给地主打长短工的下层农民,更是陷入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悲惨境地,被迫远走他乡谋生。

苏元庆的大女儿被刘耀宗逼得自杀后,他的精神瞬间萎靡不振。原本庞大的家业,因经营不善迅速衰败。近年来,在沙苑子重税的重压下,他不仅卖掉了所有的商铺,家中土地也几乎变卖殆尽,仅剩下十来亩黄沙梁维持生计。二老婆受不了贫苦,几年前带着五岁的小儿子,卷走大部分家产,跟着苏元庆的药材供应商逃往岭南。大老婆也因无法承受家业衰败的打击,在三年前的一个夏夜突发急病离世。若不是三老婆兰兰悉心照料,苏元庆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去陪伴大老婆和女儿苏涣了。

苏元庆与大老婆育有一子,名叫苏闻道,比苏涣小两岁,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

沙苑南面的渭河沿岸,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和马蔺;北面荒无人烟的沙梁上,林木繁茂、蒿草葳蕤,这些地方都成了土匪和逃犯藏匿的天然据点。千百年来,沙苑一直是土匪猖獗之地。当地的地主豪绅深受其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为了保卫财产,一些大户不惜重金聘请武士护院,同时教授子弟武艺。苏闻道五岁时,就被苏元庆送到渭北旱塬的澄城县,跟随一位赵姓师傅学习小洪拳。姐姐被刘耀宗逼死那年,他才十四岁。虽对刘耀宗恨之入骨,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但因刘耀宗爪牙众多、手段狠辣,他一直没敢动手。十八岁学成归来时,刘耀宗已升任同州府刺史,守卫更加森严,报仇更是难上加难。无奈之下,他只好辅佐父亲经营药材生意。没想到,在沙苑子重赋的冲击下,家业迅速败落。三年前,他成了无所事事、靠三娘兰兰接济的闲人,内心苦闷却又无计可施。

苏元庆夫人去世一个月后,苏闻道前往东王寨,找父亲昔日的生意伙伴商议东山再起之事。对方告诉他,苏家衰落的真正原因,是刘耀宗在苏涣的坟墓四周钉了六枚桃木钉。起初,苏闻道并不相信,当晚便独自来到姐姐墓地。趁着夜色,他果然在墓地周围挖出六枚桃木钉。一股无名怒火顿时涌上心头,他连夜赶回家,怀揣匕首,换上紧身黑衣,直奔同州府衙。

此前,苏闻道曾多次暗中探查同州府衙,对里面的路径和房屋布局了如指掌。刘耀宗就住在府衙后的一个独门小院。

当晚,月光如水,洒在府衙的青瓦蓝墙上。或许是刘耀宗深知自己作恶多端,害怕遭人暗算,提前做了防备。十位身着劲装、手持长矛的兵丁,分成两班,整夜定时在州府各处巡视。

苏闻道伏在被大皂荚树阴影笼罩的墙头上,屏息注视着渐行渐远的兵丁。等他们转过屋角消失后,他轻轻一跃,翻进府衙。落地后,他快速穿过庭院,转过屋角,闪身躲到屋檐下的角落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不一会儿,又一队兵丁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来,从他藏身之处旁经过。等脚步声渐渐消失,他迅速弯腰,沿着屋檐下的走廊疾行,闪身钻进一旁的竹林。

先前那队兵丁又转了回来。苏闻道在竹林中小心穿行,绕过假山,终于看到了刘耀宗居住的小院。然而,小院门口两侧,站着两位身材高大、身着劲装、手握宝剑的兵士,他们目光警惕,如两尊门神般守卫着小院。

苏闻道弯腰捡起一枚石子,中指用力一弹。“嗖”的一声,石子飞向门前右方两丈外的树干,发出清脆的声响。两名兵士听到动静,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树木方向跑去,动作敏捷,一看就是身负功夫的高手。

就在两人跑开的瞬间,苏闻道快速冲向庭院门口,纵身跃上墙头,跳进院子。可他落地的身影惊动了院内游**的几只细狗。狗群狂吠着扑向他,他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再次跃上墙头。

听到院内狗吠,门口的两名兵丁这才发觉上当,迅速转身跑回大门,正好看见苏闻道跃上墙头的身影。

“有刺客!”两人齐声大喊,同时纵身向墙头跃去。

苏闻道趁机跳下墙头,朝竹林狂奔而去。那两队兵丁与从墙头跳下的两人会合后,很快将他团团围住。

苏闻道定了定神,瞅准一个空隙,挥舞匕首刺向一名持矛的兵士。那兵士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刺伤,痛苦地倒在地上。

苏闻道抓住机会,向上一跃,窜进竹林。一名原本在小院门口站岗的兵士,夺过同伴的长矛,像投标枪一样掷向苏闻道,长矛狠狠刺进他的肩膀。

苏闻道强忍剧痛,拔出长矛,拼命一跃,再次翻上墙头。由于竹林的阻挡和众人的相互碰撞,兵丁们的速度比他慢了许多。

苏闻道成功跳下墙头,跑回村子。但他身负重伤,又与兵丁们照过面,担心刘耀宗追查连累父亲和三娘,便不敢回家,直接奔向渭河边的芦苇林,投靠了土匪刘麻子。

凭借灵活的头脑和扎实的功夫,不到一年,苏闻道就得到刘麻子的赏识,成为马坊渡口土匪的二当家。此后,他与刘麻子分班行动,一人外出时,另一人留守老巢,关系十分密切。

初秋时节,秋风呼啸,寒意阵阵。亥时,李真人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刚让老仆关上门准备休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老仆前去开门,看到门外的景象,惊恐地叫了一声,当场昏倒在地。李真人赶忙上前查看,只见一只体型如小牛般的黑色母狼蹲在门口。见到他,母狼前腿跪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向人磕头行礼。

狼虽然凶猛,偶尔也会吃人,但通常不会靠近人多的地方,它们同样惧怕人类。李真人心里明白,这只狼一定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病痛,急需救治。他也不管狼能否听懂,开口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跟你去。等我背上药箱,先救醒我的老仆。”

母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点了点头。李真人急忙给老仆喂下一颗药丸,让莫愁照顾,随后拿起药箱准备出发。莫愁和她娘却极力阻拦,尤其是莫愁娘,泪眼婆娑,死死抱住他的腿不肯松手。

“别这样,我不会有事的,狼也不会伤害我。再说,狼也是一条生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李真人劝说道。

“你要是被狼吃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莫愁娘哭着说。

“放心,狼比有些人更懂得情谊。”李真人安慰道。

莫愁娘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母狼见李真人出来,站起身向外走去,还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为他引路。

李真人跟着母狼走了五里路,来到一片长满沙柳和蒿草的沙梁。狼窝就在一棵老沙柳盘根错节的根部下方。窝里躺着一只褐色的小狼,后腿上夹着一个巨大的铁夹子。另外两只小狼蹲在一旁,好奇地盯着李真人,它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李真人顾不上害怕,掏出火镰点燃媒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查看小狼的伤口。小狼的腿被夹子夹得血肉模糊,已经严重溃烂。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性命难保。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夹子,拿出药粉敷在伤口上,然后仔细包扎起来,就像对待人一样认真。处理完伤口,他对母狼说:“放心吧,没什么大碍,过一两天就会好起来。”

李真人背起药箱准备回家,母狼却拦住他,一口咬住他的裤管不放。李真人心中一紧,暗道“命休矣”,闭上眼,任由母狼处置。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声轻柔的狼鸣,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脚下放着两只死去的灰色野兔。原来,这是狼在付诊费。

母狼望着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像是在表达感谢。李真人拿起一只兔子,转身往回走。母狼远远地跟在后面,仿佛在护送他。

快到村口时,李真人看到许多人举着火把,拿着棍棒、耙子、铁锹,呼喊着向他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