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转眼到了隆冬，大雪初晴，阳光温暖。屋檐下，长长的冰挂晶莹剔透，空气中弥漫着凛冽寒气与淡淡的柴烟味。几只麻雀刚落在宰相府天井里啄食饭菜碎屑，便被庭院中匆匆往来的女仆惊飞，绕过冰挂，飞向院子后面光秃秃的柳树枝头。

黄威站在庭院中央，焦急地望着黄紫霞的闺房，一动不动。很快，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闺房传出。伴随着啼哭声，芳姑快步跑出，兴奋地对黄威喊道：“老爷，小姐生了个少爷！”黄威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露出喜悦的笑容。他哼唱着秦腔曲牌，穿过画廊，走进自己房间，提笔在早已铺开的宣纸上，写下“黄天赐”三个大字。

腊月来临，黄天赐满月。尽管孩子没有父亲，黄威夫妇仍为他举办了满月宴。虽然宴席只邀请了最亲近的亲朋，但难掩夫妇二人的喜悦。

腊月十五，年关将至。因长乐公主神奇般恢复美貌，加之官员们的大肆宣传，沙苑子的药效被无限夸大。一夜之间，沙苑子身价倍增，从前在沙苑除李真人外无人问津的普通中药，转眼成了千金难求的珍贵药材，也成了沙苑监百姓眼中的新财源。

黄威进贡的丹药很快被皇上吃完、赏赐殆尽。在副相秦虔的建议下，皇上征得黄威同意，下旨将沙苑子定为新的税种，要求沙苑人每年按时缴纳。自此，沙苑百姓陷入沙苑子带来的灾难之中。

三年过去，李莫愁基本掌握了制药与诊疗的各项技能。李真人放心地将医馆交给她打理，自己则悠闲地品茶、读书、会友，只在李莫愁遇到疑难时稍作指点。

朝廷将沙苑子定为贡品后，其价格连年暴涨，制成的沙苑子茶丸更是贵得离谱，一两沙苑子茶丸的价格竟与黄金相当。整个沙苑乃至同州，涌现出众多制作沙苑子茶的作坊。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每到秋季，沙苑百姓争相深入沙梁采摘沙苑子，致使沙苑子愈发稀缺，成了达官贵人彰显身份的奢侈品。

起初，朝廷要求进贡的沙苑子茶丸年用量仅够一百多人。但随着沙苑子茶地位不断提升，它成了大小官员结交权贵、搜刮民财的工具。凭借沙苑子茶这一特产，吴用的家产迅速积累，成为同州首富。

看到吴用在家乡攫取巨额财富，刘耀宗坐不住了。他用四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向老姑父秦虔行贿，谋求调任沙苑监监令一职。为让吴用主动让位，秦虔打算提拔吴用为商州刺史。吴用得知要去贫瘠的商州任职，暗中找到黄威，献上近一半的不义之财，才保住沙苑监监令之位。为平衡与秦虔的关系，在秦虔提议下，黄威同意将刘耀宗调离富州，升任同州刺史。一场新的对沙苑百姓的掠夺就此拉开帷幕。

王青云征得秀才娘子同意，为感谢老李几十年来对王家的忠诚，赏赐给他十亩田地，其中五亩是沙梁。这五亩沙梁上，不仅有茂密的百年枣林，还盛产沙苑子。近年来，沙苑子价格飙升，愈发难寻。奇怪的是，无论丰年还是灾年，这五亩地的沙苑子产量始终不受影响。靠着这五亩沙苑子，老李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仅为两个儿子盖了新房、娶了媳妇，还渐渐成为东王寨的中等富裕人家。

从去年腊月起，许多亲戚朋友劝老李把儿子小李叫回来，别再给王家做长工，就连老李的妻子也在枕边不断唠叨。可老李坚决不同意。有一天，妻子唠叨得狠了，老李大怒：“别人说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说这种话？难道忘了咱们的土地是谁给的？是东家赏赐的！没有东家的恩典，咱们哪能过上好日子？人不能忘本！忘本的人猪狗不如！你没看见刘家那些和我一起扛长工的，哪个不是青黄不接、半饥半饱？西王寨苏家的长工，也只是勉强糊口。说实在的，没了东家，咱们什么都不是！你不记着东家的好，还让儿子回来，这不是忘本是什么？简直连猪狗都不如！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妻子被吓得再也不敢提。

李小牛是老李的大儿子，为人处世和父亲一样。他也不愿离开王家，依旧兢兢业业地为东家做事。李二牛是老李的二儿子，在家经营着自家的十五亩地。他没吃过多少苦，懂事时，李小牛已能替父亲干农活，家里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能勉强温饱。等他能下地干活时，又得到王家赏赐，不仅得了不少银两，还分了十亩良田。因此，他不像父亲和哥哥那般节俭，而是和许多刚富起来的乡亲一样，喜欢穿绸缎、喝小酒、看大戏，炫耀财富。老李和李小牛多次劝说，他都不听，还顶撞道：“钱是什么？就是人身上的垢甲，生来就是让人花的！挣了钱不花，那是守财奴！你们到外面打听打听，谁不说你们傻？我才不学你们！”无奈之下，老李只好和他分了家。

分家时，老李和李小牛想把五亩水田分给他，他却执意要那五亩产沙苑子的沙梁。李小牛只好同意，另外又分给他两亩水田，自己只留了三亩水田和五亩旱田。

分家后，李二牛过上了悠闲的生活。起初只是农闲时和村里闲人喝酒、打牌，后来竟因沉迷其中耽误农时。好在这几年沙苑子价格大涨，靠着那五亩沙梁，他赚得盆满钵满，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他不仅拆掉老李分给他没几年的院落，还仿照刘耀宗家的布局装饰重新修建，彻底放弃种地，不再下地劳作。后来在妻子的唠叨下，才把几亩地承包出去，年底只收取小麦和花生作为租金。他的空闲时间更多了，除了每年秋季采摘沙苑子的几十天，每日都穿着绸衫锦袍，端着茶壶，穿梭于各个酒局、牌桌之间，成了村里年轻人羡慕的对象。

刘耀宗于去年年底调回同州任刺史。得知自己成了刘耀宗的下属，吴用顿时慌了神，后悔没去商州上任，还白白花了那么多银子。但事已至此，只能尽力与刘耀宗搞好关系。刘耀宗上任当天，吴用在同州府所在的冯翊县城最豪华的鼎盛饭庄订好了宴席。当然，宴席费用并非由吴用来出，而是沙苑监八位富绅集资，其中就包括苏茂民和苏元庆。宴席上摆满了同州名菜，如带把肘子、红烧黑乌鲤、水磨丝、蜜汁轱辘、十三花等。众人足足等了四个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才盼来刘耀宗。

等待期间，这些绅士围在吴用身边，纷纷建议他带头向刘耀宗提议减少沙苑子赋税。苏茂民说：“这几年大旱，沙苑子几乎绝收。你也知道，今年好多人家没沙苑子，只能用花生、小麦抵税。”吴用捻着山羊胡，思索道：“我看，还是你们直接说吧。你们说了，我还能从中调和。我要是说了，就没回旋余地了，说不定还得丢了饭碗。你们说是不是？”“没错，没错。”泊子村的老阎点头附和。最终，大家商定由苏茂民牵头向刘耀宗提建议。

然而，刘耀宗入席开始吃喝后，众人谁也没敢提沙苑子税负的事，都一门心思地讨好巴结刘刺史。饭后，在吴用安排下，刘耀宗乘坐软轿来到冯翊县的穿心店，在当地最美艳的风尘女子伺候下，沉醉于温柔乡中。众人原本计划好的提议，也随之淹没在这无尽的应酬之中。

第二天，吴用刚起床，苏茂民等一众绅士便涌入衙门。吴用在大堂接待了他们，众人还想再找机会向刘耀宗反映百姓心声。正议论间，衙役跑进来：“老爷，刺史大人的信。”“呈上来。”吴用接过信打开一看，顿时愣住。苏茂民等人紧盯着他的脸色，也被他的神情惊到。吴用默默看完信，又默默递给苏茂民——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的。苏茂民接过信，越看心越凉，看完无言地将信递给其他人。此时，他才佩服起吴用的精明，这哪是与大家分享机密，分明是为自己顺利征税扫除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