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苏茂民冷哼一声:“我看未必!听说你正托吴县令向王若愚的姐姐王菊荷提亲?贤侄,苏家大小姐的脾气你清楚,别弄巧成拙。这几日她在家摔盆砸碗,闹得厉害。”
刘耀宗脸色骤变,肌肉微微抽搐,冷声道:“多谢茂民叔提醒。老张,让红琴备几个菜,我要陪茂民叔喝两杯。”
苏茂民放下水烟,摆手道:“贤侄,不用麻烦。知道你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先行一步。”
刘耀宗淡淡应了声:“也好,恕不远送。改日我在沙苑城请叔喝酒。”
苏茂民起身作揖,刘耀宗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回礼,目送他在老张陪同下离开。
王若愚下葬后,王菊霞和儿子苏青云留在娘家,陪伴秀才娘子和菊荷。此后上坟烧纸等事宜,都由苏青云以孝子身份操持。这些日子,莫愁和莫愁娘一有空就来王家,几人围坐在一起,谈论最多的便是菊荷和秀才娘子日后的生活——这个家,终究需要个男人支撑。起初,她们商议给菊荷招婿入赘,延续王家香火,却遭到菊荷坚决反对。在她看来,愿做上门女婿的多是家境贫寒或身有缺陷之人,而她心仪的,必定是世间最优秀的男子。秀才娘子同样不认可这个提议,在她心中,刘耀宗早已是女婿的最佳人选——既然王若愚离世,无法依靠,那就该让女儿嫁个能光耀门楣的人。可即便菊荷嫁给刘耀宗,王家仍面临无后之忧,于是,秀才娘子将目光投向了苏青云。
一日早饭后,秀才娘子、菊霞、莫愁娘和莫愁围坐在热炕上,回忆着王若愚生前的点点滴滴。
秀才娘子望向菊霞:“霞,青云去哪儿了?”
菊霞无奈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家时他总不爱出门,一放学就闷头读书写字。可到了娘这儿,整天在外面野。刚才吃完饭,说要去吊庄找老李伯逮兔子,我还没应声,人就跑没影了。”
莫愁娘感慨道:“这孩子和老李有缘。依我看,不如把青云留下,过继给若愚做儿子,也好继承王家香火。”
莫愁附和:“这主意好!菊荷不愿招婿,让青云过继最合适。再说,婶子年纪大了,身边没个男人照应怎么行?等菊荷嫁了人,留您一个人多孤单。”
秀才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紧盯着菊霞,等着她表态。
菊霞内心也希望儿子能继承王家产业——丈夫只是个穷秀才,家中十亩薄田仅够温饱,若青云能过继,日子定会宽裕许多。但她并未立刻答应,生怕被人误会贪图王家财产,斟酌片刻才道:“这是大事,我做不了主。等他爹来接我们时,再让他定夺。”
话音刚落,大门门环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咚、咚、咚”三声,稍作停顿,又是三声。
屋内众人屏息静听,确认是自家门响后,秀才娘子高声问:“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稳重的男声。
“门没锁,进来吧!”沙苑人向来实在,即便不知来者何人,秀才娘子仍热情相邀。
“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秀才娘子下炕穿鞋,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沙苑监监令吴用,身后跟着师爷和抬着两副礼盒的衙役。
秀才娘子见状,难掩激动,双手搓着衣角道:“老爷快请进!”
吴用回礼:“夫人客气了。”
两人进了客房,秀才娘子等吴用落座后,才斟茶奉上,随后自己坐下。师爷指挥衙役放下礼盒,便带着人悄然退了出去。
秀才娘子瞥了眼礼盒,明知故问:“老爷这是……?”
吴用笑道:“夫人,按常理,若愚先生刚过世七八天,我不该急于提亲。可刘大人七日后就要奉旨赴任,归期未定,所以托我再来恳请夫人,将令女菊荷许配给刘大人为妻。”
秀才娘子思忖片刻:“婚姻大事虽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终究是孩子们过日子。这样吧,您先回,我今日便和菊荷商量。本应派人去衙门回复,可家中没个男人跑腿,劳烦师爷下午再来一趟,我好告知商量结果,您看如何?”
吴用笑道:“好!那就等师爷下午来听消息。无论令女答不答应这门亲事,只要是我做媒,定会将您家的事当作自家事来办。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秀才娘子感激道:“多谢老爷关照!”
吴用起身告辞:“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我先告辞了。”
秀才娘子也跟着起身:“您慢走!我这就去问孩子的想法。”
吴用整了整衣袍,迈步离去。秀才娘子目送他走远,脸上笑意渐浓,转身朝菊荷房间走去。
菊荷坐在平日绣花用的矮杌子上,面前摆着未绣完的《春天沙湖图》。她左边放着小巧的炭火盆,右边高杌子上搁着粗陶茶壶与配套茶杯。身后条案上,紫铜香炉里的线香已燃过半,袅袅烟雾在屋内萦绕,混着温暖而奇异的香气。她捧着一本《庄子》,正专注地读着《逍遥游》。
秀才娘子走到菊荷身边,撇了撇嘴:“和你爹、你弟一个样,尽看些没用的书。”
菊荷赶忙放下书,从旁搬来小杌子放在火盆另一侧:“娘,您坐。”又取来茶杯斟满茶,递给母亲。
秀才娘子接过茶杯搁在脚边,侧身将双手伸向火盆来回烘烤,目光急切地望着女儿:“菊,吴监令今儿又来咱家了,还抬了两大箱聘礼。你爹和弟弟都走了,咱家没了靠山,往后日子难啊,难免受人欺负。你要是嫁给耀宗做夫人,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多少千金小姐做梦都盼不来的好日子!听娘的,应了这门亲吧。”
菊荷端着茶杯,盯着眼前即将完工的绣品陷入沉思。许久,她轻啜一口茶,语气平淡:“娘,您既已应下,我也不好拒绝,就这么办吧。”
秀才娘子似是不敢相信,追问道:“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你可想清楚了?”
菊荷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庄子》:“您看着安排就好。”
秀才娘子兴奋地起身往外走,不慎踢翻脚边的茶杯也顾不上捡,径直出了门。菊荷望着母亲激动的背影,放下书本,面无表情地绕过绣架,弯腰拾起茶杯,用毛巾仔细擦拭后放回杌子上,又沉浸在《逍遥游》的文字中。
秀才娘子一回到房间,不等众人询问,便眉飞色舞地将刘耀宗托吴用提亲、菊荷应允的事说了出来。
菊霞笑着道:“这下好了,妹妹成了夫人,娘往后可有福享了!”
莫愁娘也跟着祝贺:“耀宗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调皮,如今都做县令了。菊荷真是好福气,往后您就跟着享清福吧。”
莫愁却冷冷开口:“先别高兴太早。刘耀宗可不是善茬,我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只怕姐姐日后要受苦。”
莫愁娘急忙轻拍女儿,暗暗使眼色示意她住口。
秀才娘子不以为意,笑着数落:“小孩子家懂什么,管好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