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符血·因果录

第二十六章

雪仍簌簌地下着,这场雪堪称沙苑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沙苑的每个角落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这已不再是丰收的预兆,倒像是灾难的前奏。

王若愚的灵堂搭建在土地庙前的广场上。简易布棚顶已覆上一层薄雪。帮忙操办丧事的村民在灵堂两侧另搭棚子,一侧摆放着几张方桌、条凳,供王家亲朋和帮忙的邻里享用简餐;另一侧安置着茶炉、灶台。炭火早已生起,数十位男女正为第二天的葬礼忙碌着。

自王鹏举离世后,秀才娘子将后半生的希望全寄托在儿子王若愚身上。王若愚也不负母亲和乡亲们的期望,在李真人的教导下,成为沙苑监远近闻名的医生。可如今,他却突然离世。当本家十嫂把噩耗告诉秀才娘子时,她当即瘫软在地,菊荷吓得痛哭失声。十嫂急忙掐她的人中,秀才娘子才苏醒过来。刚一清醒,她便冲出门、跑出院子,朝着摆放王若愚遗体的灵堂奔去,谁都拦不住。一到灵堂,看到儿子的尸体,她再次痛哭着昏厥过去。正在灵堂前指挥众人操办后事的李真人,赶忙拿出银针为她针灸,秀才娘子这才又醒转过来。这次清醒后,她不再哭泣,只是坐在王若愚身边,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她拉着儿子的手轻轻摩挲:“若若,娘知道你累了,想歇歇了。那你就好好歇着,但别像你那狠心的爹,走了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你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和你姐姐啊,没了你,我们可怎么活……你都这么大了,还没成家立业,没给王家留个后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咋这么心狠,非要让王家绝后啊……”

王若愚尚未成婚,自然没有子嗣。菊霞虽有个儿子,但因路途遥远,尚未赶到。此时,灵前只有莫愁和菊荷跪在地上陪着秀才娘子。天色渐暗,寒气愈重,秀才娘子却依旧絮叨个不停,似要疯魔一般。莫愁和菊荷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一人搀扶着秀才娘子的一条胳膊,望着王若愚那带着幸福笑意、栩栩如生的面容,默默流泪。

王若愚家的长工老李强忍着悲痛,在李真人的指挥下不停地忙碌着。见她们三人如此痛苦,他心疼不已,抱来一堆劈柴,在灵堂旁靠近她们的地方生起一堆火。直到火势熊熊,他才放心地继续去干那些只有他能做且必须完成的活计。

“娘,您回去吧。若愚已经走了,您要是再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办啊。”菊荷哭着劝道。

“大娘,听菊荷的话回去吧。您还记得大伯在灵前托梦给若愚哥,说他前程似锦吗?大伯如今已成了神仙,若愚哥肯定也做了神仙。他没真的离开,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痛苦忧愁的地方。您看,他还在笑呢,哪有人去世时还面带微笑的?”莫愁也含泪相劝。

“或许吧。可谁见过神仙啊?我只知道我的若愚就躺在这里,手冰凉冰凉的。若若啊,你怎么和你爹一样狠心,你们去做神仙了,却留我和菊荷在这世上受苦……”秀才娘子说着,又痛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听我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菊荷想想啊。再说,我相信若愚是做神仙去了。咱们都见过神仙,您还记得若愚小时候上学路过的那条小河吗?有段时间可是土地爷背他过河的,说不定他就是被土地爷请去做神仙了。”不知何时,李真人来到灵前,劝说秀才娘子回家。

秀才娘子这才止住哭泣。她慈爱地看了菊荷一眼,轻轻擦去女儿眼角的泪水,想要起身,却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菊荷和莫愁赶忙用力搀扶,将她扶了起来。

“孩子他妈,你陪若愚他娘回去吧。”李真人对坐在一旁条凳上的莫愁娘说道。

莫愁娘走上前,搀着秀才娘子的胳膊,向村里走去。

该走的人都走了,王若愚的灵前只剩下王菊荷和莫愁姐妹俩。她们默默跪坐在火堆旁的麦秸上,各自想着心事。长工老李则坐在一旁的茶炉边,默默地抽着旱烟。

莫愁凝视着明灭的火苗,下午的情景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天色将晚,往常这个时候,李真人家里几乎没有病人了,可今天却来了两位急症患者。一位中年男子在家中聊天时突然昏厥,被家人和邻居抬来;一位怀孕八个月零九天的新婚少妇,去邻居家串门时不慎滑倒,出现早产迹象,被家人用架子车拉来。家中只有李真人、莫愁和莫愁娘,此刻,王若愚的缺席显得尤为明显。

李真人指挥患者家属将病人抬进房间,取出银针为两人施针,随后根据病情开好药方,喊道:“若愚,取药。”

“哎!”正在安慰少妇的莫愁应了一声。她走到李真人身边拿过药方,喃喃自语:“若愚哥怎么还没回来?天都快黑了。”

这时,少妇身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瘦小男人突然说道:“昨晚我在村南湖边的沙梁下了几个野兔套子,今天雪大没去查看。一个时辰前我去取套子,看见沙湖上有个像人的东西被雪盖住了。我正想去看看,黑娃跑来叫我,说我弟媳晕倒在红权家,我就赶紧回来了,野兔都没顾上拿。今年我在沙湖边见过王先生几回,会不会是他?听你这么一说,我越想越觉得像。”

“肯定是若愚哥!这么大的雪天,除了我那傻哥哥,东王寨没人会去沙湖边。我去看看!”莫愁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话未说完人已冲出门外。

两位病人的四五位男性家属也跟着莫愁跑了出去。

莫愁心急如焚,心仿佛早已飞到沙湖边,她拼命奔跑,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雪越下越大,她跑得越快,每跑几十步就会被雪滑倒一次。可她感觉不到疼痛,满心只有她的若愚哥哥。她爬起来继续跑,很快就到了沙湖边。此时,沙湖上已不见王若愚的身影,只看到一个人形的雪堆。她朝着雪堆飞奔而去,又被湖边的芦苇绊倒。这时,一封印有暗纹、散发着淡淡**香的书信飘落在她眼前。熟悉的**香瞬间勾起她的回忆——这是黄紫霞的气息。她本能地将信揣进怀里,爬起来继续跑。跑到雪堆旁,她用力刨开积雪,终于露出一颗人头。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上面的雪花,王若愚带着微笑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若愚哥哥!若愚哥哥!你怎么了?醒醒啊,看看我!”莫愁声嘶力竭地摇晃着王若愚的身体,可她心爱的人却一动不动,只是保持着那抹幸福的微笑。

几位病人家属陆续赶到湖面,个个气喘吁吁。一位中年男人看着悲痛欲绝的莫愁说道:“莫愁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咱们先把人抬回去,不能让王先生一直躺在冰面上。”

说着,中年男人弯腰去搬王若愚的头,其他几位家属也围过来准备抬人。

“先别动。”莫愁含泪祈求地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王若愚的脸颊、手臂和身体。

中年男人见状,对另外两个男青年说:“你们俩回去告诉李真人,再抬副门板来,越快越好。”

两个青年男子领命而去,剩下的家属都静静地走到湖边,等待他们归来。

想到这里,莫愁看了眼躺在门板上微笑着的王若愚,仍不愿相信他已经离去。她蹲下身摸了摸王若愚的手,依旧冰凉,且毫无脉搏。她重新坐好,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认真读了起来。

这封信确实是黄紫霞所写,娟秀的字迹、淡雅的**香,还有印着暗纹的粉红色信纸,早已深深印在莫愁心里。

“忘恩负义的女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是胡说八道!不就是进了城就看不起乡下人了吗?我找她去!”莫愁突然愤怒地骂道。

“莫愁,怎么了?”菊荷抬起疲惫又痛苦的脸,看向莫愁。

“你看看这封信!这说的是人话吗?若愚哥就是被她害死的!”莫愁晃着信纸递给菊荷。

菊荷接过信纸仔细阅读,看完后又反复查看,放在鼻下闻了闻,说道:“我觉得这封信不是紫霞写的。我闻到一股男人的气息,还看到些世俗的东西,太蹊跷了。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