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二卷终
界门之上,寂静无声。
一袭白衣的少年平静地躺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黑暗中走出了一个女人。她有着姣好的容颜,身材婀娜,穿着一件浅绿色长衣,双眸似深渊湖水般平静。她在江小玄的身侧止步,蹲下身叹了一下少年的鼻息,嘴角微微扬起,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幅卷轴打开,与禹王台上的旱骨水阵做着比对。良久,她走向了七水龙子旗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阵犀利的琴音响起,携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女人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
“你最好不要乱动。”温和的话语伴随琴音而至。
女人并未惊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原来你在这里啊!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的人,竟然对力竭身亡的侄子视而不见,非要等我先现身。”
“他是大司首,该做什么,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对天下水宗和黎民百姓有利,那就是应该的。他的生死,不受我控制。”男人冷声道,“与之相比,似乎你更冷酷一些,若能出手相救,姚草虫何至于殒命?”
“姚家与我无关。”女人沉声道,“天下间我最在意的人只有你,你却与我为敌。告诉你一件事吧,十八年前的初尝禁果,我怀了你的骨肉。”
“我知道。”男人并不动容,“生下孩子以后,你就玩了一招金蝉脱壳,让人以为你死在了辽宁锁龙井之下。若不是西域遗民来江家盗取旱骨水阵图,我还被你蒙在了鼓里。那具尸体是无头的,即便你伪装得很像,但身体上的那个不为人知的隐私之处的胎记,活着的人里只有我一人见过。我潜入你的墓穴检验了尸体,果然与猜想无异。这些年为了追查你的下落,我吃了不少苦。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我又何尝不是?”女人苦笑道,“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的意中人竟然是隐藏起来的世外高人。若不是你风轻云淡不问世事,天下水宗大司首恐怕轮不到你的兄长吧?”
“茗琪,仇千舍失败了,收手吧!”男人劝道。
“你确实不了解我,现在也是一样。”姚茗琪深吸口气,平静地说,“我把龙家的翻天印给了仇千舍,主要是为了让他转交给溥康,仇千舍自有赵鲲鹏盯着,我要利用的人不是他。此局由龙载驰所布,我与他才是同一阵营的人。梦中的怪婴啼哭,神秘的锁龙井祭祀,只有真正了解井魃的人,才能知晓这重庆锁龙井界门之下究竟有什么。如今江小玄身亡,重庆锁龙井之事在天下水宗的眼中已经落幕,正是最佳时机。江昱涛,只要你不插手,我所谋之事一定成功。”
“作为天下水宗的一员,我是不会让你放出井魃的!”江昱涛摇了摇头,微笑道,“姚家的宗系有两脉,一脉是东北锁龙井司掌,另一脉涉足于尘世政权。司掌这一脉就不说了,为天下水宗尽职尽责。尘世的那一脉则比较有意思,他们唯恐天下不乱,辽国政权统治东北的时候,因为用了姚家的人而政变频发,明朝的姚广孝也是一心只为造反,事成之后甚至不要任何封赏。后来燕山姚园被灭,死的正是那些不安分的一脉。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那些人的后裔吧!龙家是井魃的使者,你们才是井魃的分身。”
“你这种说法没有问题。”姚茗琪道,“只是分身这个词不太准确,我们应该是井魃在人间的意念。只不过,并非我这一脉族人全是此类,井魃的意念随机出现在一些人的身上,我是拥有井魃意念的人,而我兄长就是普通人。”
江昱涛沉默片刻,深吸口气说:“事已至此,你想怎么了结?”
“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你如果一定要阻止,那我只能杀了你。”姚茗琪面无表情地说。
“甚好。”江昱涛释怀地说,“信任,一直很危险。既然没有了过往的情意,你我也只能刀兵相见了。顺便提醒你一下,不要妄图用栾元渡的暗器鸩云雷对我出手,那玩意对我来说不起作用。”
“哦?”姚茗琪笑了起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说无意义的话。你是不是怕鸩云雷啊?”
江昱涛轻声道:“我说的是实话。”
“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实话呢?”姚茗琪话音刚落,起手就是一排鸩云雷,周围顿时升起浓郁的剧毒黑雾。
悠扬的琴声响起,空气骤然产生动**,强烈的波动以江昱涛为中心向外蔓延,黑雾瞬间消弭于无形。
“还真没用。”姚茗琪苦笑一下。
“不要试探了,直接用最强的力量吧!”江昱涛叹息道,“你是我心爱之人,终结你的罪恶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为此我可以放下所有,因此不必手下留情。”
“那好,我要认真了。”姚茗琪收敛笑容,神色变为严肃。
没人知道这二人的战斗过程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姚茗琪死在了江昱涛的怀里,她没有不甘与愤怒,脸上挂着解脱了的笑意。江昱涛也在生命最后关头散尽一身修为,释放了“大滋魂咒”,将身陷假死濒临殒命的江小玄救活。
“二叔?”江小玄被眼前所见惊住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江昱涛撑着最后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词句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然后,气绝身亡。
“二叔……”江小玄哽咽着,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生若不能相聚,至少死时可以相伴。
黄泉路上,谁也不再孤单。
井魃的意念究竟是什么,江小玄不知道。但从姚茗琪临死之前的释怀表情来看,她应该是身不由己,在有生之年以假死的方式放弃现有人际交集,甚至远离心爱之人,对她来说想必也很痛苦吧!
她在弥留之际提到了四大家族印绶,却没有说出在什么地方。
江小玄进过提灯人的梦境,在那个啼哭怪婴的周围盘旋着四条龙,对应的正是锁龙井四大家族的图腾。如此说来,四大家族的印绶是否与井魃有关呢?
一切已成无解之谜。
三个月,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湛蓝的天空上浮动着几朵白云。
北京香山深处的一个景色优美的地方,江小玄望着前方的坟茔发呆。天下水宗东北锁龙井司掌姚草虫在此长眠,墓碑上挂着她为数不多的一张带着笑容的相片。
沉默良久,江小玄把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面,悲怆地说:“早知道你会死,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发出那道掌水令。你若不去重庆,如今还在这北京城内平静地生活着。你会遇到心仪之人,与他结为夫妻,诞下后代,在老去的时候享受天伦之乐。”
“你是……”这时,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大司首吗?”
江小玄闻声转身,看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愕然道:“我是江小玄,请问你是?”
“我叫姚雅楠,是司掌的表妹。”那个姑娘走到坟茔前方,跪下来,将篮子里的水果和糕点摆在墓碑前,哽咽地说,“本来我该和司掌一起去重庆的,但她让我留下来看家。谁能想到,她活蹦乱跳地离开北京,回来时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抱歉。”江小玄愧疚地说,“都是我的错。”
“我都听说了,杀害她的叫什么仇千舍,不是你的罪过。”姚雅楠怅然道,“我还听说,她了解了十五年前的事情真相,已经不再恨你们江家了。表姐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本来跟我就差了五岁,却非要装的跟大人一样,除了我,几乎不跟人吐露真实想法。”
姚草虫去世,东北锁龙井司掌空缺,江小玄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挺合适,于是问道:“姚姑娘,你有父母吗?”
“我又不是石头蹦出来的,当然有父母。”姚雅楠笑了笑,而后失落地说,“不过,我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又在无数年死于辽宁锁龙井,如今表姐也去了,未来我真的不不知道该怎么过。”
江小玄脑中嗡的一声。
他拿出碧玉蚰蜒,递给姚雅楠:“这是姚家的法宝,你拿着,以后你就是东北锁龙井司掌。等我办完继承手续,就会当着天下水宗所有人的面授予你司掌令。”
“我?”姚雅楠显然被惊到了,“我能行吗?而且,司掌不是家族内部指定的吗?”
“以后不是了。”江小玄郑重地说,“天下水宗之所以内乱频发,就是因为各自以家族为利益核心,不以整个天下水宗为重点。以后,不论是执旗还是司掌,都由我亲自选拔。我说你是,你就是,姚家族长那边我去搞定。你要是遇到任何难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
“大司首,你真是个好哥哥。”姚雅楠很开心,举着碧玉蚰蜒说,“表姐,你放心,我会替你守好这份家业。”
“你先回去吧!”江小玄叹息道,“我要单独待会儿。”
姚雅楠对他施了一礼,然后离去。
江小玄刚转回身,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小玄哥,我都听到了,你的决策似乎有点太草率了吧!”
“湛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江小玄笑着说。
“你失踪了三个月,我到处找你,后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守在北京城等着你。”纳兰湛儿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说好了,这回可不能再跑了。”
“我只是散散心,没事的。”江小玄揉了揉她的脑袋。
纳兰湛儿疑惑地问:“刚才那个姑娘是姚草虫的表妹,你怎么一见面就让她当司掌?”
“她是我的堂妹。”江小玄叹息道,“二叔临死时说出了她的存在,让我照顾她。天下水宗重新洗牌,她是最合适的东北司掌。”
“对了,栾大哥要结婚了。”纳兰湛儿道,“婚礼定在下个月初十,让我们提前过去帮他筹备一下。”然后她掏出一封信,“这是白执旗让我交给你的。”
江小玄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往事既然无力改变,就让它随风散去吧!情意和过错终究是人生的历程,在遥远的未来里还有许多事值得去做,有许多人值得救赎,逝者已去,望你珍惜眼前的人。远在天国的姚草虫必然不希望你带着愧疚生活,她救你的初衷也不是让你承受折磨。希望你振作精神,带领着天下水宗为世间苍生平息灾祸。我会替你管好珠江,我们永远是朋友。
江小玄深吸口气,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放到了姚草虫的墓前。随后,他抬起头,望着蓝天白云,释然道:“湛儿,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为长江、黄河、淮河、海河寻找新的执旗。”
一阵风吹过,将墓碑前的信件卷起,裹挟着飞向远方。
不知是风声呼啸,还是树木窸窣,香山深处仿佛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江小玄,多保重!”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