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遗子三十七
李雪枕手握龙骨锸现身,为重庆锁龙井的局中局揭开了一层新的面纱。
他到底是谁?
这是江小玄的问题,亦是溥康的问题。
铁笼内遍布王灌山的残骸和血迹,白若澜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低着头,幽幽地说:“他不姓李,也不叫李雪枕。他的真实身份是西南锁龙井司掌龙丞摩的幼子,名叫龙载驰。如果十五年前没有发生‘井底之战’,现在的我应该是他的妻子了。可惜事情就那样发生了,龙家被灭,我与他再未见面。”她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重逢。我认出了他,因为他的后颈有一道明显的疤痕,那是幼年我们瞒着家长去珠江除妖时被鱼怪所伤,为此我还挨了父亲的责骂。”她抬起头,望着江小玄,“我一直挂念着他,知道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迟早会和你敌对,但我不能告诉你,在你和他之间,我只能选择他。之前你和姬道德发生冲突,我没有帮助你,因为我想在龙载驰现身之前就和你划清界限,只有这样,当这个局面出现的时候,你才会对我的背叛早有心理准备。”
“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纳兰湛儿冷笑道,“当细作当到你这个地步,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至少比你强。”白若澜不屑地说,“同样是婚约在身,我在多年未见的情况下依然心向龙载驰,你呢?你在听说我和江小玄有过肌肤之亲以后,不问青红皂白,自以为是地采取冷漠疏远的态度,有什么资格评论我?”
“你……”纳兰湛儿被说中了,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咬牙道,“你个叛徒还好意思指责我?既然亮明身份了,那好,我现在就杀了你永绝后患。”说完,她就去抢夺栾元渡的古剑。
“冷静!”栾元渡向后侧身,躲开了她。
纳兰湛儿怒道:“把剑给我。”
“恕难从命。”栾元渡将古剑藏到了身后,“事已至此,迁怒她没有意义。而且,罪魁祸首不是她。她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不是我们的敌人,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连你也欺负我?”纳兰湛儿委屈地哽咽起来。
“够了!”江小玄一声厉喝。
纳兰湛儿被吓得一激灵,泪水夺眶而出:“你在凶我?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
江小玄深呼吸几下,努力让内心的烦躁平复,最终叹了口气:“湛儿,对不起。让你深陷险境,是我的错。我罪不可恕,你可以指责我,甚至远离我,但你放心,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救你出去。在这之前,我希望你冷静一些。”
“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纳兰湛儿红着眼睛说,“我可以安静,但你不能死。”
江小玄点了点头。
这时,溥康的声音响起:“你是龙丞摩的儿子?那不对啊,祁老三杀了你爹,为何你们还能联手?”
“你还有脸提这事儿?”李雪枕目光中泛起仇恨的光芒,冷声道,“十五年前,要不是你们清政府一意孤行,我家何至于被灭?我爹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李代桃僵,让坤叔这位生死之交当着三大家族的面杀死自己,以此获取了三大家族的信任。杀害故友,背上弑主的骂名,像狗一样对三大家族卑躬屈膝,你知道这些年坤叔承受了多大痛苦吗?”
“他有痛苦,难道我们没有?”溥康怒道,“商重器的爷爷和他爹全是那时候死的,若不是要以大局为主,我早就让祁老三死无葬身之地了。”
“坤叔不会死,但你会。”李雪枕突然笑了起来,“我让江小玄、姚草虫、姬道德给你陪葬,也算是为十五年前一事做个了断。所有的仇怨,在你们死了以后全都化为乌有。”
江小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大喊道:“李雪枕,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别急,还没轮到你。”李雪枕随意回了一句,继续对溥康说,“我之所以站在这儿跟你唠叨半天,主要是有个问题一直难以理解,希望你在临死之际能够给我解惑。”没等溥康回应,他接着说,“翻天印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你想知道啊!”溥康笑了起来,“把我们放了就告诉你。”
“那算了。”李雪枕转过身,“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等一等。”溥康恳求道,“我们不是天下水宗的人,跟你们的恩怨无关。你把我放了,咱们还有合作的余地。”
李雪枕侧身道:“对我来说,你同样不重要。”
溥康勃然大怒:“你不能杀我。我告诉你,杀了我就等于是得罪诡道宗师仇千舍,你将和整个诡道为敌。”
“仇千舍?”李雪枕微微惊讶。
见他犹豫,溥康再次劝道:“诡道的势力极其庞大,拥有翻动天下的能力。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要是能加入诡道,一定会如虎添翼,退一万步讲,即便你失败了,诡道依然能保你周全,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邪魔歪道而已。”李雪枕不屑道,“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根本不了解天下水宗是什么。如果不是我暗中布局,你能抓到江小玄他们?天下水宗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邪魔外道组织。而且,我所谋之事超出一切世俗认知,与其相比,区区诡道不足一哂。”说完,他便向江小玄等人所在的铁笼子走去。
“你会后悔的。”溥康不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雪枕压根不理会他,隔着铁栏杆盯着江小玄,微笑道:“你想说什么?”
“真没想到,最大的庄家竟然是你。”江小玄忿忿道,“早知如此,在玄门的时候我就该亲手了结你。”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李雪枕不以为然,“从龙家被灭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的仇恨便无法化解。可悲的是,你竟然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的存在,现在说什么早知道呢?江小玄啊,你这个大司首简直太无能了。”
江小玄沉声道:“据我所知,龙家全族被灭,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很重要吗?”李雪枕玩味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算知道,也扭转不了现在的死局。”
“那可未必。”江小玄冷哼道,“你坐庄,我下注。目前来看,你的牌面确实比较有利,但此局未完之前,你敢保证不会有变数吗?当然,溥康先前这样认为过,然后就被祁老三阴了。”
“有意思,果然是江家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要是这样稀里糊涂杀死你,我还真缺少复仇的快感。”李雪枕深吸口气,娓娓道来,“坤叔杀了我爹,以叛徒的身份暂时取得了三大家族的信任,暗中救下了我,将我养在云南,改名李雪枕。他还让滇军中的二哥将我扶上高位,打入重庆以后,我以寻军费为由误开锁龙井,利用姬道德夺权的布局,让你以为井魃出世,复仇计划由此开始。本来呢,我想先杀你和姚草虫,然后慢慢收拾姬道德,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溥康的出现并没有分化你和姬道德,反而联起手来,那就只能一网打尽了。”
“布下这么大的一局,就是为了杀几个人,你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江小玄讥讽道,“而且,就算杀了我们,你就真的完成复仇了吗?姚家还有阴阳提督和龟甲军,我家还有捧剑雨师和提灯渔夫,更别提家族内部的本姓高人,凭你一人之力如何应对?”
“确实。”李雪枕叹了口气,“江家和姚家运气比较好,连仆人都那么衷心。不像我们龙家,司掌一死,伏墓人和疍民全投靠了仇人。”
“这与运气无关,是你们御下无方。”江小玄冷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亮亮底牌吧!”李雪枕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着说,“这是什么东西你肯定认识,但你应该不知道,就算龙骨锸不在禹王台,界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打开,但如果摧毁了它,界门马上就开。我是没能力对付天下水宗剩余的人,但井魃应该可以吧?”
江小玄大惊失色,忙道:“你他妈疯了吗,井魃出来,你能驾驭的了?”
“我给你介绍个人。”李雪枕侧过身,把江小玄前方让了出来,使他的视线可以看到禹王台,“看到那边的洋妞没有?她叫珂珂,从英国来的。她的祖上有幸见到过井魃,还做了一系列研究,留下一本笔记。你可能没注意,她来到禹王台后就一直盯着禹王青铜像的底座发呆,因为那上面有字,咱们看不懂。”
“什么字?”江小玄诧异道。
“我也不知道。”李雪枕耸了耸肩,“但是,据她所说,井魃是一种高智慧生物,可以影响人类的五感,甚至有独特的语言。等她破译出来禹王碑上的内容,我就可以操控井魃,所以我才会耐着性子在这里跟你闲聊。”
“你确实疯了。”江小玄咬牙说,“报仇真的那么重要吗?为此不惜生灵涂炭?”
“重要,却也不重要。”李雪枕依然笑着,“我最初就是想杀死三大家族的司掌,以报龙家被灭的仇。没承想半途捡了个洋妞儿,现在我有了更深的追求。如果你运气好,能活到井魃出来的瞬间,或许我能给你讲讲。”
这时,珂珂跑了过来,一脸兴奋地说:“李先生,我破译出来了。碑文中提到了龙骨锸,就是你手里的那个东西吧?”
“是的。”李雪枕回道。
“那就对了。”珂珂认真地说,“龙骨锸可以打开界门,唤出地下的井魃。”
“这我知道。”李雪枕道,“把龙骨锸毁了,界门就会开启。”
“不是的。”珂珂纠正道,“龙骨锸不能毁,它是界门的钥匙。碑文中说井魃是凶残的生物,其性至阴,一旦放出将是人间大祸。不过,我祖父的笔记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井魃是一种高等生物,可以用一种秘法与之交流,甚至让它听我们的话。至于什么秘法,他只说答案在东方的锁龙井里。你能把龙骨锸给我看看吗?”
“我拿着,你看。”李雪枕还是很谨慎的。
珂珂倒也没多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点头道:“上面有一句咒文,应该就是那个秘法,我得花点时间想一想怎么读出来。”
“没事,时间还来得及。”李雪枕与她一起走向禹王台。
他们的对话一气呵成,除了所说之事有些骇人听闻以外,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然而,某人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李雪枕出现以后,先和溥康聊了一会儿,又和江小玄扯了半天,然后就和珂珂探讨龙骨锸和井魃的事,唯独没有搭理白若澜。
倾心之人,未必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