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井

第77章 黑手三十二

江小玄与姬道德,是重庆锁龙井大局中的两个核心人物,从无皮腊人冒充井魃的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彼此之间的仇怨便无可化解,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你死我活。当然,对姬道德来说是为了夺权,对江小玄来说则是保命。

不杀你,我就不能活。

看似毫无道理,却也只能如此。

然而,姬道德如有神助般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即便命悬一线,依然能全身而退,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他命不该绝。这不公平,却很合理,因为自古以来正邪都是由胜者定义,输赢未定之前,苍天只是一个无情的看客,它不会有倾向地把好运降临给某一方,只会冷眼旁观,谁的准备充足,谁就是最终的赢家。你赢了,还得感谢它,因为决定胜负的时机与苍天有关,就算不乐意,你也得硬着头皮接受。

栾元渡手握**疥痨宾,锋利的剑刃距离姬道德的喉咙只有三寸,但却犹如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任由他如何用力,距离始终无法靠近。

姬道德的右臂被姚草虫钳制着,左手却活动自如,他抓着栾元渡的握剑的手腕,用力向外推,与栾元渡的力量互相抵消,剑锋就这样被抵在了颈前。如果这样下去,迟早会分出胜负,事实上也是如此,姚草虫已经有了新的动作,她在尽力控制姬道德右臂的同时,抽出了一只手,铆足了力气砸向姬道德的脑袋。

就在这时,变局出现了。

左前方射来一支弩箭,正中姚草虫的肩头。

又来一箭,逼退了栾元渡。

随即,箭矢频发,江小玄和纳兰湛儿惊愕之余只得自保,眼看就要毙命的祁老三因此获救。

突如其来的搅局,对江小玄来说是致命的,因为他丧失了唯一的获胜机会。而且,从对方的行为来看,明显是帮着姬道德的。但是,在这紧急关头,他还没有心思关注来者何人,而是第一时间扶住了即将倒下的姚草虫:“你怎么样?”

姚草虫脸色苍白,嘴唇阖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眨眼的频率正在减慢,似乎随时可能晕倒。江小玄不知她到底受了什么伤,只能将她抱住。

纳兰湛儿微微蹙眉,却也仅是蹙眉,在这个场面下,她倒是没有表现出吃醋的情绪。很快,她就不再注视江小玄和姚草虫,把目光投向了外围那些不速之客。

那是一群人,得有三四十个。

他们统一穿着带帽的披风,除了站在最前端的一老一少,其余的人几乎看不清容貌。其中有十来个人拿着弩箭,无一例外地都指着江小玄等人。

栾元渡查看了一下姚草虫的伤势,叹息道:“箭上有毒。”

“有毒?”江小玄大惊,他首先想到的是寻找擅长用毒的那个人,只可惜,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中就被某种由心底滋生出的恶寒浇灭了。他轻轻一瞥,那个一路行来最信任的人依然站在稍远的地方,仿佛已经入了定,又似失了魂,一脸淡漠,对这边发生的一切变故并不震惊。

白若澜,你是真的背叛?还是有不可言说的苦衷呢?

江小玄收回目光,扶着姚草虫坐在地上,然后起身,正视那群搅局的人,愤怒地咆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这种无能狂怒的样子让我无比舒爽。”姬道德走到那一老一少身边,得意地笑着,“不过,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最不愿意看到别人满脸困惑。既然你好奇,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介绍一下吧!”他摊开手掌,放在老人的身前,“这位老人家名叫溥康,是清朝的皇族。你应该没听说过,但不重要,你只需知道,他们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神秘人就行了。”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终于浮出水面,但罪魁祸首依然是姬道德。

“老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么高调。”溥康长得慈眉善目,态度也非常温和,用一种家族长着对子孙说话的语气对江小玄说,“孩子,你是天下水宗大司首吧?真是一表人才啊,今年多大了?应该和重器差不多吧?”

他口中的重器,全名叫商重器,就是他身侧的少年。

江小玄并未因为溥康的态度而失去警惕,他依然全神戒备,冷声问道:“清朝的皇族,那不就是满清遗老吗?怎么,大清都亡了,你们还想搅弄风云吗?”

“这孩子,不会说话。”溥康责怪道,“什么叫亡了?那只是暂时退避。想当年,太祖爷在蒙古境内招兵买马,也不过是为了给族人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是谁能想到,竟然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当然了,后人被安逸的环境消磨了意志,让洋鬼子趁虚而入,但这不能全怪朝廷啊,要不是孙文这个逆贼鼓舞造反,袁世凯背信弃义,我大清何至于腹背受敌无兵可用?”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咳嗽起来。

“我不想听你那套歪理。”江小玄厉声道,“赶紧把解药拿出来。”

“要什么解药,本来也不是致命的毒。”溥康道,“那姑娘长得那么水灵,我哪能随便杀她。放心吧,两个时辰之后她就好了。”

“溥老,跟他们费什么话,赶紧杀了江小玄。”姬道德迫切地说,“这小子不死,我就无法掌控天下水宗,你的复国大业就不能实现。”

“擅杀者不祥,不要动不动就杀人,我们大清朝廷是讲究法度的。”溥康语重深长地说,“杀那个淮河执旗,是因为他不配合,要是他主动交出造船伢官令,我又何至于要他命?你旁边那个小娃娃,好像是长江执旗吧,他就很配合,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还有那边一直看热闹的姑娘,好像姓白吧,我也只是让商重器暂时制服她。”最后,他转头瞄了一眼那个大镜子,指着里面的人说,“这位黄河执旗,你看他不是生龙活虎的吗?”

“原来这三人真的是你抓的。”姬道德明显一惊,“为何事先没通知我?”

“都是小事,不重要。”溥康笑着说,“老姬,我觉得要是江小玄能和我们合作,似乎会少很多事。比起你而言,他的条件更加优越。”

“我认为你想多了。”姬道德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丝毫不介意他言语中的疏离意味,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要是想毁掉咱们的约定,临阵倒戈,我倒是希望你能成功。只可惜,这位年轻的大司首可不容易忽悠。”

溥康没理会他,抬头对江小玄道:“孩子,你都听到了,有没有合作的意向?”

“可以。”江小玄微笑道,“但我不相信你,除非你先干掉姬道德。”

“我都说了,杀人不祥。”溥康叹息道,“若不是了为了复国大业,我也不至于借用天下水宗的力量水淹北方。为何你们这些超越世俗的人,总想着要人命呢?”

口中说着不想杀人,干的却是荼毒生灵的勾当。

此人,面慈心狠。

“不杀姬道德,恕在下不能从命。”江小玄严肃地说。

他压根就没有合作的意思,只是想分化溥康和姬道德。

不论是满清复辟,还是水淹北方,对他来说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溥康深吸口气,一脸惋惜的样子,不再看江小玄,侧目对姬道德道:“这小娃娃不配合,那就依着你了。下手别太狠,给他留个全尸,尽量别在身上开口,否则不好扒皮,天下水宗大司首的人皮鼓还是很有收藏价值的,最好能做个大的。”

此言一出,江小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再次确信,这老家伙是个表面慈祥的魔鬼。

“放心,我只想让他死,并不想折磨他。”姬道德的目光在江小玄以外的那几个人的身上游走,“动手之前,麻烦您把其他人解决掉。”

“我要亲手杀了栾元渡。”陈玄武从姬道德的身后钻出来。

“你这小娃娃,戾气太重了。”溥康训斥道,“这么小的年纪就杀人如麻,长大了还得了?”

“不用你管。”陈玄武不满道,“把弩箭给我。”

“给不了。”接话的是商重器,他从出现开始就保持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不屑,“我身后的这些人都是诡道部众,用的弩是用诡道特制的五行蜂刺,别说你一个小屁孩,就是姬司掌也未必能驾驭的了。”

“诡道,很了不起吗?”陈玄武翻了个白眼。

“不是了不起,是非常了不起。”商重器冷哼道,“你们都是天下水宗的人,应该知道此处乃锁龙井界门之上‘明’字幻境,擅入此地必被骨傀抹杀,但都这么久了,可曾见到那些如同来自地狱的骷髅阴兵?”

这种阴兵众人都见到过,但是没人能说出真正的名字,这位不属于天下水宗的商重器竟然一语道破那种东西叫骨傀,比起骨傀消失的原因,他的消息来源更让人好奇。

商重器接着说:“因为这些诡道部众逼退了它们。”

江小玄发散思维,想到了更深层的疑问:“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明”字幻境在赤龙七字之内,江小玄一行人是靠着祁老三的龙家司掌令才进来的,这群人如何能做到?

“你真的是大司首吗?”商重器冷笑着嘲讽道,“能问出这种低级的问题,我严重怀疑你这个大司首之位是捡来的。”

他说的一点没错,从某种意义上说,江小玄的大司首确实是捡的。

江小玄沉默不语。

商重器叹息道:“也罢,就告诉你吧!锁龙井四大家族都有各自的法宝,除了你们江家,其余的都是一家一个,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江小玄道,“姚家青龙抹额,姬家狗头石碑,龙家螭龙簪……”

“错了。”商重器继续嘲讽,“大司首做到你这个份上,确实应该让位了。”

江小玄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溥康开口道:“重器,别卖关子了,对一个临死之人来说,这样不好,要说就一气说完。”

“是。”商重器恭敬地回应了一声,接着对江小玄道,“姚家的是青龙钵,姬家是狗头石碑,龙家是翻天印,你们江家比较特殊,白龙麻衣、龙阳灯、孽龙埙全是法宝。姚家的青龙抹额和碧玉蚰蜒也是不寻常之物,但只是家族的内部传承,与锁龙井没有关系。龙家的螭龙簪也是此等物品,比起法宝,更像是钥匙。”

姚草虫曾提起过,无数年前她小姑姚茗琪葬身辽宁锁龙井,青龙钵不知所踪。如此一来,商重器所说应该不假。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江小玄疑惑非但未减少,反而还加重了。

“这你别管。”商重器扬起嘴角,似乎很得意。

“啰嗦了半天,到底杀不杀了?”陈玄武不耐烦地说。

溥康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物件,将其打开,露出了一方古印。此印猩红似血,似玉非玉,握把是一尊盘着的螭龙。他举着古印,对江小玄道:“看清楚,这就是翻天印。拥有此印,我们可以在这座锁龙井里畅行无阻。”

江小玄头晕目眩,不知是过度震惊,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产生恐惧。这伙人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充足,又有神秘莫测的诡道相助,就算拼尽力气释放天罡咒和地煞符,也未必能在死局中获得一线生机。

这是真正的绝望。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动手吧!”溥康轻描淡写地下达了杀戮命令。

手持弩箭的诡道部众同时扣动扳机,一时间箭矢纷飞。

除了江小玄,所有人都倒下了。

姬道德活动着手腕,缓缓向他靠近,像地狱的索命幽魂一般露出阴森的笑容:“江小玄,你的死期到了。”

陈玄武似乎恨意难消,在栾元渡中毒倒下之后,依然想要亲手解决他。

江小玄掏出孽龙埙,他要做最后的抵抗。

就算死,也不能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