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井

第7章 井讯第七

井中无声声更烈。

上百头坟羊的惨相令人心灵震撼,但对于江小玄和提灯人来说,在坟羊这种疯狂行为的背后,那件最不想面对的事更让他们细思极恐。

良久,江小玄说道:“躲不过去了。”

提灯人也道:“我服侍了江家两代人,进锁龙井也不下千百回,可从未见过坟羊竟能被逼出这种举动,少爷,能让它们如此忌惮的,定是那邪物无疑了。”

江小玄和提灯人看着玄门上的九个开口,一时极为忧心。

李雪枕好不容易才平复了点心情,按捺不住地问道:“那邪物究竟是什么?”

江小玄和提灯人对视一眼,江小玄点了点头,应是同意提灯人对李雪枕说出真相,李雪枕正要洗耳恭听,却不料,玄门之内忽然传来几声沙沙怪响,像是有东西正贴着井壁往上爬!

他们急忙低头看,李雪枕以为又是有坟羊出来了,可只听那声音瞬息之间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待到三人全都看清楚,那物已从玄门最中央的洞里钻了出来,其身形如人,却枯皮糙肉,模样比鬼更骇人心!

提灯人不由自主地叫出了两个字:“井魃!”

李雪枕听得真切,同时吓得倒退三尺:“什么井爸?”

却没人有工夫回答他了,江小玄叫道:“把它抓住!”

提灯人当即抽出银色短刀砍向那怪物,可那怪物敏锐至极,筋骨十分有力,“嗖”得一声窜了出去,直贴向了井壁,随后沿着井壁一路上行,片刻之间已远了二三十米!

江小玄见状将手里的埙拿到嘴边,急吹出一段清音,李雪枕在一旁就似看到了有股烟气从埙中飞出来一样,直奔怪物而去,但怪物爬井速度太快,仿佛没等埙声赶上,它已到达了井口,等提灯人刚抓住下面的铁索要攀上去,它已跃了出去,消失不见!

“糟了!”

提灯人叫喊着两臂发力,急出了一头汗,可江小玄却停止了吹埙,对他道:“慢着,别上去了!”

提灯人欲忍难忍,对江小玄道:“它上了地面,可不得了!”

江小玄却显得冷静不少,他指着脚下的玄门道:“一只上去倒还出不了大乱,咱们当务之急是要守住这玄门把井道堵死,以防更多的井魃上来!”

李雪枕在一边听明白了,江小玄说的是井魃!但他没有再问,且看这两个人要做什么。

提灯人听了江小玄的话后,当场醒悟,从铁索上跳了下来,看进玄门下的井道。

江小玄也侧耳细听,下面暂时并无声息,他对提灯人道:“快把铁环压回去。”

提灯人已经拉住了铁环,江小玄退了出去,李雪枕也匆忙离开了玄门,随后只见提灯人立起铁环用力向下压去,玄门上十几道钢筋下陷,九个开口慢慢闭合,没用多久,玄门恢复了他们下来时的样子,井道再次被从中截断。

可谁也不敢松懈,提灯人道:“这玄门下头的锁已经坏了,看样子,要是有一大群井魃窜上来,根本挡不住。”

李雪枕听后吃惊问道:“一大群井魃?那到底是些什么?”

这时候问了也白问,两个人谁也不理他,江小玄对提灯人道:“是我心存侥幸了,我早该召人前来的,否则方才那一只也不会这么轻易上了地面。”

提灯人点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小玄没再耽搁,把手里的埙放到了后腰,龙阳灯交给提灯人,随后膀子一动,竟将身上的白龙麻衣脱了下来。

李雪枕见他皮肤白皙,心道真是一副好皮囊,不过,最吸引人的,并非江小玄本身,而是他的白龙麻衣里侧。江小玄将白龙麻衣一展,李雪枕眼神犀利地看到,那麻衣里正贴着背部的地方,赫然绣着四个竖排大字:大水在界。

李雪枕脱口读了出来,并问:“那是什么意思?”

江小玄没回答他,可李雪枕眼快,又看到了“大水在界”四个字下横着的一行小字:锁龙井大司掌统领天下水宗令。

李雪枕故意笑道:“没想到啊,你还真是什么锁龙井大司掌,原来你这身麻衣,本身就是面令牌?”

江小玄仍旧没说话,提灯人却道:“这是我们江家的掌水令,以此号令天下水宗,莫敢不从。”

李雪枕心中有了数,他倒要看看,江小玄要拿这掌水令干什么。

江小玄对提灯人使了个眼色,提灯人会意,提着龙阳灯向着这井下的一头走过去,江小玄则手拿白龙麻衣跟在后面。

李雪枕见两人并没有避开他的意思,也就跟了上去。越过满地的坟羊死尸,在龙阳灯的照耀下,李雪枕渐渐看清了这井道外围的模样,先是头上的八道铁索分得越来越开,已明确是在贴着上端朝八个方向延展了,他们正沿着其中一道向外走,而当他们走进先前坟羊躲避的黑暗处时,李雪枕看到,这里并非普通井壁,而是些表面凹凸有致的横石,他们沿着的那道铁索,正吊向了横石顶端。

卦象。

李雪枕认得出来,这些横石排列的是八卦卦象,这太明显了,他问:“这是八卦?”

提灯人大概没想到他竟能认出这东西,道:“难得你还能瞧出来。”

“我听人说,锁龙井内有八卦闸,”李雪枕想借着灯光往外侧看看,却看不清楚,“难道是真的,这些石壁就是八卦闸?”

江小玄和提灯人不回答他,李雪枕却自顾继续问道:“八卦闸是干什么的,咱们面对的这个,是八卦的坎象吧,没记错的话,代表的是水?”

“不准说话,”提灯人不耐烦道,“我家少爷要以井传讯,你就站在这里,莫乱动。”

提灯人说完,挡住了李雪枕的脚步,自己也停下了。

江小玄拿着白龙麻衣继续往前走,等他到了那坎象横石前,端详半天,看准了一个位置,翻过白龙麻衣,一把将纹着白龙的一面贴了上去。

白龙麻衣顿时就似被什么吸住了一样,江小玄收回手来,它却纹丝不动,牢牢贴在坎象横石的正中央。

提灯人的神态异常恭敬,李雪枕觉得气氛莫名隆重了起来,白龙麻衣正对着他们的这一面,上面那横竖两排字更加显著,李雪枕又默念了一遍:

大水在界

锁龙井大司掌统领天下水宗令

这些字越读越觉气势磅礴,李雪枕的目光硬了起来,就像这些字能唤起他心底的某些东西一样,越看越深邃。

江小玄又从腰间摸出了那个埙,放在嘴边,对着贴在坎象横石上的白龙麻衣,缓缓吹了起来。

低沉的埙音令人想起了无边的大海,海上空空如也。埙音渐高,海中仿佛有一艘小帆驶来,紧接着埙音变阔,小帆背后现出千万条大船巨舰,顿时轴轳千里,旌旗蔽日,激昂的战鼓伴着潮信浩**而至,绵绵不绝。

白龙麻衣动了,那横竖两道字就想要从麻衣上飞离出来一样,惊蛇走虺,蠢蠢欲动,麻衣飘**不已。

李雪枕瞪着双眼,知道将要见到超越凡人认知的景象,但是,他又蓦然发现,动的并不是字,而像是麻衣背面的白龙!他看不真切,但又时而十分确信,那白龙肯定是活了,此刻就在麻衣背面贴着坎象横石来回游动,麻衣并非在随风飘**,那些变幻不定的波纹,定是白龙在潜行!

但他时而又有点恍惚,到底是风还是龙,他又不敢确定了。

井中有了水声。

江小玄埙声不断,李雪枕慌忙抬头寻找,却没发现哪怕是一滴水,但很快,他意识到了,这水声是来自坎象横石之内,并且迅速扩散到其余横石当中,环绕井壁一圈,水声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

埙声几乎听不见了,井中水声竟如瀑布飞泄,震耳欲聋。

井道动了。

李雪枕只觉脚下发颤,头顶有砂石落了下来,那条铁索在上方摇晃,似发生了地震,井要塌方!

可江小玄淡定如常,提灯人岿然不动。

李雪枕见他们如此,心中有数,也就稳住阵脚,静下气来,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废了,除了水声,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但眼睛尚且好使,便死死地盯住那白龙麻衣,麻衣上依旧是褶皱起伏,襟角翻飞,可始终不见有白龙露出头来,而且,有那么半盏茶的时间,整件麻衣是平的,好像那白龙脱离了出去,入了横石当中,也好像是没了风。

水声有了变化,在变小。

井壁上似开了千万条水道,水声扩散了出去。

就像千军万马集结而来,喧闹一场,又整装待发,向着远方奔腾而去。

水声越来越小,有种千里赴命之势。

井道不再动了。

水声忽然如蛇吐信,平稳收住。

井下恢复了安静。

江小玄则吹出了一个长调尾音,在井中回响三圈,埙声止住。而后,他伸手从坎象横石上抓回麻衣,利索地穿在了身上。

井中一派肃然,李雪枕再看江小玄,只觉此人比先前在井上的时候更添威严,神乎其神,而那白龙依旧绣在麻衣上,安静如常。

李雪枕问道:“你刚才这是做了什么?”

江小玄回过身来,平复了下气息。

提灯人依旧面容如铁。

李雪枕也就没指望他们回答了。

“天下共二十八口锁龙井,乃鬼谷子命所门下十六位得意弟子所设。”可江小玄停顿了片刻,娓娓说了出来,“十四口在地上,十四口在地下,通天贯地,为镇孽龙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