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心结二十四
看到纳兰湛儿伤心落泪,江小玄的内中升起无限愧疚。于是,他伸出手,试图为对方拭去泪水。可惜的是,他的手悬在了半空,因为纳兰湛儿在他刚要触及脸庞的时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向后躲开了,并且留下了一句让他极为难受的话:“别碰我!”
一股寒意由心底而发,瞬间席卷全身。江小玄盯着自己僵住的手看了许久,终究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了白若澜。由于虚弱,他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但除了憔悴以外,看不出来别的情绪。他与白若澜相对而立,疲惫地说道:“何至于如此?”
“怎么,大司首要兴师问罪吗?”白若澜毫不在意地冷笑道,“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你总对我说,侵犯我是你的无心之失,让我不要再提。但是,凭什么呢?受害者若不替自己发声,还有谁会替我住持公道呢?而且一路行来,我早就原谅你了,毕竟杀了你也无济于事。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确实是无心的。可是你也看到了,你的未婚妻并未考虑过这些,她只在意你对彼此感情的不忠,却完全忽略了你也是此事的受害者之一。”她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在了江小玄的脸上,“换言之,她真的爱你吗?”
江小玄沉默了。
不论白若澜是何种居心,但她的话没有问题。
男女关系,向来复杂多变。可是不论怎么变,倘若还想存续,那就必须遵循基本的底线。忠诚自然是其中之一,却也是最为表象的存在,是人所共知的忌讳,如果依然触犯,那就是不被同情的行为,当然也不可原谅。另一种则恰好相反,虽然重要,却不太明显,特别容易被忽略,因此无数人都会在有意无意间触碰这道界限,致使一段感情分崩离析。
没错,就是信任。
江小玄践踏了忠诚,纳兰湛儿触犯了信任。
前者是无心,后者却是有意。
因此,白若澜的质问可谓诛心。
但很明显,她的话只是说给江小玄听的,目的还是分化他和纳兰湛儿的关系。
江小玄是当局者迷,身边的人却看得很清楚。
栾元渡恨不得一剑砍了白若澜,但也只是恨不得,因为他的行事原则是从不擅自决定别人的生死,白若澜挑拨离间固然可恶,但罪不至死。而且以白若澜的立场来看,也不能说她有错。只是造化弄人,在错误的时间让错误的人相遇,做下了错误的事,又以错误的时机公之于众。
栾元渡可以理解每个人,但他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下去,因为困境还未解除。于是,在他听到白若澜最后那番话以后,直接走过去对江小玄说:“白执旗的话,只说对了一半。纳兰姑娘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正因为她太在意你。你虽是无心之失,却并不无辜。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得知纳兰姑娘与别人做下这种事,你会马上原谅她吗?更何况在她心里,你就是天,现在天塌了,这种打击不是一句无心之失就能缓和的,需要时间来修复伤痛。你已经错了,错了便错了,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意义,不如把精力用来解决问题。如今我们得到了暂时的喘息,却并非彻底安全,若是不能活着出去,谁来拯救水患灾厄?此时探讨儿女私情,你觉得对得起天下水宗大司首的身份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把江小玄从失落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儿女私情不重要?”白若澜不依不饶,“栾执旗,你刚才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跟之前的姬道德不相上下啊!现在不把话说清楚,出去以后你还能让我开口吗?”
“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栾元渡冷哼道。
白若澜双目微眯,戒备地盯着他,语气转为阴冷,幽幽地说:“是你杀了澹台闻舟吧?”
“澹台闻舟?”栾元渡一脸愕然,“他来重庆了?”
江小玄也惊住了,忙道:“白执旗,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还记得吗?”白若澜瞥了一眼江小玄,之后仍旧盯着栾元渡,“我当时说澹台闻舟和红庙矶上的造船伢官是死于中毒,承载毒气的是五雷霹雳弹。此人身上就有。”
“你为何会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栾元渡惊讶地问。
白若澜冷笑道:“因为我擅于用毒,对毒气的味道最敏感。”
江小玄望着栾元渡,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让他给出合理解释。
栾元渡将手深入怀中,掏出了两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用手托着递给江小玄,同时说:“这玩意不叫五雷霹雳弹,它的全称是鸩云雷,内含剧毒,受到剧烈震**便会爆裂,用时只要扔出去就行了。”
江小玄接过来,端倪片刻,难以置信地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这玩意本来就是我发明的,我带着不是很正常吗?”栾元渡一头雾水地解释道,“三年前辽河泛滥,淹毁了大量农田,经过调查是一群名为‘齿鱇’的巨型怪鱼作乱,此鱼外壳坚硬,利刃不能入,为了消灭它们,我向东北锁龙井司掌求援,当时姚家派来一个人,协助我发明了这种名为鸩云雷的武器,才把‘齿鱇’毒杀。后来我就当成随身暗器带着了,以备不时只需,至今还没用过。”
“你说谎。”白若澜反驳道,“你在井底红庙矶用过,把澹台闻舟和他带来的造船伢官全杀了。”
“白若澜,请你谨慎用词。”栾元渡沉下脸,“你说的煞有其事,莫非亲眼看到了?”
“你刚才说什么?”说话的是姚草虫,她不知何时来到了江小玄的身边,“三年前你曾向我求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你说我们家派去了一个人,那人长什么样?”
“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栾元渡困惑地说,“她拿着东北锁龙井的法宝青龙钵,难道不是你派来的?”
“当然不是。”姚草虫道,“青龙钵早就丢了。”
白若澜趁机道:“看到没,谎话都不会说。锁龙井四大家族,除了死了的龙丞摩,其余三个都在这里,我看你怎么圆场?”
“那就只剩一种解释了。”栾元渡失落地叹了口气,“我被陷害了。我落入了一个筹划了三年的圈套,那个‘齿鱇’怪鱼可能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你的狡辩苍白无力。”白若澜穷追不舍,“如果不是你杀了澹台闻舟,纳兰湛儿为何有会造船伢官令?”
“什么造船伢官令?我压根没见过。”栾元渡忍无可忍了,咬牙切齿道,“白若澜你若是再信口雌黄,别怪栾某不客气。”
“呦,狡辩不成又开始威胁了?”白若澜啧啧地说,“有本事你就动手,我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栾元渡盯着白若澜,表情越来越凝重,似乎在累积怒气。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可能在怒气到顶点的时候抽剑把白若澜砍了。然而下一刻,他突然泄气的皮球一样,威严的气势一瞬间全消失了,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扶着井壁缓缓坐下,绝望地说:“反正我没做过,信不信随你们吧!”
他当然不会动手,因为他是栾元渡。
《老子》有云:君子不器,是为不争;君子不争,视为无器。
通达圆融,正义在心。
心既澄净,不屑纷争。
白若澜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一切都源于栾元渡不肯明说的秘密。江小玄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因此他决定对症下药。他对白若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然后蹲下身,用温和的语气对栾元渡说:“有一伙人在我们之前进入冥门,杀害了澹台闻舟,盗取了造船伢官令。他们深谙重庆锁龙井的内部结构,又有你的鸩云雷,是不可不防的未知敌人。如今姬道德三人孤立无援,与我们困在一处,从他们对孽龙的反应来看,似乎不曾深入井下,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他们所为。如此,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点,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怀疑是我?”栾元渡苦笑道。
“没有。”江小玄诚恳地说,“我对你的信任从来没有变过。但是,你身上发生的事,确实很古怪。如果那伙人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说明早就选中了你当替罪羊。他们能截获你发给姚草虫的求援信,还能手握青龙钵冒充姚家的人,足见其势力非常可怕。我自认为跟纳兰湛儿亲密无间,却依然不知道她为何能开启造船伢官的专用通道,然而她告诉了你。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局面,我已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为了应对隐藏在暗处的威胁,我必须得知道,你们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君子一诺,胜过千金。”栾元渡摇了摇头,“既然我答应不说,就一定不会说。你还是去问她吧!”
江小玄深吸口气,无形的怒火正在周身蔓延。
这时,另一侧的姬道德走到水帘附近,幸灾乐祸地喊道:“江小玄,未婚妻和故友之间有一个秘密,你却死活问不出来,这滋味很不好受吧?”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江小玄斜睨着他,冷声道,“现在上下无路,待到孽龙因无夔可食而动怒的时候,整座城都会崩塌,你我谁都跑不了。澹台闻舟死在了井底红庙矶,你应该高兴,但是造船伢官令不见了,还有一伙看不见的敌人潜伏于侧,你难道不觉得恐慌吗?”
“我当然应该恐慌。”姬道德不以为然地说,“却不是现在,因为你还没死。不论有多少势力隐藏在暗处,你依然是我最大的威胁。在天下水宗里,我想杀谁都不会太费劲,除了大司首。当然了,你肯定不舍我死,因为你还得依仗我的力量逃离此地。”
“你说的没错。”江小玄淡然一笑,“那你打算合作吗?”
“我似乎没得选,毕竟我还不想死。”姬道德回以微笑,“但我劝你不必太乐观,因为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短暂的合作只能延缓争斗的时机,却不能真正消解。当然了,为了保证合作成功,必要的信任不可或缺,因此我向你承诺,不论发生什么事,十二小时之内不会对你出手。”
“成交,等我号令。”江小玄不再看他,转身向纳兰湛儿走去。
纳兰湛儿已经恢复了神智,却依然是抽泣的状态,因为哭得太厉害,眼睛都肿了起来。
江小玄深情地说:“湛儿,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纳兰湛儿哽咽着,不与他对视。
“除了道歉,我也做不了什么。”江小玄坐在了她的旁边,长叹一声,“我们之间的感情,难道真的这么脆弱吗?”
“你是在怪我吗?”纳兰湛儿不满道,“又不是我对不起你!”
“真的吗?”江小玄冷漠地说,“那就奇怪了。认识这么久,我居然你不知道你有调遣造船伢官的能力。”
“造船伢官?”纳兰湛儿一脸困惑,“我什么时候用过?”
用秘法打开造船伢官专用通道后,纳兰湛儿就一直昏迷,好不容易醒过来,又因为白若澜和江小玄的事遭受精神打击,意识始终游离在众人之外,因此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船锚图案。”江小玄提醒道。
纳兰湛儿身体一抖,急忙转头寻找栾元渡。
栾元渡无力地摇了摇头。
二人的互动非常迅速,依然被江小玄尽收眼底。
纳兰湛儿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不能说。”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空间为之一震。
这一次,并非外力所致。
龙阳灯的光芒绚丽夺目,笼罩在江小玄的周身,犹如天神下凡,强大的力量在四周流转,让空气发生了凝滞,身处其中的人马上感受到了窒息的压迫。
怒火,强烈的怒火。
天下水宗大司首积压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激发了龙阳灯的罕见威能,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纳兰湛儿离得最近,受创最重,被无形的力量推到墙壁上,骨骼咔咔作响,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渗出血迹。
姚草虫趴在地上,硬撑着抬起头:“江小玄,你疯了吗?”
“大司首,冷静。”栾元渡大声呼喊。
他想阻止江小玄,却根本动不了。
白若澜和另一侧的祁老三同时吐血,陈玄武的断手也再次迸裂,留了一地的血,但他由于昏迷的原因,并没有任何反应。
姬道德跪在地上,愕然地望着水帘对面,大脑一片空白。
“到底怎么回事?”栾元渡吃力地询问姚草虫。
“全都因为你。”姚草虫恨道,“纳兰湛儿与江小玄有婚约在身,应该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但是纳兰湛儿只把秘密跟你分享,对江小玄却三缄其口,换做你能不生气吗?”
“是我的错。”栾元渡用力呼吸着空气,艰难地说“可是这个力量实在太强了,若再持续下去,江小玄一定会爆体而亡。”
“天下水宗大司首,掌握着天罡咒地煞符,超出物理规则。”姚草虫缓了口气,咬牙说道,“如今看来,这种凌驾于世人之上的能力也不是全然无害。这是真正的绝境,因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小玄哥……”纳兰湛儿悲凉的声音响起,“你要杀了我吗?”
江小玄无动于衷。
因为,他不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