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46章 劫后第一
大水滔滔,来去无踪。
幽暗的井腹之内,一盏四龙昂首的方形古灯散发着淡泊的光芒,其光炽热平和,为冰冷的井中带来些许暖意。只是,灯虽犹在,提灯人却已成过往,幸存的人,被无边的悲伤笼罩,久久不能出声。
江小玄心如刀绞,颓然倒地,泪水默然滑落。
四下飘浮的,是提灯人的灵与血,虽已无形无色,可气息仿佛仍在。那些散落满地的龙鳞片,再没了当初的狰狞面目,颓败得就像雨后的残花。
有的人,于残花中陨落。
有些人,在残花中重生。
朝夕相伴的种种过往,如梦似幻地浮现于脑海,那般真实,那般令人留恋。但梦终究是梦,幻也终究缥缈,往昔的一切,早已化为尘埃,熟悉的人和事,即便不舍,却也不能追溯。
良久,白若澜蹲下身,把手里的龙阳灯递给他,安慰道:“他已经离开了,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该让他牺牲发挥最大价值。”见他未接,将灯柄强行塞进他的手里,“你体内的阳气正在流失,这盏灯的光芒也在暗淡,再不做点什么,我们就全都完了。”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直击江小玄的灵魂。
是的,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江小玄随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将龙阳灯接过来,一股温暖的气息通过灯柄传入身体,与他特殊的血脉产生共鸣,使其精神大振,与此同时,灯上隐没的龙纹缓缓浮现,淡泊的光芒骤然大盛,将冥门之上的晦暗一扫而光。
满地皆是残破且失去生机的龙鳞片,三个死里逃生的人,衣衫湿透,却并不狼狈。方才那股滔天大水已无踪影,如果不是留下的狼藉,还真会给人造成一种它从没来过的错觉。
江小玄深吸口气,从地上站起,疲惫地询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姚草虫白了他一眼,将头扭过去,刻意不看他,似赌气一般地说:“竟说废话,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江小玄没有在意她的语气,抬头向上看去,上方井道的缓台空空如也,井壁上隐藏的暗道已被大水冲开,姬道德、祁老三、陈玄武全无踪影,只有十几具造景郎中的尸体挂在那些断鳞之上。从死相上看,那些人应该是被水呛死的。说来也怪,方才那股大水,竟如有灵性一般,专捡着坏人淹,造景郎中们其实和江小玄几人一样,身为水宗中人,不可能不会水,可竟无一幸免,该死的全死了。
姬道德等人生死不明,意味着危险尚未解除。
姚草虫见江小玄没有搭话,且一脸凝重,以为是刚才的语气灼伤了他,不免有些愧疚,于是将语调稍加调整,稍微平和了一些:“方才那水,没有南方的江味,也没有北方的河味,到底那是什么?”
“无根水。”江小玄回道。
姚草虫没听明白,但也没好意思继续刨根问底。
白若澜想到了雨水,可是看江小玄的表情,应该不是这般寻常之物。
“它自虚空中来,向虚空中去,说不清。”江小玄又补充了一句,却等于没说,依然没能解释清楚二人的疑惑。
随后,他摩挲着手里的孽龙埙,把它放在了腰间。
白若澜却想到了一件事:“我在广州城里时候,曾听西洋人说,我们周边的气里,其实是有水的。”
“空气中有水,是法兰西的化学家拉瓦锡发现的。”江小玄随口回道。
二人都没想到江小玄居然懂这么多,白若澜道:“那你方才的埙音,或许就是将这点点滴滴的细微之水调了出来,它叫什么?”
“是天罡咒,炼海。”
三人相对无言。
如此大咒,闻所未闻。可在顷刻之间凝聚出摧枯拉朽的汪洋之力,又可在散去之际不着痕迹地消弭于无形,若不是亲眼所见,就连姚草虫这种镇守一方的锁龙井掌司都会以为是胡说八道。同时,能以凡人之躯释放出此等力量的咒术,足以看出江家天罡咒的巨大威力,难怪姬道德千方百计地想要窥知一二。
但是,对江小玄来说,炼海是魔咒,释放的契机太过苛刻,必须用纯罡之气为引,根本不是他一人之力所能驱使。
大约十年前,一伙擅长聚水凿井的西域遗民以史上故交为由来到西安,名义上是投靠江家,实际上是要寻觅遗落在锁龙井中的旱骨水阵图,这些人在潜入密室查探的时候被一名捧剑雨师发现,双方爆发了冲突。那些西域遗民凶悍异常,且以逃跑为目的,应该是洞悉了某些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那时的江小玄刚满八岁,父亲也去世多年,没有足够的能力进行围堵。
千钧一发之际,江小玄的二叔,那位不问水宗任何事,儒雅淡漠,平时弹琴作曲的江昱涛突然出现,连龙埙都没用,一张古朴盎然的七弦琴,一曲摄人心魄的《炼海操》,五十余名捧剑雨师的至纯罡气瞬间爆发。他们的特长就是聚气凝雨,在江二叔的牵引之下,雨师的罡气配合炼海琴音,无根之水浩然降临,宛如江河泛滥,海浪汹涌,一举将西域遗民消灭殆尽。此战过后,江昱涛什么都没说,带着捧剑雨师离开了西安,不知所踪。
长大以后,江小玄回味此事,认为炼海让这些人受到了重创,不得不远离尘寰。因此他对炼海咒有着很深的抵触,发誓绝不使用。却没有想到,誓言只持续了十年就崩塌了,代价也很明显,一路行来的忠诚挚友因此殒命。
虽说是提灯人自愿牺牲,以“封皇”罡气促使江小玄使用炼海咒,但他依然自责,因为眼下的困境就是他不谙世事、没有准确评估危险所造成的后果。
江小玄觉得心中有股新火在烧,烧得他阳气升腾,这显然是龙阳灯重新亮起的功效。随着体力与心智一起回复,他更加想念提灯人了。
姚草虫盯着江小玄时而悲伤、时而落寞的脸看了一会儿,冷哼道:“我知道你很悲伤,那个提灯人也很忠诚,但这终究是你自作自受,你就是哭死,那个人也活不了。当务之急,你是不是应该琢磨一下我们的去路了?”
“姚家大小姐是不是从小缺爱啊?”白若澜阴阳怪气地说,“这也难怪,一边被家族宠着,一边幼年丧母,你这种人当然无法理解人间的温情。薄情寡恩,自然也就不懂悲伤,说白了就是心如寒石,性格扭曲。”
姚草虫听到这番剜心刺骨般的嘲讽,脸色大变,装出来的沉稳与矜持**然无存,目光中射出烈火般的愤怒。她袖子一挥,手中赫然出现一根奇形怪状的绿色兵器,尖端指着白若澜,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叛徒,刚才低声下气要求姬道德那个老贼放了你,现在又对我冷嘲热讽,要是不杀你,我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阴阳提督。”
“碧玉蚰蜒,你终于拿出来了。”白若澜不以为然,将目光投向了江小玄,“大司首,她要杀我,你管不管?”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江小玄明白过后身子一凛。
她没有说姬道德等人生死不明,此时内斗对三人不利。也没有对刚才求姬道德放过做出任何辩解。她只是问:“你管不管”。
江小玄当然不希望内斗,更不希望白若澜死,所以他对之前白若澜求饶报以宽容态度,何况方才她嘲讽姚草虫,也是因为对方那句“自作自受”,其实是为他打抱不平,再加上之前二人的肌肤之亲,若从男女角度出发,这个女人已经属于他了,寻求他庇护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他用龙阳灯挡住了姚草虫的兵器,苦口劝道:“姚姑娘,眼下局势不明,还是齐心合力对付明面上的敌人比较好。白执旗一路跟我下来,九死一生,不离不弃,根本不是首鼠两端的人,方才炼海咒乍起,也是她将你我二人拉住,方能不被冲散。”
“你……”姚草虫顿时一愣,心中除了愤怒以外,多了一丝其他的感觉,似有些痛,又似孤独,仿佛在劫后余生的三人世界中,她是多余的一个。一种没来由的委屈冲上脑海,渗入眼眶,泪腺受到刺激,鼻子瞬间酸了起来。
她侧过头,努力克制着眼眶中的泪水。右手松开,那个碧绿色的兵器似蚰蜒一般钻入袖中。然后,她向侧方走了几步,背对着江小玄说:“我绝对不承认你大司首的身份。”
江小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轰隆一声,无数砖石碎屑扑簌落下。
江小玄大惊,急忙喊道:“快躲开。”
姚草虫和白若澜立刻反应,跳跃腾挪,躲开那些坠落的砖石。
这些砖石不大,但下落速度很快,一旦被砸到头可能会受到重创。
闪躲之际,姚草虫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身体向右后方栽倒。江小玄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扶住,看出来她扭了脚,于是把手中的龙阳灯向外一挥,挡开了即将砸到姚草虫的几块砖石,将她抱了起来。
姚草虫心头一暖,脸色微微泛红,却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三人现在的位置是冥门附近的黄金水道,过了冥门就是井底,据传井底三段,有三层空间,越往下越深沉,尽头是禹王台所在的界门,也就是井魃最后的关卡,再往下是什么地方,以江小玄遍览水宗文献的学识,也无从知晓。
“井水已经浮上来了。”白若澜惊呼道,“这种深井之水阴寒刺骨,就算我们水性很高,在这种水下也活不了多久。”
“看来只能上去了。”江小玄回道。
然而,上方传来一声狂笑,将江小玄的出路彻底封死,姬道德在疍民墓下的井腹缓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俯瞰下方三人:“天罡咒果然不一般,凝气聚水居然有波涛之力,可惜我等命不该绝,现在井道封死,水阀已开,不消片刻深井寒水将会蔓延上来,你们就等着被淹死吧!”
“老贼,我要杀了你。”姚草虫奋力喊道。
“别瞎叫唤了。”祁老三的声音传来,言语中充满了嘲讽,“要是有什么遗言,可以告诉我,我就当听个乐呵。”
“怎么办?”白若澜急切地问。
江小玄稍加沉思,脸色凝重地说:“只能往下走了。”
白若澜愕然:“我们没能力在这种水里潜行太久。”
“我有办法,把我放下来。”一直被抱着的姚草虫突然开口。
江小玄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
姚草虫站稳后,袖子一甩,那根碧绿色兵器出现在手里。那东西有一根主干,四周长满了分支,看起来真的像长满无数细足的蚰蜒虫子。只见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碧玉蚰蜒上浮现出许多潦草的暗纹,看起来像某种符咒。
而后,这个兵器仿佛活了一般,迅速膨胀,将三人吞入腹中,一跃而起,头部向下钻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