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井

第44章 魂归四十四

什么睡了?说话的人是谁?!

井道中似有灵魂碎裂的声音,很快,那些造景郎中纷纷大笑,笑得人心中风雨飘摇。

江小玄的脸早已刷得红了,白若澜也低下了头。

姚草虫不敢相信地看着二人。

说这番话的,是个儿童。就在江小玄难堪不已时,提灯人想起了什么,吃力地说道:“少爷,说话的这人……像是年初去过西安。”

江小玄经他一提醒,猛然抬头:“陈玄武?”

上方又传来一阵稚嫩的笑声:“大司首,久违了,长江执旗陈玄武,给您作揖。”

话语声毕,只见十几个造景郎中所在的龙鳞中间,有个矮小的身影站了出来。江小玄四人仰头去望,借着灯火,看得十分清楚,那小儿垂着黑发,摇头晃脑,穿着一身古人衣冠,衣袍上还绣着架龙头胡琴。江小玄看得清楚,那所绣之物,其实是囚牛,乃龙生九子之第一子,囚牛喜音乐,蹲立于琴头,所以才有此造型,它是长江执旗陈家的图腾!

长江执旗也反了?江小玄当然看明白了,又觉一阵心绞痛。

白若澜和姚草虫也瞧得清楚,白若澜还好些,姚草虫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执旗,他们可不是夫妻呀。”祁老三道。

“两个人都睡了,不就是夫妻了吗,夫妻还不是一条心吗?”陈玄武的声音清脆,透着稚嫩。

“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世间男女,睡了的,不一定就是夫妻,而夫妻呢,也不一定就是一条心,”祁老三说完这话,笑得奸邪,“凭你的身家地位,等你长大,必然能懂。”

“祁老三,”陈玄武声音一沉,“你在笑话我吗?”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稚嫩,却带了股妖气。

“不敢,只是跟陈执旗开个玩笑。”祁老三收敛了些,但并没显得多害怕。

陈玄武顿了顿,又摇头晃脑道:“等她们死了,我让人把他们心挖出来,穿在一起,然后埋作一处,他们就不得不是夫妻,也永世只能一条心了。”

祁老三又笑了:“陈兄弟不愧为天下水宗七大水系之首,果然是聪慧过人,手段狠辣,老三佩服。”

“陈玄武……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提灯人听他如此说江小玄,几乎是拼了全力骂道。

陈玄武根本就不理他,只是向下瞥了一眼,那眼神虽然清澈,可动作传达出的内容一点不少,你个将死之人,懒得搭理你。

随后,陈玄武又道:“我说你们两个,就这么喜欢当缩头乌龟吗,聊了这么久还躲在槽洞里,难不成是担心他们死后化成厉鬼找你们索命?”

姬道德和祁老三没声音。

“姬道德,你们滚出来吧,”姚草虫冷冰冰地道,“好让我死前再认认你那张脸,下辈子找你算账。”

“两个……杂种,我死也不放过你们!”提灯人声嘶力竭道。

终于,就在离陈玄武不远处的一个鳞片上,有两个身影慢慢站了出来,还伴了两声沉重的脚步。

江小玄四人一起看去,那两人身形尽显,一个敦实如柏,一个却虎臂蜂腰螳螂腿,但气质却一致,全都透着很深的城府。

“孽畜!”提灯人怒骂,喘息不已。

江小玄终于回想起了姬道德的样子,祁老三他也见过,但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姚草虫道:“姬道德,你好身段啊,这么多年不见,依旧没落下功夫。”

虎臂蜂腰螳螂腿的姬道德干笑了几声,他并没有低着头往下看。

身形敦实的祁老三却大胆得多:“看够了么,记住了么?”

永远都不会忘。

可没人回答。

白若澜道:“姬道德,我方才说的那番话,你想好了吗?”

姬道德这才似有了事干,道:“但我觉得陈执旗说得有道理。”

“这妖魔小儿人事不分,你听他的?”白若澜道。

陈玄武一听这话,不开心道:“我人事不分?那你说说,在井喉里的时候,你们两个到底睡了没有?”

这话又使白若澜面红耳赤,她低了低头,与江小玄对视一眼,更加羞愧。

江小玄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姚草虫在看着他们,眼神充满不信任。

江小玄只得解释:“那时她被我从大坟羊肚子里剖出来,我们几个人都中毒昏迷过去,我怎记得?”

陈玄武又要跟他争辩,白若澜却抢先对姬道德说:“姬道德,我说的道理你该都懂,你放了我,于你有利无害!”

姬道德却不说话了。

陈玄武又怪声怪气地笑了:“白执旗,你真是枉长了那么多岁,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看懂了,你还不明白?”

“你个小屁娃娃,知道什么道理?”白若澜问。

陈玄武并不介意她骂他:“我看出的道理是,长江朝哪边泛滥,我虽主宰不了局面,却也能推波助澜。并且,我若出了力,以我家的本事,多管一条珠江,也没什么难的。”

白若澜心里一沉。

陈玄武顿了顿,又十分做作地换了种语调:“我要灭你珠江满门!”

“小杂种!”白若澜终于忍不住也骂道。

陈玄武越看她生气越起劲儿:“姬道德,你今天要是选珠江,就是不选长江,选长江,就不要选珠江!告诉你,要是得罪了我长江,我就让人去把你打死,要你家老婆,个个给我当奶妈!”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不合时宜,祁老三不禁笑了出来:“那非得撑得你天天吐奶不可了。”

其余人却没有笑,白若澜呸了一声:“自小死了爹的孩子,果然缺管少教。”

可她说完这话,又立即后悔了,她看看身边的江小玄与姚草虫,脸色尴尬。

但江小玄知道她心思,并不介意,他想了想,抬头说道:“姬道德,祖训定下的规矩,七大水系听命于锁龙井四大司掌,但上千年来,七大水系一直不太心服,尤其是长江执旗,自诩长江乃华夏江河之首,且认为江河远大于井,总想脱离天下水宗,自立称王。近几百年,他们表面上听命,实际已在私设宗派,做些分庭抗礼的事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为了灭我江、姚两家,与陈玄武联合,或许能达成一时的目的,但等此事过去,陈玄武得了大便宜后,开始翻脸、要夺你的位子,以长江水系的势力,就算你跟祁老三加起来,也很难对付,你现在这样做就是与虎谋皮!”

江小玄说的都是事实,句句在理。陈玄武一时竟无话。

“我们如何分天下,不劳你操心了,”姬道德却很坚定,而后,他又对白若澜说,“白执旗,今天我就不听你的了,陈老弟说的对,珠江也是江,长江也是江,管长江的人去管珠江,也没什么镇不住的,咱们没买卖做了,你家老小,我将来都给个痛快死,也不枉咱们联合治东南之水这么多年。”

白若澜听了恨得牙痒,却已无计可施。

祁老三道:“啰嗦了半天,又回来了,还是得弄死他们。”

陈玄武道:“我要不及时站出来,你们这两位老先生恐怕不一定会这么坚决呢。”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老糊涂蛋。

姬道德语气急了:“江小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符咒谱,你说是不说?!”

江小玄绝不会说的,事已至此,他已是太清楚姬道德的嘴脸了。

但此时,提灯人又拉了他一下,江小玄低头,提灯人道:“少爷,方才我说的,你还记得么?”

“什么?”江小玄立即想起来,“你家祖上,是如何到了江家的?”

提灯人点了点头。

江小玄脑中瞬息响起父亲曾对他说的前尘往事。

提灯人道:“这世上,本来没有提灯渔夫的,只有渔夫。”

江小玄当然再清楚不过了。不错,南北朝之前,水宗行当里,只有渔夫。那时的渔夫,只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一个水务分支,捕鱼为业,除了本行技巧,并无别的本事。但南北朝后,渔夫这一行业,竟革故鼎新,改名为提灯渔夫,势力顿涨,归于锁龙井大司首江家统帅之下,这一切的原因,是北周皇族的灭亡。公元581年,杨坚受禅,代周称帝,北周宣告结束,与“周”这个国号一起退出中原的,是其皇族,复姓宇文。

而在北周之前,有个叫魏的国家,史称西魏,而西魏之前,是鼎鼎有名的北魏。北魏孝武帝元修是史上第一位发现锁龙井存在的皇帝,当时,由于天下水宗谨遵祖训,不与朝廷有瓜葛,四大司掌坚决不向朝廷透露任何消息,元修一怒之下出兵剿灭天下水宗,杀得水宗七零八落,死伤过万。锁龙井大司首江钦浩为保华夏水安,迫不得已,求救于当时朝中重臣宇文泰,并许诺如若翻身,将以天下水宗之力辅佐宇文泰。宇文泰其实早有不臣之心,遂借此机会,毒死了元修,拥立元宝炬为帝,建立西魏,并将朝中大权独揽手中,天下水宗也获得一时之安。数年之后,西魏恭帝禅位于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觉,北周建立,天下水宗在皇族支持下,重新大盛,并与宇文家世代交好,被奉为御前上宾。但到了后来,一代雄主杨坚横空出世,代周自立,扫平魏晋南北朝数百年纷争,重新一通中原后,担心宇文家卷土重来,便暗中派兵把他们逼杀殆尽。当时,只有九岁的北周静帝宇文衍在柱国司马消难的秘密安排下,交于锁龙井大司首江钦浩之手,让其秘密抚养,以保大周皇族血脉不断。江钦浩感念宇文泰旧恩,立即退出庙堂,归隐江湖,遵守祖训不再与朝廷有所往来,并悉心将宇文衍抚养长大,为了保存这一支皇族血脉,特召黄河渔夫悉数来西安,吹天罡咒,赐龙阳灯,让宇文衍混入其中,正式将渔夫纳入自家统领,定名为提灯渔夫。而随后数年,在江钦浩慢慢将宇文衍提成首领后,提灯人之位便开始世袭,再往后,等到隋末纷争、李渊建唐,时光飞逝,便没人再记得这件事了。

提灯人先祖,正是北周皇帝宇文衍!

往事如闪电般在江小玄脑中过了一遍,他已十分清楚提灯人的意思。

提灯人已与他心灵相通:“传说当年……大司首为我先祖下了一道地煞符,名叫‘封皇’,此符能自破,破尽之后……,”

“别说了,”江小玄几乎要捂住他的嘴。

可其余人不懂,白若澜和姚草虫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而姬道德已有些不耐烦:“看来你还是选择一起死!”

“一起死就一起死!”江小玄吼道,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提灯人却已不去劝了,只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破尽之后……,有皇族贵气出窍,大阳除阴……人死灯亮!”

“不可!”江小玄道,“你我自幼……情同手足……”

江小玄却说不下去,此乃肺腑之言,他却深知在这里说出来,毫无意义。

可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少爷,我已经……活不了了!”提灯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已是血流满地的双腿,“你若能出去……定要替我杀了这三个贼人,不枉我家世代忠诚!”

江小玄见他已不会听劝,痛心疾首,面色如蜡。

提灯人仰头向天,用尽生平最大力气狂啸:“我宇文一族,今日总算还了江家之恩!”

啸声贯穿井道,如龙上天,罡风逼得几百片龙鳞剧烈翻腾,响如剑音。

上方的姬道德三人发觉不妙,祁老三喊道:“姬道德,起阵!”

姬道德锐利如鹰,已明白了局势之危,呼道:“造景郎中,起鱼笼阵!”

十几名造景郎中立即拄杖顿地,龙鳞片又响,鱼笼阵复又开启,那利刃合围向了江小玄四人,已近在咫尺!

但几乎就在同时,提灯人的身子发出砰然一声,只见他从头到脚爆裂开来,体内血飞如崩,且有一道金光从躯体中飞出,照得井道之内天光大亮!

江小玄哀嚎一声,心痛如撕,可紧接着,只见脚下的龙阳灯忽闪了一下,随即迅速发出如井道中同颜色的金光,那光亮到极点,如夏日烈阳。

“快!”陈玄武喊了一句,已经破音。白若澜与姚草虫无处可退,紧张到了极点。

但江小玄于泪目之中已将孽龙埙擎在了嘴边,他身体直了起来,腰腹间充满力量,吸了一口气,而后激烈地吹出埙声。

埙声如黄钟大吕,庄严高妙。

埙声又如壮士哭城,如泣如诉。

埙声如滚滚大河,奔流直下!

埙声又如深邃之井,接天通地!

埙声之中,有水凝聚,水像从虚空而来,往云中而去。水也不知是地下之水,还是地上之水,还是天河之水,水只顾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水势大得如神低语。

这是无根金水。

龙鳞瞬间被冲垮,井道甲胄不存,十几个造景郎中顿死于水中,姬道德、祁老三、陈玄武三人挣扎着被冲散于四方。白若澜提起龙阳灯,拉住姚草虫,二人扯着江小玄的白龙麻衣,在水中安静如石。

埙声入水,与水化为一脉,水承载着埙声,使其超脱于水。

大水滔滔,埙声跌宕。

埙声如白云万里,苍茫北去。

埙声又如夜空浩瀚,物我皆忘。

江小玄在这渐去的埙声之中,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井中万丈光芒,泪流满面,此生,再无那高大伟岸的身影朝夕相伴。

提灯人,北周皇族,复姓宇文,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