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井

第41章 绝路四十一

江小玄四人之中没有叫“老鸡”的。

这话显然不是对他们说的,但只需稍作思考便知道,那不是“老鸡”,而是“老姬”,这话是对姬道德说的,但却是说给江小玄四人听的!

江小玄恨不得直接跳下去进冥门,可为时已晚,他刚要抬脚,脚下的龙鳞片忽得上下扇动,四个人在黑暗中站立不稳,直接朝下跌去,江小玄恍惚了片刻,身子重重落地,也听到了其余三人的声音,而就在他想稳当着点起身的时候,腋下有尖刺穿了出来,与此同时,跌在旁边的提灯人狠拉了他一把:“少爷,当心!”

尖刺贴着江小玄的肱二头肌穿出,但只穿破了些皮,可他明显觉得提灯人身子一抖,急问:“你怎么了?”

提灯人无暇回答他,而是转过了身,胳膊上用力,将身边能摸到的人直接提了起来,紧接着就听到了姚草虫的尖叫。

他提的正是姚草虫,江小玄又急问:“姚姑娘,你没事吗?”

实际上姚草虫一点事都没有,提灯人几乎将她身子悬空了。但白若澜却情况不妙,她呻吟了一声,引得江小玄又问:“白执旗?”

“腿被划了。”白若澜道。

她的大腿被划开了很长的一道口子,疼痛入心。

可现在似乎不是关心这些细节的时候,因为整个井道都在震动,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处响起,四个人全都心胆俱裂,这太熟悉了,他们即将陷入刀阵之中,这回根本没地方躲,是必死无疑了!

可那声音响了半天,不见有刀射出,只是他们脚下越来越不对劲,提灯人一面要照顾江小玄,一面又要提防自己被伤,他已经把江小玄提了起来,跟姚草虫都悬在半空,但还觉得不够,恨不能自己再生出个三头六臂把白若澜一起救了。

江小玄两脚无依靠,正要让提灯人先顾他自己,可又明显感受到他身子猛然一震,这回提灯人嚎叫了出来,谁都听得出,是地下的尖刺重伤了他!

而就在此时,井腹之内那些骇人的声音停了。

一切恢复静止。

提灯人粗喘不已,整个人疼得再也坚持不住,慢慢将江小玄和姚草虫放下,口中却还在费劲地说道:“少爷……你们找没刺的地方落脚!”

江小玄探脚碰到了地上的刺,快速触了触,感觉这竟不是尖利的,而像满月刀,只是刀刃很锋利,他慢慢找到了空隙,站稳住了。

等到姚草虫这边也落了地,提灯人才如满弓炸开,身子立即颓了,猛地抬脚,也踩在了空地上。黑暗之中,旁人看不见,他非常清楚,自己两的两条腿骨都被豁开了!

江小玄赶紧弯腰去摸,提灯人腿上血涌如注,他心下大惊,赶紧用手支撑起他的胳膊,在地下摸了块空地,把他的手引过去:“撑在这里!”

提灯人已疼得浑身发抖,终于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扶在地上,暂时稳住了身子。

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谁的样貌。

“姚姑娘,白执旗,你们怎样了?”江小玄急问。

“我没事。”姚草虫道。

“我在……我没事。”白若澜话说了一半,又改了口,其实,她已拧动了胸前的肺鱼尊,给自己敷药,那药有奇效,抹在伤口上,瞬间便止住了血,几乎无碍,但她怕被方才说话的那陌生人听到,便没再讲下去。

江小玄以手扶着提灯人,他或许是急中生智,竟立即知道了白若澜为何不说话,但也顾不得什么了,急问:“你能救他吗?”

白若澜没有回答,她在边探着地面边向提灯人靠拢。

江小玄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一时心急如焚,也堵的厉害,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机关,怎么刀阵还没射出,干脆来个痛快的把我们直接射死得了,何用受这等苦闷创痛!

但他绝对不知道,这里并无刀阵,他们面临的情况,比刀阵更能致人死地——方才在那短短一段时间内,噼里啪啦的响声,其实是龙鳞片在激变。它们本是圆润宽阔的,毫无棱角,但却在龙鳞的边缘处忽生出了些刀锋,刀锋环着边立起,在中间形成了个小尖刺,且井壁上几百片龙鳞同时伸出,在他们跌落在底部的时候,下方地上原本伏着的龙鳞也立了起来,正是这些东西穿进了提灯人的脚骨。

而最恐怖的,是井道在收缩,此时井道内的空间,已经比刚才小了一倍,江小玄纵然对井下十分熟悉,也绝对料不到这种情况,但此地的凶险度已远超方才的刀阵,因为,如果让井道继续缩小,江小玄四人早晚都会无处落脚,被慢悠悠地割死在完全闭合的井道中,身体分为无数截,毫无空隙可逃!

江小玄冲着上方大叫:“姬道德,不如就来个痛快的吧!”

姬道德显然不曾受到什么井上之敌的干扰,江小玄已经确定了,北方水系的几个执旗人,一个都没来,所谓援兵,仍然只是幻想,他们算是走到了绝路。

过了良久,上面没人回答。

“姬道德,你还磨蹭什么,难道不怕我们又跑了?”江小玄已怒得有些不管不顾了。

方才那个声音终于从黑暗中响起:“江小玄,我还真低估你了,你竟想把重庆城给淹了,就不怕断子绝孙吗?”

声音依旧十分陌生。

这是谁?

不光是江小玄,姚草虫和白若澜也在脑中回忆自己见过的所有人,却全无印象。

江小玄回他道:“我方才说的够明白了,淹重庆恰恰是为了百姓、为天下着想,你这偷听的本事,还不到家啊,你是谁?”

“我是知道你的良苦用心的,”那人说道,“但重庆是我祖居之地,就算为了天大的事,把它淹了,我也舍不得。”

祖居重庆?江小玄四人心中全都一凛,连正痛不欲生的提灯人也在黑暗中抬起了头。

那人很快便道:“在下,重庆船王祁宗坤。”

祁宗坤是……祁老三?!

江小玄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其余三人也同样,这个名字他们不常听见,但也不陌生,同时也立即联想到了些不好的事!

可江小玄却没讲出来,而是说道:“天下水宗皆知,你当年亲手杀了龙丞摩,除敌有功,今天这一出,是要做什么,效龙丞摩造反,要晚节不保吗?”

祁老三笑了一声,道:“你何必说些掩耳盗铃的话?姬道德已告诉你们长江欲泛滥,我祖居重庆南木凼,恰在江右,不杀了你跟姚家司掌,难不成放任水淹了祖坟?”

江小玄四人对重庆都不算熟悉,南木凼在哪,并不知道,可这祁老三既然说了在南面,那就错不了。

但江小玄道:“你真是太小看长江了,长江水不管向哪一方泛滥,沿线城镇,五十里内,无论南北必将全数被淹,你家祖坟怎样也逃不掉!”

“但我至少还有西南七口锁龙井能守,保住基业,”祁老三道,“何况,你这小娃娃年幼稚嫩,实在是让人觉得靠不住,竖子,不足与谋。”

江小玄又觉一阵不快。此时,白若澜已经摸到了提灯人的伤口,她有意扯了扯江小玄身上那白龙麻衣的衣襟。

江小玄会意,知道这是要自己多跟祁老三说话拖延时间,便道:“龙家虽然灭了,可西南七口锁龙井怎么也轮不到你管,从鬼谷子宗师时起,四大司掌世代护井,即便其中一家不在,祖训中也从来没说过能让旁人代管。”

祁老三笑道:“祖训难道不是人定的?是人定的,就能改。我已与姬道德商量好了,等你们两家被灭、长江淹北,水退之后,不光是西南七口锁龙井,连你江家西北的七口锁龙井,也归我管,到时候,我祁老三便名正言顺成为锁龙井西方司掌,与姬道德同管天下水宗!”

狗东西,原来他们是这么商量的,江小玄顿觉怒火中烧。

白若澜此时已摸着黑将药撒在了提灯人的脚上,暂时止住了痛,但提灯人脚骨已全断,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有办法治好。

江小玄脑子灵转,变了思路道:“我就不明白了,这水宗司掌的位子究竟有什么好争的,竟有人这么热衷,江家若不是肩负自古传承下来的责任,我早就不管了,吃力不讨好!”

“呵,我说老姬,你看看这小子的境界,可比你高多了,真叫个淡泊名利,这么大这么重的位子,竟说不想坐。”祁老三道。

随后,只听姬道德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他不爱坐正好,今天咱们就成全他,以后天下水宗,唯你我二人号令是从。”

“姬道德!”江小玄一听到这声音,怒不可遏,“你这老贼!”

姬道德听了这声骂却并不在意,继续与祁老三交谈道:“祁老三,你选我选的对,你也听见了,要是他江家掌权,你祁家这辈子也成不了锁龙井司掌,也枉了你十五年前亲手杀掉自家家主龙丞摩,背着骂名立下那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