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转坑三十九
洞中黑如墨海。
江小玄仿佛进入了虚空之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下落还是飘浮。
直到“噗通”一声,有人入水,他才意识转醒,想起了锁龙井由上而下的全貌,靠近冥门,该有井水了。他刚回过味来,身体像石子一样,落入了水中。
沉浸。
这种沉浸的感觉,如同胎儿回到了母体。这也是他从小便适应了的事情,他父亲死前,便命他每天在西安锁龙井的井水中沉浸三炷香的时间,与井亲近,识井之魂。水是天下最重要之物,滋润花草,哺育飞禽走兽,主宰万民之生死。水宗中人不可不识水性,水宗领袖更得是命与水相融,方有资格统水。
冰凉的水,让江小玄委顿的精神抖擞了起来。他还没睁开眼睛,便已能洞察到些什么,他能准确地知道其余三人的位置,而一睁开眼,似乎更加通透,水下景象尽收眼底。
姚草虫在最深处,提灯人依旧在他侧面,白若澜则在远端。
此处并没有半点光亮,江小玄却如在太阳之下。也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大概是七八岁,突然某一天,原本混沌的他,在水下就像醒了一般,就像湖海深处的游鱼,也不知是借着水波的变换还是别的什么,对水中一切了如指掌,如添神识。
姚草虫已经在踩水了,提灯人摸到了江小玄,拉起他,白若澜也在调气上浮。
四个人先后出了水面,江小玄一阵畅快,趁着脑中清醒,赶紧说道:“跟着我,往中间游。”
听着水波,越游水力越小,约莫十几米后,四个人的脚下纷纷踩到了硬地,水已浅得能站起人来。
自从头出了水面,江小玄就谁也看不见了,但大家相互间都能听得到划水声,倒也没妨碍什么。
很快,他们上了岸。这当然不是岸,其实,这井腹的下半部分,与先前的井道全都不同,它是四周低两边高,中间就像是有座火山,冥门就在火山口内最底端。这井腹下部有井水,井水漫不过火山口,自然也淹不进冥门,而在井水外围的上方,则是一圈洞口,连通着井腹上部,江小玄等人正是从其中一个洞里下来的。火山口很高,当井腹下方水涨起来,还没等到达火山口,便从外围的洞里涌进井腹上部,这一设计巧夺天工,但没人说得清它的原理,最早的布井人也没留下任何古训。
江小玄有点打摆子了,走路几乎全靠提灯人搀着,他们四个出了水之后,沿着斜坡往上爬,提灯人和姚草虫都知道井下的构造,只有白若澜不太清楚,但她也不多问,这种时候了,跟着就是。
爬了没多久到达了上方的口子,大家谁也没说话,其实都在仔细听着身后的声音,过了会儿才确定,那几个铁甲人没跟着钻进来。
“咱们下来的洞不算大,那几个人应该进不来。”白若澜说道。
“这叫龙肠洞。”提灯人提醒道。
白若澜一听便明白,那洞起先曲里拐弯的,十分狭窄,后来虽然宽了些,但很快便到了底,此名正合适。她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反正六个铁甲人也进不来,于是叹道:“那阴阳提督该跟着我们一起逃的。”
江小玄和提灯人都感念起阴阳提督的恩德,一时沉默。
白若澜又道:“姚姑娘,你家阴阳提督忠诚护主,拼死替我们挡着铁甲人,我们……”
“别啰嗦了,”姚草虫道,“咱们到底下不下冥门?”
江小玄三人一愣,没想到姚草虫的语气里一点感伤都没有,仿佛死了的阴阳提督跟她毫无关系。
“下头该怎么走?”姚草虫又问。
江小玄心道这女人看着冰清玉洁,其实也是铁石心肠,本想说她几句,又觉自己好像也没资格教训她,便说道:“下面是龙鳞坑,没有绳梯,但要踩着井壁上的鳞片下去。”
“你知道怎么踩?”姚草虫问道。她自然是知道下面是龙鳞坑的,只是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不敢乱走。
“我试着摸摸,应该没问题,这龙鳞坑我从小走过百十回了,”江小玄道,他又对白若澜说,“白执旗,井壁上全是鳞片,头圆尾大,按着龙纹雕出来的,你只需好好跟在后面走就行了。”
白若澜确实不知道龙鳞坑是什么,但也不多问,跟着走就是。
“少爷,我上你前头吧,你跟我说着怎么走。”提灯人道。
江小玄却不同意:“不必麻烦,你只要在后头扶着我就行了。”
没等提灯人再请求,江小玄已果断地摸向了井壁之中。但他却没立即下去,而是故意抬脚发声,让其余人好跟住他,他围着那口子走了半圈,终于才摸到了地方,说道:“就是这里了,你们跟着点。”
提灯人没吭声,姚草虫倒是对白若澜说了句:“你扯住我的衣襟。”
白若澜心中感念这姑娘竟还能对她有些人情味,黑暗中点了点头,伸手抓了上去。
江小玄小心地踏上了自己摸到的那片龙鳞——其实是由木板削成的,也不知是什么木,千年不腐。提灯人跟在他后面,用手扶着他,停了停,江小玄又踏上了另一块。这些龙鳞很结实,提灯人也几乎不曾接触过,他用提着龙阳灯的手扶着江小玄,另一只手则摸得仔细,这龙鳞确实是头圆尾大,踏上去还算稳当,不过宽窄有限,一片龙鳞大概也只能容一个人站立。
姚草虫跟在后面,其实她对龙鳞坑也算熟悉,跟着走了五六步之后,也渐渐对上了自己记忆中的口诀,她知道,只要绕着这井壁走上个三四圈,接下来的龙鳞片就越来越大,几乎就不用担心什么了。白若澜跟在她后面,倒也察觉到了她和江小玄似乎都在默背着什么口诀,怕打乱她们的思路,也就没出声。
四个人围着井壁一圈一圈地转,除了他们的脚步,别无动静。
三圈过后,脚下的龙鳞片果然越来越宽,白若澜几乎不用再扯着姚草虫的衣襟了,她根据前头的步调便能自行判断该向哪里走。而正在此时,不再似先前那么紧张的姚草虫也开了口:“你就带我们这么往下走,能找到活路么?”
这话显然是问江小玄的,话中带有的意味也不必多说,几个人都明白。
江小玄并有停下,往下又走了几块龙鳞,才道:“下头瘴气没那么重了,我便能吹埙。”
“你现在这么虚弱,能吹几下?”姚草虫并没罢休,但步子也没停。
“白执旗那里有药,喂我吃了,还能撑一撑。”江小玄就说了这么一句,还有一句咽回了肚子里——既然是我让你们下了井,我就负责到底。
白若澜听了他的话有些担忧,那药他若是再吃一回,恐怕是出不去了。但她没说,只能用不吭声的方式表达态度。
四个人依旧往前走。
上面也没有声音传来,想必那铁家军是从洞里进来了,但谁都知道,姬道德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早晚会派人跟进来。
又走了五圈,龙鳞越来越宽,谁都知道,这是快到底了。但江小玄的心情没有轻松,因为他感受到了一件事,十分不祥,他抬起手来慢慢挥了挥,越发觉得不对劲。
可姚草虫尚没意识到,又问他:“你这回要用孽龙埙吹什么符咒,咱们是下冥门,还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