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狼居胥山上的学堂,是魔鬼的低语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杜康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赵青檀手中的墨锭,停在了半空中,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像一只窥探深渊的眼睛。
萧景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狼居胥山。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
对于任何一个大梁的将领而言,那是功业的巅峰,是封狼居胥的终极梦想。
而对于狄人,那是他们的起源之地,是他们的精神圣山,是他们每一代汗王登基时,必须朝拜的图腾。
在那里建一座学堂,再配一个粮仓。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萧景琰都听得懂。
可连在一起,却化作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疯狂。
那不是在挑衅,那是在渎神。
那是在刨一个族群的祖坟,然后站在上面,告诉他们的子孙后代,你们的神,死了。
现在,由我来定义你们的信仰。
“你疯了。”
萧景“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死死地盯着杜康,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在他眼中,已经彻底与一个从地狱爬出的魔王重合。
“你不是在打仗,你这是在灭绝一个族群的魂!”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指控。
杜康缓缓转过身,他看着情绪几近崩溃的萧景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侯爷,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一百年前,你的先祖,随武帝北伐,兵锋直指狼居胥山下,斩敌三万,迫使狄人远遁漠北,换来了大梁百年安宁。此战,功盖千秋,对吗?”
萧景琰一窒,这是萧家最引以为傲的荣耀,他当然知道。
“是。”
“可百年之后,他们又来了。”
杜康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那层光鲜的功业。
“他们带来了更凶狠的骑兵,更贪婪的欲望。你守在平州,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你死了之后呢?你的儿子,你的孙子,要不要继续站在这座城墙上,用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我……”
萧景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杜康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坚守的信念上。
“杀戮,是最低效的征服。因为它催生的是仇恨,而仇恨,是世界上最能繁衍的东西。”
杜康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侯爷,你以为我在灭他们的魂。不,我是在给他们换一个魂。”
“一个不再相信虚无缥缈的长生天,转而相信自己双手的魂。一个不再以劫掠为荣,转而以创造为傲的魂。一个不再需要用弯刀去抢夺牛羊,而是可以用犁和种子,种出万担粮食的魂。”
“当一个狄人,住着我建的房子,吃着我发的粮食,他的孩子在我开的学堂里读书识字,学会了算术和耕种。”
杜康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到那个时候,你再去跟他讲长生天的故事,他会觉得你是个骗子。你再让他拿起武器来平州送死,他会觉得你是个疯子。”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萧景琰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他不是听不懂杜康的道理。
恰恰相反,他听得太懂了。
正因为懂,他才感到那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杜康要做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一场文明的覆盖。
用一种更先进,更富足,更具有**力的文明,去彻底取代一个落后,野蛮,挣扎求生的文明。
这个过程,不会有太多血流成河的场面。
它会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
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更加彻底。
“可是……可是……”
萧景琰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是狄人,我们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老祖宗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
杜康的反问,如同一道惊雷,在书房里炸响。
赵青檀的身体,都为之一颤。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大逆不道。
“侯爷,你可知道,百越之地,在千年之前,也是断发文身,不服王化。如今呢?他们说着汉话,穿着汉服,与我等何异?”
赵青檀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将军所为,乃是上古圣王,教化四夷的经世伟业!是以文明之光,驱散蒙昧之暗。这并非灭魂,而是新生!”
她看向杜康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崇拜。
那是一种狂热的,将要为之献出一切的追随。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固执守旧的老头,在拼命抵抗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势不可挡的新世界。
他的信念,他的道德,他引以为傲的将门准则,在杜康这套降维打击的理论面前,被碾得粉碎。
杜康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赵青檀,以及那个跪在地上,早已吓傻了的少年向阳。
“赵青檀。”
“民女在。”
“对这个孩子的教导,要记住几个核心。”
杜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让他明白,一切所得,皆由劳动而来。想吃饱饭,就要去种地,去放牧,去工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让他建立私产的观念。他亲手种出的粮食,养大的牛羊,就是属于他自己的。神圣,不可侵犯。谁敢抢夺,谁就是敌人。”
“第三,让他理解集体的意义。一个人富不算富,所有人都富起来,才能建起坚固的村庄,抵御外来的野兽和敌人。个人的幸福,必须建立在集体的强大之上。”
杜康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萧景琰听得心惊肉跳。
赵青檀却听得如痴如醉,她飞快地记下每一个字,仿佛在聆听神谕。
这些理论,简单,直白,却又蕴含着一股颠覆性的力量。
它们彻底否定了草原上那种基于血缘和武力的部落制度,转而构建了一个以劳动,私产和集体为基础的全新社会模型。
这个模型,对于那些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普通牧民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明白了,将军。”赵青檀郑重地躬身行礼。“我会将这些思想,刻进他的骨子里。”
杜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会说汉话的狄人。
他要的是一个思想被彻底重塑,可以作为火种,去点燃整个草原的,新时代的“圣徒”。
就在书房的气氛,在这宏大而又诡谲的蓝图中,达到某种顶峰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报!”
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惊慌。
“启禀将军!北边,北边出事了!”
杜康的眉头,微微一皱。
萧景琰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说。”杜康的语气,依旧沉稳。
那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
“我们派出去的第一批,那十个狄人俘虏,在返回草原的路上,被一队骑兵截住了!”
萧景琰心中一紧。
这么快?
是狄人可汗的反应,还是某个部落的自发行为?
“他们被杀了吗?”赵青檀紧张地问道。
这关系到后续计划的展开。
“没有!”
斥候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们没被杀!截住他们的人,是黑山部的首领,耶律阿保机!”
耶律阿保机!
巴图的仇人,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书房里的三个人,心脏同时一缩。
“耶律阿保机没有杀他们。”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和恐惧。
“他收缴了他们身上的干粮和盐,然后,带着那十个活口,正快马加鞭地,赶往狄人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