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血肉磨盘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料还在发出不甘的噼啪声。
风吹过城头,带不走那股浓郁的,混杂着血腥与焦臭的刺鼻气味。
惨嚎声已经停止,死寂笼罩着城墙内外。
那片由火焰与尸骸构成的人间炼狱,成了平州城墙下,一道永恒的伤疤。
城墙上的新兵们,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扶着墙垛剧烈地呕吐,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眼神空洞。
胜利的狂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迅速冷却。
秦飞燕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死死抓着城砖,指甲因为用力而断裂,渗出血丝,她却毫无察觉。
她不敢再看城下那片焦土。
赵青檀站在原地,身体的颤抖已经平复。
她看着杜康的背影,那股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兴奋,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她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展露出无上威能,却又极度危险的神兵。
杜康放下了鼓槌。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新兵,也没有理会身边的两个女人。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紧紧盯着远处那片缓缓后撤的黑色潮水。
狄人退了。
但他们退得很有秩序,后队变前队,始终保持着对平州城的警戒。
这不是溃败。
这只是野兽在舔舐伤口,在评估眼前这个扎手的猎物。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各营轮换,警戒不得松懈。”
杜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的平静。
孙祥立刻领命,嘶吼着将杜康的命令传达下去。
麻木的新兵们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机械地执行命令,收敛战友的尸体,搬运滚木礌石,补充箭矢。
赵青檀走到杜康身边。
“将军之能,赵某前所未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
“这不是结束。”
杜康转过头,看着她。
“这只是开始。”
他指着远处正在扎营的狄人主力。
“他们损失了先锋,探明了我们的火力,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更加不计代价。”
“狼群不会因为一两次的挫败就放弃猎物,它们只会变得更狡猾,更残忍。”
赵青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她明白杜康的意思。
平州城,依旧是一座孤岛。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新的**。
一名传令兵飞奔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将军,城外有一支骑兵,自称是镇南侯麾下,前来驰援。”
秦飞燕的身体猛地一震,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援军。
她的信使,真的成功了。
杜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快,一行数十骑在一名平州军官的引领下,登上了城楼。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身穿一套精致的亮银甲,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气。
当他看到城下那片焦黑的战场时,脸上的傲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
来人正是镇南侯萧景琰。
“殿下。”
萧澈看到秦飞燕,眼神一亮,随即又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狼狈的模样惊到。
“你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没有穿盔甲,气质却最为沉凝的杜康身上。
“杜康,我来了。”
杜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接到芳华的求援信,立刻带亲兵先行赶来,大军还在后面。”
萧景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恩。
他指着城下的惨状,皱眉问道。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战况如何?”
“狄人已退。”
杜康淡淡地回答。
萧景琰愣住了。
他身后的那些亲兵,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一路北上,听到的全是狄人势如破竹的消息,沿途州县,要么望风而逃,要么一触即溃。
他们本以为赶到平州,看到的会是一片火海,一场血战。
却没想到,战斗已经结束了。
“退了?”
萧景琰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就凭你这支……新兵?”
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士兵脸上的稚嫩,看到了他们身上那崭新却样式古怪的盔甲。
这根本不像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侯爷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
杜康懒得解释,转身走向城楼的另一侧,开始检查城防的部署情况。
被晾在一边的萧景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为侯爷,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应,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可城下那数千具狄人的尸体,那片焦黑的土地,又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压下心中的火气,快步跟上杜康。
“杜将军,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的弓,为何射程如此之远?”
“城下那火,又是何物?”
他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急切的好奇。
一个真正的将门子弟,在看到这种颠覆性的战术时,那种对军事的痴迷,压倒了所有的傲慢。
“我想留在平州,跟你学学这练兵打仗的法子。”
萧景琰说出了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杜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气氛却是一片压抑。
关于平州大捷的奏报,已经摆在了女帝秦婉的案头。
一名武将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杜康以一座孤城,一支新军,大破三万狄人先锋,此乃不世之功。”
“臣以为,当立刻下旨嘉奖,将其召回京城,委以重任,统领北境防务。”
话音刚落,宰相魏征德便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陛下,平州之胜,固然可喜。”
“但杜康此人,来历不明,行事乖张,不可不防。”
他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他以工代赈,收拢流民,私自铸造军械,组建新军,种种行为,已与地方割据无异。”
“此人善用诡计,以烈火焚烧数千敌军,手段酷烈,有伤天和。”
“更重要的是,他所作所为,皆在挑战我大梁立国之本,动摇士族门阀之根基。”
魏征德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今日他能用流民对付狄人,明日焉知他不会用流民,来对付朝廷?”
“此等野心之辈,非但不能重用,反而应当立刻削其兵权,押解回京,听候发落,以绝后患。”
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椅之上,那个身穿龙袍的女人。
女帝秦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她绝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平州大捷,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魏征德的话,也如同一根根尖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需要杜康这样的利刃去抵御外敌。
可她也同样恐惧,这把利刃太过锋利,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她的皇位,终究是建立在与士族门阀的妥协之上。
她自己,就是这个腐朽体系中,最大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