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平州新政
杜康的许诺,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秦飞燕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份源自城防图纸的掌控感,让她一度混乱的思绪,重新找到了焦点。
可那份关于水泥的执念,依旧盘踞在她的心头,无法轻易抹去。
“我明白你的顾虑。”
秦飞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士族门阀确实是国之巨蠹,他们会想尽办法将此物据为己有。”
“可是,陛下她……”
她的话语中,还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陛下她不同。她有志于革新朝政,只是苦于根基不稳,处处受制。若有此等神物相助,定能让她在朝堂上,多几分制衡那些老臣的底气。”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远在京城,与她有着血脉相连的女人身上。
杜康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秦飞燕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芳华,你还没有看清问题的本质。”
杜康的声音很轻。
“你以为,当今朝堂上,最大的士族门阀是谁?”
这个问题,让秦飞燕愣住了。
杜康没有等她回答,便直接揭晓了那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是秦家。”
秦飞燕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姓秦,大梁的皇室,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那个门阀。”
“其次,便是当朝宰相所在的魏家。”
杜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数学公式。
“你将水泥的配方献上去,会发生什么?”
“你以为是陛下能乾纲独断,将它用于国防?”
“不。”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秦飞飞燕所有的幻想。
“这东西,会第一时间成为秦家与魏家,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大小士族,相互博弈与分赃的筹码。”
“一个从根上就已经烂掉的体系,你再给它浇灌什么样的养料,都只会长出更畸形,更丑恶的毒花。”
杜康的话,字字诛心。
秦飞燕的脸色,一片煞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她怎么忘了。
她的母亲,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她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秦家的家主。
她需要平衡各方势力,需要依赖外戚与士族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她本身,就是这个腐朽体系的一部分。
是这个体系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让她去亲手打破这个体系,无异于自断臂膀。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秦飞燕彻底淹没。
她一直以为的敌人,是狄人,是朝堂上的奸臣。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
真正的敌人,是那个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根除的制度本身。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杜康没有再继续施压。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所以,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拯救那个已经没救的朝廷。”
“而是要在这座死城里,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秩序。”
他看向不远处,那些刚刚被孙祥召集起来,正围着一口大锅喝粥的幸存者。
他们的眼神依旧麻木,但至少,那不再是纯粹的死寂。
“从明天起,平州城内,所有能够劳作的人,都必须参与到城池的重建中来。”
杜康的声音,吸引了秦飞燕的注意。
“这叫,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秦飞燕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没错。”
杜康点了点头。
“食物和庇护,不是无偿的。”
“想要活下去,就要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
“你负责制定具体的章程。根据每个人完成的工作量,来分发不同份额的食物与报酬。”
“男人负责修补城墙,清理街道。女人可以负责缝补衣物,烹饪食物。老人和孩子,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比如挑拣可用的瓦砾。”
“我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动起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废人。”
“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才能挣得尊严与未来。”
杜康的这番话,再次颠覆了秦飞燕的认知。
大梁的赈灾,向来都是开设粥棚,施舍钱粮。
那种方式,虽然能让人活命,却也滋生了无数懒汉,甚至会引发流民的哄抢与暴乱。
而杜康的办法,简单,直接,却又蕴含着一种她从未想过的道理。
它不仅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它在重建一种秩序,一种社会结构。
它让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一切,变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幸存者,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是一种比食物更宝贵的东西。
是希望。
秦飞燕看着杜康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男人,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提出最匪夷所思,却又偏偏最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惊世骇俗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平州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在水泥这种神物的加持下,城墙上那些巨大的豁口,被一个个迅速填补。
新砌的墙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白色,与周围饱经风霜的青砖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们看上去是如此坚固,仿佛能抵御一切外力的冲击。
“以工代赈”的制度,被秦飞燕迅速推行了下去。
她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与计算天赋。
她将所有幸存者登记在册,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年龄,性别与特长。
然后,她设立了不同的工分等级,将修墙,伐木,运输,炊事等所有工作,都明码标价。
每天傍晚,当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的聚居点时,都会凭着自己一天挣来的工分,从秦飞燕设立的物资处,换取定量的粮食,盐巴,甚至是布匹。
公平,透明。
多劳多得。
这种全新的分配方式,极大地激发了所有人的劳动热情。
城里的气氛,一天一个样。
麻木与绝望,在热火朝天的劳动中,被汗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又充满希望的干劲。
人们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也开始在重建的街道上响起。
炊烟,不再是零星的几缕,而是汇聚成片,在傍晚时分,袅袅升起。
这座死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活过来。
而这一切的变化,自然也瞒不过外界的眼睛。
平州的消息,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向了南方。
吹过了清河州,吹向了那座繁华而又暗流涌动的京城。
杜康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摆在了朝堂之上,那些大人物们的案头。
他抗拒士族,自建军团的事迹,早已在京城贵胄圈子里传开。
将他发配到平州这座死地,本就是某些人想让他自生自灭的手段。
可谁也没想到。
他不仅没死。
反而在那片所有人都认定的不毛之地上,硬生生种出了一片绿洲。
这让许多人,都感到了不安。
尤其是那些,曾经在他身上吃过亏的士族门阀。
他们看着密探送来的情报,看着上面描述的,那座正在被飞速重建的平州城,眼神变得愈发阴沉。
一个不受控制的,并且展现出惊人能力的杜康,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这颗棋子,已经彻底脱离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