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平州死城
车队向北。
离开清河州地界后,道路两旁的绿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田地开始荒芜,村庄变得稀疏。
偶尔能看到的几间茅屋,也大多是门窗洞开,炊烟断绝。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越往北走,这股味道就越是浓郁。
官道上,拖家带口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与杜康的车队逆向而行,从北方涌向南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看到杜康一行人那整齐的装备与向北的旗帜,眼中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
秦飞燕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这幅景象。
她的脸色,比那些流民还要苍白几分。
这里是大梁的土地。
这里是她的家。
如今,却成了一片被遗弃的焦土。
车队最终在一座残破的城池前停下。
平州。
城墙上布满了巨大的豁口,仿佛被什么巨兽啃噬过。
护城河早已干涸,河道里填满了发黑的杂物与淤泥。
高大的城门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一张无声哀嚎的嘴。
城头上,那面代表着大梁的金龙黑底旗,残破不堪,在萧瑟的北风中无力地卷动着。
这就是圣旨上所说的,让她和杜康前来总领军政事宜的地方。
杜康下了马。
他没有看那破败的城墙,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是灰色的。
一群乌鸦在城池上空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走吧,进去看看。”
他平静地开口,率先走进了那座死城。
亲卫们手按刀柄,警惕地护卫在四周。
秦飞燕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旁的房屋,十有八九都已成了断壁残垣。
被烧得焦黑的梁柱,散落一地的瓦砾,还有不知被遗弃了多久的破旧家具。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纸钱,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这不像一座城。
这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相比于清河州经历的那场短暂而又克制的攻防战,眼前的景象,才让杜康真正见识到了古代战争最原始的残酷。
那是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破坏。
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掠夺与屠戮。
就在这时,街角一个半塌的铺子里,走出来一个颤巍巍的人影。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官职看上去很低。
他看到杜康一行人,先是吓得一哆嗦,待看清他们并非狄人后,才壮着胆子迎了上来。
“敢问,敢问可是朝廷派来的上官?”
老者的声音干涩,带着长久未与人说话的生疏。
杜康点了点头。
“新任安北将军,杜康。”
听到这个名号,老者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竟是老泪纵横。
“下官,平州录事参军,孙祥,拜见将军。”
“总算,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杜康示意亲卫将他扶起。
“城里,就只剩你一个官员了?”
孙祥擦了把眼泪,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将军,不止下官一个。”
“州府的库房里,还剩几个看管册籍的胥吏。城里也还有些跑不掉的老弱病残,都躲在自家地窖里,不敢出来。”
他的话,印证了这座城池的现状。
州府衙门,是城中少数还算完整的建筑。
但也只是相对完整。
大门被砸烂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杜康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堂,便让孙祥开始汇报情况。
“将军,您来之前,狄人的主力已经退了。”
孙祥的第一句话,就让秦飞燕的心沉了下去。
“退了?”
她忍不住开口追问。
“他们不是突破了云州防线吗?为何会退?”
孙祥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悲凉。
“姑娘有所不知。”
“狄人这次南下,主力确实是冲着京城去的。可他们攻破云州后,自身也伤亡不小,粮草更是接济不上。”
“更重要的是,朝廷……朝廷派了使者去议和。”
议和。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秦飞燕的耳朵。
孙祥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狄人退回草原休整,我们的使者也跟了过去。”
“如今,双方应该正在草原王庭那边,商讨……商讨具体的条款。”
“换而言之,我们输了。”
杜康替他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的结局。
“朝廷需要赔款,割地,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孙祥低下头,佝偻的身体,仿佛又矮了一截。
“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秦飞燕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大梁立国数百年,何曾向草原蛮夷低过头。
可现在,她的朝廷,她的母亲,竟然要用金钱与土地,去乞求一份和平。
她想起了杜康在清河州府衙,对那个狄人使者桑格说的话。
“我大梁朝堂之内,无论打得如何头破血流,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轮得到你们这些草原上的豺狼,来指手画脚吗?”
那份傲骨,那份峥嵘,言犹在耳。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王朝,骨子里早就已经软了。
“那我们呢?”
秦飞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陛下派我们来平州,又是为了什么?”
“守着这座空城,等着狄人拿了钱,吃饱喝足之后,再来攻打吗?”
孙祥不敢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飞燕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杜康正站在堂前,看着墙上一副残破的舆图。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惨败,与他毫无关系。
这股平静,让秦飞燕心中那股无力的怒火,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快步走到杜康面前,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朝廷会输,知道他们会去议和,知道这平州就是个必死的棋子。”
“所以你才那么平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不安,负罪,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痛恨朝廷的软弱,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是她,亲手将杜康推到了这个绝地。
她以为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更大的笑话。
杜康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情绪失控的女人。
他能从她的眼中,看到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愧疚。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秦飞飞燕的头上。
她愣住了。
杜康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议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用钱买来的和平,只会让豺狼的胃口越来越大。”
“下一次,他们会要的更多。”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
这些道理,她懂。
可是懂,又有什么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依赖与恳求。
“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他们把大梁的江山,一块块卖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