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台上之人
她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而散乱。
“你疯了。”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什么新规则，这是在造反。”
“你是在向整个大梁宣战！你拿什么去战？靠清河州这几万刚刚放下锄头的乡勇？还是靠那些连饭都吃不饱，只为了一口盐就涌来的流民？”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士族门阀传承数百年，他们掌控着大梁九成以上的土地，九成以上的财富，还有那些真正百战余生的精锐军队。”
“他们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我们灰飞烟灭。”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给这些百姓带来的所有希望，都会在一瞬间化为泡影。而你，还有所有追随你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名为“士绅阶级”的庞然大物，一旦被彻底激怒，将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毁灭力量。
书房里，杜康的平静与她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去看她。
他只是转身，重新走回窗边，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夹杂着远处工地的喧嚣，涌了进来。
“你说的都对。”
杜康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秦飞燕的耳中。
“从账面上看，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他伸出手，指向窗外那片灯火点点的土地。
“但你有没有想过，士族门阀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秦飞燕一怔。
“是土地，是人口，是他们世代垄断的知识与官位。”杜康自问自答。
“他们的力量，建立在亿万百姓的顺从之上。建立在百姓们相信，生来就该被他们统治，被他们剥削的这个念头之上。”
“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杜康转过头，目光落在秦飞燕苍白的脸上。
“而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从他们手中，把人心，一点一点地夺回来。”
“你只看到了我们有多少兵，多少粮。却没有看到，当一个又一个百姓，在清河州吃饱了饭，穿上了衣，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时，他们心中那座名为‘顺从’的堤坝，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你觉得他们是乌合之众。”
“可当这群乌合之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不被饿死，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时，他们所能爆发出的力量，足以让任何精锐之师为之战栗。”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战。他们是在为自己的饭碗，为自己的妻儿，为自己的未来而战。”
杜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敲在秦飞燕的心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那片曾经死寂的废墟，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她仿佛能看到，一个流民在领到热粥时，那双爆发出光彩的眼睛。
她仿佛能听到，一个佃户在丈量属于自己的土地时，那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
她看到了杜康在这个州府之中，拥有着怎样神明一般的威望。
他的一道命令，可以让数万百姓彻夜劳作而无半句怨言。
他的一个许诺，可以让千里之外的商人赌上身家性命，奔赴而来。
这种力量，确实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的心，乱了。
那股源自皇室血脉的理智与骄傲，在杜康这番近乎于蛊惑的言语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就在她心神激**，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杜康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刚才有一点说对了。”
他从窗边走回，重新站到秦飞燕的面前。
“我们现在的处境，的确非常危险。”
“我，杜康，这两个字，在京城那些人的眼中，恐怕已经和‘逆贼’划上了等号。”
“我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站得越高，越是显眼，就越会成为他们集火的目标。”
秦飞燕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既然他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要……
“所以。”杜康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具侵略性。“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面孔。”
“一个干净的，能被所有人接受的，甚至能让所有人为之倾倒的面孔。”
“一个能站在台前，凝聚人心，成为清河州新象征的人。”
秦飞燕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隐隐感觉到，杜康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彻底改变她的处境。
“从明天开始。”
杜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清河善后总署，将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名为‘织造司’。”
“这个部门，将全权负责飞梭织机和活性印染法的推广，负责所有新布料的生产与销售。”
“而你，芳华，将是织造司的第一任司长。”
秦飞燕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杜康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震惊，继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你的任务，不仅仅是管理工坊。”
“我需要你走到百姓中去。我需要你以织造司司长的名义，去建立善堂，去救济孤寡，去让清河州的每一个妇人，都能靠织布的手艺，养活自己的家人。”
“我需要‘芳华’这个名字，在百姓口中，与温暖，富足，希望，联系在一起。”
“我要让所有人提起你，都只会想到那位给他们带来衣裳和生计的司长，而不是跟在我身后的一个侍女。”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飞燕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以为杜康会让她继续潜伏，或者利用她的身份去联系京城。
她却从未想过，杜康会用这样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从幕后，直接推到万众瞩目的台前。
让她，去建立属于她自己的威望。
“为什么……是我？”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杜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秦飞燕看不懂的深意。
“因为，我需要一把光天化日之下的刀，也需要一个站在光芒之下的影子。”
“我，会成为那把吸引所有仇恨的刀。”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秦飞燕那张即便是在粗布麻衣下，依旧难掩绝代风华的脸上。
“你，将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心生向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