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朝廷为何不做
秦婉的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大厅里最后一层伪装的平静。
是啊,利国利民的好事,朝廷怎么会不做?
萧景琰的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困惑。
他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曲辕犁,耧车,这些都是能让大梁国力倍增的神器。
任何一个有远见的君王,都应该不计代价地将其推广天下。
怎么到了杜康口中,却成了一件朝廷根本不会去做,也做不成的事情。
这不合常理。
秦飞燕同样不解,她看着杜康,等待着他的答案。
杜康迎着三人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意外。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们一定会问。
因为他们,还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俯瞰着这个他们自以为掌控在手的天下。
“夫人觉得,那位周大人,要我的东西,是真的为了推广利民吗?”
杜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秦婉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是。
一个能想出《器械利川税》这种名目,张口就是十万两的贪官,他的心里,绝不会有百姓二字。
“他不是为了百姓,也不是为了朝廷。”
杜康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要的,不是农具,不是增产的粮食,而是一份可以让他平步青雲的功劳。”
“他会将这些东西包装成一份精美绝伦的奏折,呈给他的上级。”
杜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份奏折的旅程。
“他的上级,拿到这份奏折,会怎么做?”
“他会抹掉周大人的名字,换上他自己的,然后继续呈报上去。”
“一层一层,直到这份天大的功劳,被送到京城,摆在某位宰相,或是六部尚书的案头。”
“到了那个时候,这几样小小的农具,早已不是农具本身。它变成了一块肥肉,一块能让无数人升官发财的敲门砖。”
萧景琰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想起了军中的情形,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得来的功劳,报到兵部之后,往往会被文官们大笔一挥,分薄了去,甚至安在某些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头上。
官场,只会比军中更加黑暗。
“可到了朝堂之上,总会有人提出推广吧?”
秦飞燕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会。”
杜康的回答,却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当然会有人提。”
“但同样,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反对。”
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的理由会非常冠冕堂皇。”
“有人会说,我大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何须多此一举,用此等奇技**巧,扰乱农时,动摇国本?”
秦婉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每当有官员上奏,言及某地出现灾情,百姓困苦,立刻就会有更多的官员站出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仿佛承认这个帝国有瑕疵,就是对她这个皇帝最大的不敬。
“还有人会算一笔账。”
杜康继续说道。
“他们会说,改造农具,推广天下,需要多少木材,多少铁料,需要征调多少工匠,耗费多少钱粮。”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国库空虚,边防吃紧,与其将钱花在这上面,不如去修几座道观,为陛下祈福,更能保我大梁江山永固。”
萧景琰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的南疆大营,每年向兵部申请的军费,都会被以各种理由克扣。
而那些钱,他知道,很多都流入了修建宫殿庙宇,或是进了某些权贵的私囊。
杜康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所以,朝廷不会做。”
杜康给出了他的结论。
“不是不能做,而是不会做。”
“因为在那个朝堂上,没有人真的关心千里之外的农夫,用的是直辕犁还是曲辕犁。”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乌纱帽,只关心自己背后的家族,能从这场名为‘新政’的盛宴中,分到多少好处。”
“这,就是第一个原因。”
杜康顿了顿,给他们留下了思考和消化的时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婉,秦飞燕,萧景琰,这三个大梁王朝最顶层的人物,此刻却都沉默了。
杜康的话,像一把无情的铁锤,将他们心中那座名为“理想”的殿堂,砸得粉碎。
过了许久,秦飞燕才用干涩的声音问道。
“那……还有第二个原因?”
她知道,一定还有。
杜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
“就算,我是说就算。”
“朝廷排除万难,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几样农具推广天下。”
杜康的语气变得更加冷酷。
“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朝廷会下拨一笔巨款,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派下无数的官员。”
“这笔钱,从户部出来的时候,是一百万两。”
“到了州府,可能就只剩下了五十万两。”
“再到县里,大概还有十万两。”
“最后,当它真的要被用来购买木材,雇佣工匠的时候,能剩下一万两,都算是当地官员良心发现了。”
萧景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他想起了一桩旧事。
有一年,南疆大雪,冻死了无数牛羊,朝廷下拨了三十万两的抚恤银。
可最终发到牧民手里的,却是无数发了霉的陈米,价值不足三万两。
为此,他怒斩了七名贪墨的官员,却也因此被朝中言官弹劾,说他滥用私刑,手段酷烈。
那是他第一次,对那个他誓死保卫的朝廷,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用一万两的银子,去做一百万两的工程。”
杜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
“结果可想而知。”
“农具会被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用不了几天就会散架。”
“改造田亩的工程,会变成官员们捞钱的新借口,他们会强征百姓服劳役,却不给一粒米的口粮。”
“最终,一场轰轰烈烈的利民新政,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扰民灾难。”
“百姓怨声载道,地方上一片狼藉。”
“而那些负责此事的官员,却会写出一份无比漂亮的报告,宣称新政大获成功,粮食增产三成,百姓无不感恩戴德,高呼陛下圣明。”
杜康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剖开了这个王朝最丑陋,最血淋淋的脓疮,将它**裸地展现在了女帝和皇储的面前。
秦飞燕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未来要面对的,是朝堂上的权谋争斗,是边境外的虎狼之敌。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可怕的敌人,不在朝堂,不在边境。
它就在这个帝国的身体里。
它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秦婉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
因为她知道,杜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