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花开

28、造谣

吟愫回来的时候,脸色仍有些发白。窦四季正和慕南椿、牧谨说笑,见他回来神色疲惫,窦四季不由起身问道:“吟愫,你怎么了?”

吟愫摇了摇头,介财神情也不大对。

窦四季皱了下眉,忽而转脸向慕南椿:“南椿,你去叫一下王太医。”

慕南椿略有些不满:“好好的叫什么太医,二公子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脸这么白,别是有中暑了吧?”窦四季仍有些担心。

牧谨目光闪了闪,起身说:“我去叫吧。”又对吟愫轻轻笑了下。吟愫直直看着牧谨出门,这边窦四季拉着吟愫的手道:“快到房里去,这外头太阳气重。”

吟愫低头,任由她拉着手,这要是换在平时,吟愫指不定还要冲慕南椿挑眉浓艳炫耀示威一下,然而这次他破天荒地没有任何虚荣表现,反而眼睫垂下,不带任何言语,好像完全没有说话的兴致。窦四季只当他真是累了,催识识快些端水来。识识端了一盆水,窦四季又想上次一样操作,又叫人送来一盘新鲜荔枝,剥开皮,将水润的白色果肉送到吟愫的嘴边:“吃一个吗?”

吟愫张口,咬了一小块;“王爷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窦四季正色道:“你是我府里的人,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吟愫就着窦四季的手吃完了剩下的果肉,眼眸瞅着后者:“可是你只跟四公子说话,有事也不叫我。”

窦四季心想:大纲的事哪是可以和你商量的?表面上仍微笑道:“这你就多心了,我和南椿说话,是和他比较有话题,到了你这儿,就是另一个话题了,两个话题……怎么说呢,反正各有各的特色,绝对没有哪个占上风的意思。等我和他聊完了,再与你聊聊属于你的话题,不好吗?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对了,识识,你把我桌上那包袱拿来。”

识识应了一声,出去了,窦四季又和吟愫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就见识识抱着一个织锦袋子进来,吟愫神色微微动容,有些讶异,嘴唇发抖:“这是……”

窦四季含笑,将包袱的一角一角打开,抖露出里头的血红色彼岸花纹长袍:“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件衣服,我早让人去看过了,那店铺搞畅销,抬高了价格,我等它降价了,立刻给你买来。你穿穿,可合身?”

吟愫抿了下唇:“可是吟愫身无分文,还欠了明年的债。”

窦四季笑道:“这件衣服是我送你的,明日是你生日,你自然要穿得光鲜亮丽的了。”

吟愫神色闪烁;“王爷还记得吟愫的生日?”

“对啊。”窦四季脸上虽在笑,可心里发虚。慕南椿说吟愫最近造反的动机很大,需要派人严加看管,可她觉得这样做可能适得其反——即便真如大纲所说,小心防范,还不如她用心对吟愫,没准他能良心发现呢?

吟愫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衣服,怔怔出神。

窦四季希望他能想明白,和识识走了。

“王爷,我……”吟愫抬头,发现房间里只剩下他,神色一黯,脑海里浮现起方才在门外遇到吕平平的情景。

当时吕平平显然听到了他的气话,却当作没听到似的,还问起他在男德班的事。吟愫自然不会出卖吕湫瑟,所以也假装自己当真上了学。刚巧吕平平的侍女买了两碗冰镇绿豆汤回来,吕平平笑着递给吟愫一碗,吟愫连连推辞,吕平平笑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只当你看不起我了。”吟愫不得不接受。

吕平平又把自己的扇子让给他:“天气热,你可当心中暑。”

吟愫感动道:“除了王爷,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咦,你怎么知道我容易中暑?”

吕平平笑道:“闲时听人说起过,会泣王府有个绝代佳人名唤吟愫,美则美已,身子却弱,今日一见,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了。”

吟愫心下触动,对吕平平难免看了几眼。

此时,吟愫从袖口里摸出那扇子,又看了看那件衣服,相比之下,扇子竟黯淡了许多。他暗忖道:要是王爷也这样对我就好了……

窦四季并不知道吟愫的打算,她和慕南椿商量着要定一桌酒菜给吟愫庆生,两人先到街上看看附近的酒楼。窦四季正好有些饿了,就和慕南椿进了最近的一家酒店,二楼正在说书,窦四季拣了一个离窗有点远的位置坐下,慕南椿点了几道菜,就和她一起吃起来。

“你还喝酒?”窦四季见慕南椿倒了满满一碗酒。

慕南椿以一种少见多怪的眼光看窦四季:“我还抽烟呢,你以为什么男人都和言情小说里似的,为了女的不抽烟喝酒?我又不开车,喝酒怎么了。”

“……当是时,会泣王给她的一位同窗灌了满满一碗酒,那同窗还想抗拒,奈何这酒宛若琼浆玉液一般,一旦沾了嘴,就控制不住要滚滚吞下。顷刻间,同窗就满面红光,醉倒在书桌上。”说书人的声音适时插入,硬生生把窦四季想出口的话截了回去。

窦四季瞪大眼,和慕南椿对视,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说书人的声音再度传来,提醒窦四季刚才并没听错:“会泣王见快要得手,立刻发出一丝贼笑,谁成想这贼笑还未笑完,一个铁拳就挨了来。原来,同窗是故意装醉,好引得会泣王卸下防备,出其不意之际打出一拳。那会泣王疼得嗷嗷叫,而同窗趁机夺门而出,大喊:‘岂有非礼之理啊——’会泣王恼羞成怒,顶着一个红眼圈,追上道:‘学堂里的人都睡了,你迟早是本王的人,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窦四季道:“这不对!昨天牧谨不是冒充我了吗,怎么还是传出了我在男德班的消息?”

慕南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摊开,朗声念道:“蓝屏芬女扮男装混进男德班的消息被吕平平传播开,闹得整个京城妇孺皆知。这是逃不掉了。”

窦四季脸色发白,如果真的一切都按照大纲里说的,那她岂不是注定要一无所有,沦为阶下囚?她道:“是吕平平散播的吗?可是她没有证据……”

慕南椿冷笑说:“造谣就凭一张嘴,咱们靠大纲知道是吕平平做的,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干的,而且就算我们真的花心思找源头,也要费很多力气,这不值得。”

“造谣的成本就这么低吗,不用受惩罚,哪怕追究起来也是乱如麻,查不清是谁先造的谣。”窦四季愤愤不平:“这舆论就好比我小学时上过的一篇课文,叫《画杨桃》,因为角度不同,画出来的杨桃也不同。有的人觉得那就是五角星,也有的人觉得那不像是平时看到的杨桃,可没有一个是绝对正确的,因为他们都站在二维的角度对事物单一方面观察而做出结论,却没有在三维上对事物进行整体分析。虽说这种事情要做到‘三维’观察很难,可也不至于把人抹黑成这样吧?”

慕南椿目光看向别处:“别的不好说,不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和谣言另一个受害者聊聊。”

窦四季顺着慕南椿的目光望过去,顿觉一个头两个大,魏珲居然出现在隔壁桌子,虽然盖着面纱,可还是能认出。不过好在窦四季之前一直顶着吟愫的人皮面具和他交谈。魏珲没见过她的真实容貌,应该不会认出来吧?

“我们继续说大纲……”窦四季正和慕南椿说话,一个黑影笼罩上来,阴晴不辨:“会泣王?”

窦四季愣愣地看着。

那人送上一盒子膏药:“这是我家何公子送来的金疮药。”

窦四季道:“多谢你家公子。”

那人走了,而魏珲也起身走。慕南椿小声说:“在椛国,很重视男子的贞洁,虽然说书人没有提及那人的名字,可谁都知道,那暗示的人就是他。”

“我知道了,我现在去跟他解释对吧?真是,什么时候不让下人谈论朝廷官僚才算好啊。”窦四季无奈地跑去:“魏公子,且等一等!”

魏珲回过神。

窦四季作礼道:“魏公子,适才酒楼里那人说的谣言,当真不是会泣王传出去的,是有人……”

“我知道。”魏珲淡淡道。

他旁边的小厮鄙夷道:“会泣王的名声这么臭,每隔七天都被说书人提上一两句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反正会泣王的名声就这样,也没必要追究,毕竟只要是她,谁有事没事都会说上一嘴。”

“这样啊……”窦四季松了口气。

慕南椿在这时走来,魏珲见到慕南椿时,神色微变,又盯了窦四季半晌,道:“我知道谣言不是会泣王传的,因为那是我传的。”

“什么?”窦四季张大嘴,她怎么有种拿了《何以笙箫默》剧本的错觉?慕南椿却神色一凛,抱拳:“原来如此,多谢魏公子出手相助。”

“无妨,王爷以后办事,还是找个靠谱点的人。”魏珲看了看窦四季,带着小厮扬长而去了。

“慕南椿,我没搞懂,你为什么要谢他?”

慕南椿叹气:“你女扮男装进了男德班,那是由吕平平考办的,但凡多心的人,都会怀疑你进去是要探查吕平平的底细,势必会引发各种猜测,而魏珲直接把舆论导向你是贪图男色才做下这荒唐事,一则转移了人们注意,二则也能让吕平平稍稍放松警惕。”

“原来是这样,可大纲说的不还是应验了?”窦四季一拍额头。

说书人又讲道:“会泣王女扮男装的事败露,还想浑水摸鱼,让一个男宠假扮了她,结果化妆的不想,露了马脚,成了京城的笑料。”

慕南椿拍拍窦四季的肩膀:“京城的笑料,我们该回去,别让造谣的人高兴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