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落子天元
“好。”
许久之后,张怀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走。他需要立刻回都察院,动用他身为左都御史的所有权限,去办成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从他答应合作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绑上了沈舟这条深不可测的船。
卧房内,只剩下了沈舟和赵贞主仆二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贞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他看着沈舟,那个不久前还只能任由他摆布的“幕僚”,此刻却成了发号施令的“主帅”。
这种强弱易位的巨大落差,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沈舟却没有理会他的情绪。
他伸出那只因为久病而略显纤弱的手,拿起了狼毫笔。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正常。
“王爷。”
沈舟没有抬头,笔尖悬在洁白的宣纸之上,墨汁欲滴。
“你不好奇,我留给你的那张纸条上,为什么要在李斯年的名字后面,画一个叉吗?”
赵贞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张纸条!
那个圆圈与叉!
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他认定沈舟心怀鬼胎,从而引爆棋局的开端!
他一直以为,那是沈舟对他的一种挑衅,一种炫耀。
现在看来,似乎另有深意。
“为何?”赵贞的声音干涩。
沈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锐利的光。
“因为李斯年,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赵贞的心口。
“你说什么?”
赵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斯年,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到了沈舟口中,竟然成了罪不至死?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对律法,对正义的所有认知。
“他贪的钱,一分未入私囊。他结的党,是为了自保。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生的老臣,最后的疯狂。”
沈舟的笔尖,终于在宣纸的正中央,落下了一个墨点。
“他贪墨三百万两,是真。但这笔钱,他没有动,而是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准备用来填补另一个更大的窟窿。”
“什么窟窿?”赵贞追问。
“江南织造局的亏空。”
沈舟吐出六个字,赵贞的身体瞬间僵住。
江南织造局!
那是皇后的钱袋子,是太子背后最大的财源!更是朝廷财政上一块谁也不敢触碰的烂疮!
“这不可能!”赵贞脱口而出,“江南织……”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舟打断了他,“李斯年早年受过皇后家族的恩惠,他一直将此视为枷锁。他知道江南织造局的窟窿迟早要爆,一旦爆开,太子和皇后的势力将遭受重创,但大夏的国本也会动摇。”
“所以,他想用贪墨军饷的钱,去填织造局的亏空?”赵贞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这是何等愚蠢的想法!拆东墙补西墙,两边都是死罪!”
“是愚蠢。但在他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太子和皇后一脉的安稳,也换大夏财政暂时的平稳。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尽忠,却不知,他早已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沈舟的笔尖,以那个墨点为中心,开始向外画线。
一条,又一条。
复杂的线条在纸上蔓延开来,构成了一张初具雏形的网。
赵贞看着那张网,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直以为,李斯年案的核心是燕王与太子的党争,是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现在听沈舟一说,他才惊觉,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燕王呢?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燕王……”沈舟的笔尖顿了顿,在那张网的一个节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他是被推到台前的‘执刀人’。有人将李斯年准备填补亏空的计划,透露给了燕王,并加以引导,让燕王误以为,这是扳倒太子和皇后的绝佳机会。”
“燕王愚蠢,但并不傻。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风险。所以,那个‘引导’他的人,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密账。”沈舟淡淡地说道,“一本记录着李斯年与太子党羽资金往来的假账。足以让燕王相信,只要拿到李斯年贪墨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一举将太子拉下马。”
赵贞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起了自己费尽心机,从火场中得到的那本“密账”。
原来……从一开始,那就是一个圈套。
一个引诱燕王入局,让他去当那把杀人刀的圈套。
“所以,燕王弹劾李斯年,抄家,搜查,都是为了找到那本根本不存在的真账,以及那三百万两银子?”
“没错。”沈舟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可他什么都找不到。因为钱被李斯年藏得很好,而账本,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谎言。”
“于是,燕王骑虎难下,只能伪造证据,将贪墨的罪名强行按在李斯年头上,将他灭口,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这样一来,燕王就从一个‘查案者’,变成了‘构陷者’和‘杀人犯’。”
沈舟抬起头,看向赵贞。
“而你,王爷。你带着人冲进火场,拿到了那本燕王府伪造的密账。你以为你抓住了燕王和皇后的把柄,成了最后的赢家。”
“殊不知,你只是完成了这盘棋的最后一步。你成了那个将屠刀递给审判官的人,亲手把燕王和皇后,送上了绝路。”
卧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袖中的拳头,骨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自以为是的谋划,沾沾自喜的胜利,在沈舟的剖析下,变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他不是执棋人,他甚至不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他只是……一个负责清理战场的工具。
“是谁……”
赵贞的嗓音嘶哑得可怕,“是谁布下了这个局?”
沈舟没有回答。
他的笔尖,落回了宣纸最中央的那个墨点上。
那个点,是整张大网的起点。
是这盘棋的“天元”。
“王爷,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
沈舟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贞一愣。
“为什么李斯年的女儿,会长命锁上刻着我的名字?为什么李斯年临死前,会在绝笔信里写下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