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老王“指点迷津”
晚上七点,勿洛北(Bedok North)的一家露天咖啡店。
这一带是新加坡典型的老社区,周围全是建了几十年的政府组屋,外墙的油漆被热带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此时正是晚饭的黄金时间,咖啡店里人声鼎沸,几十张圆桌摆到了人行道上,坐满了穿着短裤背心、踩着拖鞋的食客。
头顶上,几台巨大的工业风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空气里混合着沙爹烤肉的焦香、炒粿条的锅气,还有那股湿热的油烟味。这种市井的嘈杂感,平时我很不喜欢,但今天,这里是最好的谈判场。
我和阿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的云石圆桌,面上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光。阿强抽了几张粉红色的薄纸巾,用力地擦着桌子,神色有些坐立不安。
“陆哥,你说王哥会来吗?”阿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路口。
我把那个印着“余仁生”红色Logo的礼品袋放在旁边的塑料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为了今天这场见面,我特意没穿平时上班的衬衫西裤,换了件Polo衫,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来谈生意的经理,而更像个来叙旧的晚辈。
“会来的。”
我从兜里掏出万宝路,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以前的事那是公事,现在的礼是私交。老王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傲气的人。他如果不来,说明他还记恨我,还在怕我;他要是来了,这事儿就有戏。”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毕竟当初把他挤走的时候,手段确实不算光彩。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是老王。
一年多没见,他确实老了一些,鬓角的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比以前更大了。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一条宽松的卡其色大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拿着包烟,看起来就像这附近任何一个下楼吃宵夜的退休阿叔。
见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忽然有一丝愧疚。
“王哥!”
我赶紧掐灭烟头,站起来迎了两步。阿强也赶紧站起来喊人:“王哥,这边!”
老王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看了看我们。他的眼神很平淡,没有了以前当经理时的那种锐利和架子,多了一份看透世事的慵懒。
“陆经理,阿强。”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刚才找地方停车,来晚了。”
“没晚,我们也刚到。”
我主动拉开椅子让他坐下,顺手把旁边的礼品袋提起来递过去,“王哥,好久不见。前两天听阿强说,嫂子最近身体需要调养。我正好路过余仁生,顺手带了盒上等的燕窝,还有点美国花旗参。”
老王瞥了一眼那个袋子,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推辞。
“陆经理有心了。”
他哼笑了一声,伸手接了过去,随手放在脚边,“余仁生的东西不便宜啊。这种好东西,我现在退休了可舍不得买。”
语气里带点刺,不软不硬的,但肯收东西就是好事。收了礼,就等于默认了这场对话的资格。
我招手叫来了穿制服的酒水妹。
“Auntie,来三瓶大Tiger,要冰的。杯子也要冰过的。”我熟练地点单,“再来三十串沙爹,一半鸡肉一半羊肉,还要一份大份的魔鬼鱼,多放辣。”
酒很快上来了。我拿起瓶子,微微倾斜杯身,给老王倒满,泡沫刚刚好顶到杯口。
“王哥,走一个。”我端起杯子。
老王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下肚,加上热气腾腾的烤肉香味,桌上的气氛终于没那么僵硬了。
几杯酒下肚,老王的脸上泛起了红光,话匣子也稍微开了点。
“说吧,陆远。”
老王夹了一块沾满花生酱的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现在正春风得意,又是升职又是加薪的,怎么想起找我了?总不是专门为了请我吃这顿沙爹吧?”
我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脸上的苦笑有一半是真的。
“王哥,我也不跟您兜圈子。我是真遇到坎儿了,而且是过不去的大坎儿。”
我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诚恳地看着他:“您也知道,我这人搞搞管理、写写报告还行。但真到了硬技术上,跟您比,我就是个小学生。”
我观察着老王的表情,继续说道:“自从您走后,车间那几台德国机子就跟丢了魂似的,各种水土不服。特别是最近公司接了日本人的单子,那个山本总工下个月就要来。那个温控曲线,我是怎么调都有波动。我也找了不少人看,都说是硬件问题,没治。”
我又给他倒满酒:“王哥,那几台机器是您当年一手引进的,那是您的心血。现在在我手里搞成这样,我是真没脸。除了您,没人能驾驭得了那几个德国倔驴造出来的玩意儿。”
这番话,我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给足了他面子。
老王夹菜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层防备慢慢裂开,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作为一个技术出身的老男人,没有什么比“后任者搞不定我的遗产”更让他受用的了。
“哼,那几台机器……”
老王放下筷子,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路灯下的飞虫,“那是博世(Bosch)早期的定制款。硬件架构确实有缺陷,传感器反应太快,加热棒跟不上。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那个型号的通病。”
“对对对!就是这个问题!”我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怎么调PID参数,它就是跳。王哥,您以前是怎么弄的?有没有什么绝招?”
老王抽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按常规手段,确实没救了。哪怕你把德国原厂工程师叫来,他们也只能两手一摊。”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在我这儿,有个偏方。”
我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给他的杯子续满酒,屏住呼吸:“王哥,您指点指点。”
老王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掌握我命运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用手指蘸了蘸桌上的冰水。
“听好了,这事儿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别往外传。”
他用湿漉漉的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复杂的“Z”字形符号。
“那系统的工控机里,除了‘操作员模式’和‘工程师模式’,还有一个隐藏的**‘维修模式’(Maintenance Mode)**。这是德国人当年为了出厂调试留的后门。”
老王的声音很低,混在周围的嘈杂声中,只有我和阿强能听见。
“在主界面,按住F3和F8,同时顺时针旋转温控旋钮三圈,就能调出隐藏菜单。进去后,在第二页有个选项叫‘Display Smoothing’(显示平滑)。”
“显示平滑?”我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打字。
“勾上它。”老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系统会强制锁定显示数值的波动范围。比如说,实际温度波动是正负2度,但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永远只有正负0.1度。系统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噪点’。”
“也就是说……”我咽了口唾沫,“屏幕上看着是完美的直线,其实机器内部还是在跳?”
“废话。”老王冷笑了一声,“物理定律你能改?这功能就是专门用来忽悠那些只看屏幕不看机器的外行的。只要屏幕不跳,他们能知道里面在翻江倒海?”
绝了。
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救命稻草!我不禁在心里感叹,这种旁门左道,打死我也想不出来。
“记下来了吗?”老王问。
“记下来了!F3加F8,顺时针三圈,Display Smoothing……”我看着手机屏幕,像看着一张藏宝图。
“谢谢王哥!太谢谢了!”我激动得端起酒杯,“您这就是救了我的命啊!我敬您!”
老王没有急着喝这杯酒。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盯着我的眼睛,突然补了一句:
“不过,陆远,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这个模式叫‘维修模式’,不是‘运行模式’。德国人设计这玩意儿的时候,为了防止误操作掩盖真实故障,在这个模式下并没有全功率开启散热风扇,而且屏蔽了部分报警信号。”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东西不能长时间挂着。要是挂久了,系统过热,或者触发了什么强制保护机制,机器会自动停机重启。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可没试过,也没人试过。”
那一刻,这一句警告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听得清清楚楚。
但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来的日本专家,全是山本总工满意的笑脸,全是危机解除后的轻松。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山本总工来车间参观,撑死也就半小时。我就在他进门前切过去,等他走了立马切回来。
半小时而已,能出什么事?
我觉得老王这么说,无非是想显得这技术高深莫测,或者想给自己留个免责的后路罢了。
“放心吧王哥。”
我笑着摆摆手,脸上的喜色根本收不住,“我就用个二三十分钟,糊弄过去就行。德国机器皮实着呢,肯定没事。”
“行。”
老王见我这么说,也没再多废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路是你自己选的。来,喝酒。”
……
这顿酒喝到九点多才散场。
买完单,我把老王送上出租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勿洛北的夜色里,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这两天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路边的霓虹灯闪烁,我觉得今晚的风都格外凉爽。
“陆哥……”
正在等车的空档,阿强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刚才王哥说那个自动停机重启的事……万一要是真碰上了……”
“哪有那么多万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