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悲剧全集

★科利奥兰纳斯

▲导言

西方传统莎评常把此剧看作性格悲剧,即主人公的骄傲性格与环境的冲突决定了他的命运。这样,主人公就成为直面群氓的孤胆英雄。然而,由于英雄的对手不过是一群庸俗草民和无聊政客,英雄也就显得无足称道了。

“莎士比亚的历史剧表现了史实而不是悲剧”,德莱顿根据亚里士多德悲剧定义为莎剧做出的结论是适用此剧的。主人公生活在罗马从贵族寡头政治向民主制过渡的关键时刻。其祖埃库斯为罗马城邦君主,在他治下拉丁部落的战俘被安置在阿仑泰纳山,平民阶层由此产生。他们聚敛财富渐渐与贵族抗衡。而主人公及其贵族阶层在驱逐了塔昆王以后,摆脱了王权制约,通过新设置的执政和元老院变本加厉侵犯平民利益。米尼涅斯在他的寓言里把罗马说成一具由五官四肢组成的人体,但科利奥兰纳斯和平民却彼此视为“狼”与“羊”。

我们暂且不论莎翁的阶级立场,但无论如何这出剧中的阶级对立却比其他任何一出莎剧都要显得强烈和鲜明。《亨利六世》、《裘利斯·凯撒》和《托马斯·莫尔爵士》都出现了平民暴动的场面,但唯有此剧把平民抬到了与主人公对峙的高度,并让他们最终决定了主人公的命运。这出剧表露的阶级意识、社会发展的观念以及对“罗马没落风尚的逼真描画”(海涅语)吸引了布莱希特。经这位信奉马克思主义的戏剧大师的改编和导演,这出剧成为他所领导的“东柏林剧团”的代表剧目,并于60年代初到莎翁家乡演出,震动了莎翁的后代们。

卡厄斯·马歇斯 后称卡厄斯·马歇斯·科利奥兰纳斯

泰特斯·拉歇斯

考密涅斯 征伐沃尔西人的将领

米尼涅斯·阿格立巴 科利奥兰纳斯之友

西西涅斯·维鲁特斯

裘涅斯·勃鲁托斯 护民官

小马歇斯 科利奥兰纳斯之子

罗马传令官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 沃尔西人的大将

奥菲狄乌斯的副将

奥菲狄乌斯的党羽们

尼凯诺 罗马人

安齐奥市民

阿德里安 沃尔西人

二沃尔西守卒

伏伦妮娅 科利奥兰纳斯之母

维吉利娅科利奥兰纳斯之妻

凡勒利娅 维吉利娅之友

维吉利娅的侍女

罗马及沃尔西元老、贵族、警吏、侍卫、兵士、市民、使者、

奥菲狄乌斯的仆人及其他侍从等

罗马及其附近;科利奥里及其附近;安齐奥

◆第 一 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一群暴动的市民各持棍棒及其他武器上。

市民甲 在我们继续前进之前,先听我说句话。

众人 说,说。

市民甲 你们都下了决心,宁愿死,不愿挨饿吗?

众人 我们下了决心了,我们下了决心了。

市民甲 第一,你们知道卡厄斯·马歇斯是人民的最大公敌。

众人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市民甲 让我们杀死他,这样谷子的价格就由我们定了。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吗?

众人 不用多说,就这么干。走,走!

市民乙 各位好市民,听我说一句话。

市民甲 我们都是苦百姓,贵族总是好市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吃饱了装不下的东西就可以救济我们。他们只要把吃剩下来的东西趁着新鲜的时候赏给我们,我们就会以为他们是出于人道之心来救济我们;可是在他们看来,我们都是不值得救济的。我们的痛苦饥寒,我们的枯瘦憔悴,就像是列载着他们的富裕的一张清单;我们的受难就是他们的享福。让我们举起我们的武器来复仇,趁着我们还没有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天神知道我说这样的话,只是迫于没有面包的饥饿,不是因为渴望于复仇。

市民乙 你特别提出卡厄斯·马歇斯来作为攻击的对象吗?

市民甲 我们第一要攻击他,他是出卖群众的狗。

市民乙 你不想到他为祖国立下了什么功劳吗?

市民甲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也不愿抹煞他的功劳;可是他因为过于骄傲,他的功劳已经被抵销了。

市民乙 你不要恶意诽谤。

市民甲 我对你说,他所做的轰轰烈烈的事情,部只有一个目的:虽然心肠仁厚的人愿意承认那是为了他的国家,其实他只是要取悦他的母亲,同时使他可以傲视别人;他的勇气绝不下于他的傲气。

市民乙 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天生的癖性,你却认为是他的罪恶。你不能说他是个贪心的人。

市民甲 要是我不能这样说他,我也不会缺少攻击他的理由;他有数不清的过失,说来也会叫人口酸。(为呼声)这些是什么呼声?城那边的人们也起来了。我们还在这儿多说什么?到议会去!

众人 来,来:

市民甲 且慢!谁来啦?

【米尼涅斯·阿格立巴上。

市民乙 尊贵的米尼涅斯·阿恪立巴,他是常常爱护着平民的。

市民甲 他是个好人,要是别人都像他一样就好了!

米尼涅斯 同胞们,你现在要千些什么事?你们拿着这些棍棒到什么地方去?为了什么事?请你们告诉我。

市民甲 我们的事情元老院不是不知道的,他们这半个月来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将要有什么行动,现在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人家说,穷人诉苦的时候,嘴里会发出一股可怕的气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有一双可怕的手臂哩。

米尼涅斯 哎哟,列位,我的好朋友们,你们不要活命了吗?

市民甲 先生,我们早就没有命活了。

米尼涅斯 我告诉你们,朋友们,贵族们对于你们是非常关切的。你们要是把你们的穷困和饥饿归怨政府,还不如举起你们的棍棒来打天;谁要敢于违抗罗马政府的意旨,都将被碾作齑粉,哪怕他比你们还要强大百倍。因为这次饥荒是天神的意旨,不是贵族们造成的。你们应该屈膝哀求,不该举手反抗,才会对你们有好处。唉!灾祸使你们迷失了本性,引导你们到更大的灾祸的路上;你们毁谤着国家的舵轮,他们像慈父一样爱护你们,你们却像仇敌一样诅咒他们。

市民甲 爱护我们!真的!他们从来没有爱护过我们:让我们忍受饥寒,他们的仓库里却堆满了谷粒;颁布保护重利贷的命令;每天都在忙着取消那些不利于富人的正当的法律,重新制定束缚穷人的苛酷的条文。我们要是不死在战争里,也会死在他们手里;这就是他们对于我们的爱护!

米尼涅斯 你们必须承认你们自己太会恶意猜疑,否则你们就是一群不懂好坏的傻子。我要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们听,也许你们已经听见过,可是因为它适合我的目的,我就不妨老调重谈了。

市民甲 好,我倒要听听,先生,可是你不要以为用一个故事就可以把我们的耻辱蒙混过去。请你讲吧。

米尼涅斯 从前有一个时候,身体上的各部器官联合向肚子反抗,它们申斥它像一个无底洞似地占据在身体的中央,无所事事,其余的器官有的管看,有的管听,有的管思想,有的管教训。有的管步行,有的管感觉,分工合作,共同应付着全身的需要,只有它只知容纳食物,不知分担劳苦。肚子回答说——

市民甲 好,先生,那肚子怎么回答?

米尼涅斯 别急,让我讲给你听。——那肚子微微地露出一丝冷笑——因为你瞧,我既然可以叫肚子说话,那么当然也可以叫它微笑——带着讥讽的口气回答那些愤愤不平地妒嫉它的收入而作乱的器官,正像你们因为元老们跟你们地位不同,所以把他们信口诽谤一样。

市民甲 你那肚子怎么回答?哼!那戴着王冠的头,那视察一切的眼睛,那运筹决策的心,那手臂,我们的兵士,那腿,我们的坐骑,那舌头,我们的吹号人,以及其他在我们这一个组织里各尽寸劳的属僚佐贰,要是他们——

米尼涅斯 要是他们怎样?天哪,这家伙还滔滔不绝了!要是他们怎样?要是他们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受制于饕餮的肚子,那不过是身体上的一个藏垢纳污的地方——

米尼涅斯 好,那便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提出抗议,那肚子有什么话好回答呢?

米尼涅斯 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略微忍耐片刻,不要这么性急,你就可以听到肚子的回答。

市民甲 你讲话太不爽快。

米尼涅斯 听着,好朋友,这位庄严的肚子是很从容不迫的,不像攻击他的人们那样鲁莽轻率,他这样回答:“不错,我的同体的朋友们,”他说,“你们全体赖以生活的食物,是由我最先收纳下来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是整个身体的仓库和工场,可是你们应该记得,那些食物就是我把它们从你们的血液的河流里一路运输过去,一直传送到心的宫廷和脑的宝座;经过人身的五官百窍,最强韧的神经和最微细的血管,都从我得到保持他们活力的资粮。你们,我的好朋友们,虽然在一时之间——”听着,这是那肚子说的话——

市民甲 好,好,他怎么说?

米尼涅斯 “虽然在一时之间不能看见我怎样把食物分送到各部分去,可是我可以清算我的收支,大家都从我这里领回食物的精华,剩下给我自己的只是一些糟粕。”你们觉得他的话说得怎样?

市民甲 那也回答得有理。你说这一段话是什么用意呢?

米尼涅斯 罗马的元老们就是这一个好肚子,你们就是那一群作乱的器官;因为你们要是把他们所讨论所关切的问题仔细检讨一下,把有关大众幸福的事情彻底想一想,你们就会知道你们所享受的一切公共的利益,都是从他们手里得到,完全不是靠着你们自己的力量。你以为怎样,你这一群人中间的脚大拇趾头?

市民甲 我是脚大拇趾头?为什么我是脚大拇趾头?

米尼涅斯 因为你在这一场最聪明的叛乱里,是一个最低微最卑鄙的人,却跑在众人的最前面。你这最下贱的恶棍,为了妄图非分的利益,竟敢自居于领导的地位。你们准备好举起你们粗硬的棍棒来吧,罗马和她的群鼠已经到了决战的关头,总有一方不免遭殃。

【卡厄斯·马歇斯上。

米尼涅斯 祝福,尊荣的马歇斯!

马歇斯 谢谢。——什么事,你们这些违法乱纪的流氓,凭着你们那些肮脏有毒的意见,使你们自己变成了社会上的癣疥?

市民甲 我们一向多承您温语相加。

马歇斯 谁要是对你们温语相加,他也会恭维他心里所痛恨的人了。你们究竟要什么,你们这些恶狗?你们既不喜欢和平,又不喜欢战争;战争会使你们害怕,和平又使你们妄自尊大。谁要是信任你们,他将会发现他所找寻的狮子不过是一群野兔,他所找寻的狐狸不过是一群鹅;你们比冰上的炭火、阳光中的雹点更不可靠。你们的美德是尊敬那犯罪的囚徒,诅咒那执法的刑官。谁立下了功德,就应该受你们的憎恨;你们的欢心就像一个病人的口味,只爱吃那些足以加重他的病症的食物。谁要是信赖着你们的欢心,等于用铅造的鳍游泳,用灯芯草去砍伐橡树。该死的东西!相信你们?你们每一分钟都要变换一个心,你们会称颂你们刚才所痛恨的人,唾骂你们刚才所赞美的人。你们在城里到处鼓噪,攻击尊贵的元老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倘使没有他们帮助着神明把你们约束住了,使你们有一点畏惧,你们早就彼此相食了。他们究竟是什么目的?

米尼涅斯 他们要求照他们所提出的价格给他们谷物,他们说这城里存谷有的是。

马歇斯 该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只会坐在火炉旁边,假充知道议会里所干的事;谁将要升起,谁正在得势,谁将要没落;宣布他们猜想中的婚姻;党同伐异,凡是他们所赞成的一方面,就夸赞它的强大,凡是他们所反对的一方面,就放在他们的破鞋子底下践踏。他们说有很多的谷!要是那些贵族们愿意放下他们的慈悲,让我运用我的剑,我要把几千个这样的奴才杀死,堆成一座像我举起的枪尖一样高的尸山。

米尼涅斯 不,这些人差不多已经完全悔悟了,因为他们虽然行事十分鲁莽,然而他们都是非常懦怯的。可是请问还有那一群怎么说?

马歇斯 他们已经解散了,该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肚子饿,叹息出一些老废话:什么饥饿可以摧毁石墙;什么狗也要吃东西;什么肉是供口腹享受的;什么天神降下五谷,不是单为富人。用这种陈词滥调,倾吐他们的不平;他们的申诉是接受了,他们的请愿也得到了准许——一个奇怪的请愿,最慷慨的人听见了也会伤心,最大胆的人瞧见了也会失色——于是他们抛掷他们的帽子,高声欢呼,好像赌赛谁可以把他的帽子挂到月亮的钩上去似的。

米尼涅斯 准许了他们什么请愿?

马歇斯 由他们自己选出五个护民官,保护他们下贱的智慧:一个是裘涅斯·勃鲁托斯,一个是西西涅斯·维鲁特斯,还有那几个我不知道——哼!如果是我的话,就让这些乌合之众把城头上的天拆毁了,也决不答应他们;这样会使他们渐渐扩展势力,引起更大的叛乱。

米尼涅斯 真是怪事。

马歇斯 去,滚回家去,你们这些废物!

【一使者匆匆上。

使者 卡厄斯·马歇斯呢?

马歇斯 这儿,什么事?

使者 将军,沃尔西人起兵了。

马歇斯 我很高兴,我们可以有机会发泄发泄我们积余的精力了。瞧,我们的元老们来了。

【西西涅斯·维鲁特斯、裘涅斯·勃鲁托斯、考密涅斯、泰特斯·拉歇斯及其他元老同上。

元老甲 马歇斯,您最近对我们说的话不错,沃尔西人果然起兵了。

马歇斯 他们有一个领袖,塔勒斯·奥菲狄乌斯,你们就会知道他的厉害。我很妒嫉他的高贵的品格,倘然我不是我自己,我只希望我是他。

考密涅斯 您曾经跟他交过战。

马歇斯 要是整个世界分成两半,互相厮杀,而他也站在我这一方面,那么我为了要跟他交战的缘故,也会向自己的一方叛变:能够猎逐像他这样的一头狮子,我认为是一件可以自傲的事。

元老甲 那么,尊贵的马歇斯,跟随考密涅斯出征去吧。

考密涅斯 这是您已经答应过的。

马歇斯 是的,我决不食言。泰特斯·拉歇斯,你将要再见我向塔勒斯挥剑。怎么!你还那么固执?你想置身事外吗?

拉歇斯 不,卡厄斯·马歇斯,即使我必须一手扶杖而行,我也要用另一手挥杖从征,决不后人。

米尼涅斯 啊!这才是英雄本色!

元老甲 请你们各位驾临议会,我们那些最高贵的朋友们都在那边等着我们。

拉歇斯 (向考密涅斯)您先走,(向马歇斯)您跟在考密涅斯后面;我们必须跟在您的后面。您走在我们前面是当之无愧的。

考密涅斯 尊贵的马歇斯!

元老甲 (向众市民)去!各人回家去!去!

马歇斯 不,让他们一起来吧:沃尔西人有许多的谷物;带这些耗子去吃空他们的谷仓吧。敬天畏上的叛徒们,你们已经表现了非常的勇敢,请你们跟着来吧。(众下,众市民潜散;西西涅斯和勃

鲁托斯留下)

西西涅斯 你见过像这马歇斯一样骄傲的人吗?

勃鲁托斯 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西西涅斯 当我们被选为护民官的时候——

勃鲁托斯 你没有留心到他的嘴唇和眼睛吗?

西西涅斯他那种冷嘲热讽才叫人难堪呢。

勃鲁托斯 碰到他动怒的时候,天神也免不了挨他一顿骂。

西西涅斯 温柔的月亮也要遭他的讥笑。

勃鲁托斯 这些战争把他葬送了,他太为自己的勇敢骄傲了。

西西涅斯 这样一种性格,一旦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甚至会瞧不起正午时他践踏的自己的影子。可是我不知道凭着他这种傲慢的脾气,怎么能够俯首接受考密涅斯的号令。

勃鲁托斯 他的目的只是在争取名誉,他现在也已经有很好的名誉;一个人要保持固有的名誉,获得更大的名誉,最好的办法就是处在次于领袖的地位;因为要是有失错的话,就可以归咎于主将,虽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盲目的舆论就会替马歇斯发出惋惜的呼声,“啊!要是他担负了这个责任就好了!”

西西涅斯 而且,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舆论因为一向认定马歇斯是他们的英雄,考密涅斯的功劳也会被他掩盖。

勃鲁托斯 对了,即使马歇斯没有出一点力,考密涅斯的一半的光荣也是属于他的;考密涅斯的一切的错处,对于马歇斯也会变成光荣,虽然他不曾立下一点功劳。

西西涅斯 让我们去听听他们怎样调兵遣将,还要看看他除了这一副孤僻的神气以外,是用怎样的态度出发作战的。

勃鲁托斯 我们去吧。(同下)

▲第二场 科利奥里。元老院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及科利奥里众元老上。

元老甲 所以照您看来,奥菲狄乌斯,罗马人已经预闻我们的计谋,知道我们行动的情形。

奥菲狄乌斯 那不也是您的意见吗?凡是我们这儿所想到的事情,哪卜件不是在我们还没有把它实行以前,罗马就已经准备好对策了?自从我得到那边来的消息以后,到现在还不满四天。那消息是这样的,我想这封信还在我身边,是的,在这儿。“他们已经调遣一支军队,不知道是开向东方去的还是开向西方去的。饥荒很是严重;民不聊生,人心思乱。据闻那支军队由考密涅斯、马歇斯——你的旧日的敌人,罗马人比你还要恨他——和泰特斯·拉歇斯——一个非常勇敢的罗马人——这三个人率领;大概是要开到你们边境上来的,请考虑考虑吧。”

元老甲 我们的军队已经在战场上,我们相信罗马一定准备着迎战了。

奥菲狄乌斯 你们以为把你们伟大的计划遮掩一下,让它到最后的关头方才暴露出来,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可是当它正在进行的时候,就已经被罗马人知晓了。我们本来预备趁罗马还没有知道我们发动以前,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占领许多城市,现在消息已经泄漏,我们的计划也要受到影响了。

元老乙 尊贵的奥菲狄乌斯,请您接受我们的委任,赶快到军前去;让我们守卫科利奥里:要是他们兵临我们城下,您就带领军队回来把他们赶走;可是我想他们一定还没有防备我们的进收。

奥菲狄乌斯啊!那可不能这么说,我可以确定说他们已经有充分的准备。不但如此,他们一部分军队已经出发,把我们这儿作为唯一的目标。我去了。要是我有机会碰见卡厄斯·马歇斯,那么我们曾经立誓在先,一定要战到精疲力尽才罢手的。

众元老 愿神明帮助您!

奥菲狄乌斯 愿你们各位平安!

元老甲 再会!

元老乙 再会!

众元老 再会!(各下)

▲第三场 罗马。马歇斯家中一室

【伏伦妮娅及维吉利娅上,各坐矮凳上缝纫。

伏伦妮娅 媳妇,你唱一支歌吧,或者让你自己高兴一点儿。倘然我的儿子是我的丈夫,我宁愿他出外去争取光荣,不愿他贪恋着闺房中儿女的私情。当他还不过是一个身体娇嫩的孩子,我膝下还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的时候,当他的青春和美貌吸引着众人的注目,帝王们的整天的请求都不能使一个母亲答应让她的儿子离开她的眼前一小时的时候,我因为想到名誉对于这样一个人是多么重要,要是让他坐守家园,岂不等于一幅悬挂在墙上的画像?所以就放他出去追寻危险,从危险中间博取他的声名。我让他参加一场残酷的战争,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头上戴着橡叶的荣冠。我告诉你,媳妇,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个男孩子的时候,还不及第一次看见他已经变成一个堂堂男子的时候那样欢喜得跳跃起来。

维吉利娅 婆婆,要是他战死了呢?

伏伦妮娅 那么他的不朽的声名就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后裔。听我说句真心的话:要是我有十二个儿子,我都是同样爱着他们,就像爱着我们亲爱的马歇斯一样,我也宁愿十一个儿子为了他们的国家而光荣地战死,不愿一个儿子闲养他的大好的身子。

【侍女上。

侍女区 太太,凡勒利娅夫人瞧您来啦。

维吉利娅 请您准许我进去。

伏伦妮娅 不,你不要进去。我仿佛已经听见你丈夫的鼓声,看见他拉着奥菲狄乌斯的头发把他拽下马来,那些沃尔西人见了他就像小孩子见了一头熊似地纷纷逃避;我仿佛看见他这样顿足高呼:“上前,你们这些懦夫!虽然你们是罗马人,你们却是在恐惧中生下来的。”他用套着甲的手揩去他额角上的血,奋勇前进,好像一个割稻的农夫,倘使不把所有的稻一起割下,主人就要把他解雇一样。

维吉利娅 他额角上的血!朱庇特啊!不要让他流血!

伏伦妮娅去,你这傻子!血更可以显出他的雄姿,远胜于为他的墓冢饰金。当赫卡柏乳哺着赫克托的时候,她的丰美的**还不及赫克托轻蔑地迎着希腊人剑锋时流血的额角好看。——请凡勒利娅夫人进来。(侍女下)

维吉利娅 上天保佑我的丈夫不要遭奥菲狄乌斯的毒手!

伏伦妮 他会把奥菲狄乌斯的头打倒在脚下,在他的脖子上践踏。

【侍女率凡勒利娅及守门人重上。

凡勒利娅 两位夫人早安。

伏伦妮娅 好夫人。

维吉利娅 今天幸会夫人,不胜欣慰。

凡勒利娅 你们两位都好?真是一对贤主妇!你们在这儿缝些什么?好一处清净的所在。小哥儿好吗?

维吉利娅 谢谢夫人,他很好。

伏伦妮娅 他宁愿看刀剑听鼓声,不愿见教书先生的面。

凡勒利娅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可以发誓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不瞒你们说,星期三那天我曾经瞧了他足足半个钟头,他有一副多么坚强的脸。我见他追赶着一只金翅的蝴蝶,捉到了手又把它放走,放走了又去追它;这么奔来奔去,捉了放,放了捉,也不知道是因为跌了一交呢,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他发起脾气来,咬紧了牙齿,把那蝴蝶撕碎了。啊!他撕的时候那股劲儿!

伏伦妮娅 他父亲也是这样的脾气。

凡勒利娅 真是一个不同凡俗的孩子。

维吉利娅 一个小浑蛋,夫人。

凡勒利娅 来,放下你们的针线,今天下午我要你们陪我玩玩儿去。

维吉利娅 不,好夫人,今天我不出去。

凡勒利娅 不出去!

伏伦妮娅 偏要她出去。

维吉利娅 不,真的,请您原谅,在我的丈夫打仗没有回来以前,我决不出一步门槛。

伏伦妮娅 胡说!你不应该这样没有理由地把你自己关禁在家里。来,你必须去访问访问那位害病的好夫人。

维吉利娅 我愿意祝她早日恢复康健,为她诚心祈祷,可是我不能去。

伏伦妮娅 为什么呢,请问?

维吉利娅 不是因为偷懒,也不是因为我冷酷无情。

凡勒利娅 你要做珀涅罗珀第二吗?可是人家说,她在俄底修斯出去以后所纺的纱线,不过使伊塔刻充满了飞蛾一样的食客而已。来,我希望你手里的布也像你的手指一样有知觉,那么你因为心怀不忍,也许会不再用针去刺它了。来,你必须跟我们一块儿去。

维吉利娅 不,好夫人,原谅我,真的,我不想出去。

凡勒利娅 真的,你跟我去吧,我会告诉你关于尊夫的好消息。

维吉利娅 啊,好夫人,现在还不会就有消息哩。

凡勒利娅 真的,我不是对你说笑话。昨天晚上有他的消息。

维吉利娅 真的吗,夫人?

凡勒利娅 真的,不骗你,我听见一个元老说起。据说,沃尔西人有一支军队开了过来,我们的主将考密涅斯已经带了一部分罗马军队前去迎敌了;尊夫和泰特斯·拉歇斯两人已经在他们的科利奥里城前扎下营寨,他们深信一定会在短时期内获得胜利。凭着我的名誉发誓,这是真的,所以请你陪我们去吧。

维吉利娅 请您多多原谅,好夫人,我以后什么都听从您就是了。

伏伦妮娅 让她去,夫人,照她现在这种样子,叫她同去也会扫我们的兴。

凡勒利娅 真的,我也是这样想。那么再见吧。来,好夫人。维吉利娅,请你还是把你的忧愁撵出门外,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维吉利娅 不,夫人,我真的不去。我愿您快乐。

凡勒利娅那么好,再见。(与守门人同下)

▲第四场 科利奥里城前

【马歇斯、泰特斯·拉歇斯率擎旗击鼓将士上场,队伍来到科利奥里城前。一使者迎上前来。

马歇斯 有人带消息来了,我可以打赌他们已经相遇了。

拉歇斯 我用我的马赌你的马,他们还没有相遇。

马歇斯 好,一言为定。

拉歇斯 算数。

马歇斯 喂,我们的元帅有没有跟敌人相遇?

使者 他们已经彼此相望,可是还没有交谈。

拉歇斯 这匹好马是我的啦。

马歇斯 我向你买回来。

拉歇斯 不,我不愿把它出卖或是送人,可是我愿意借给你骑五十年。让我们招降这城市吧。

马歇斯 那两支军队离此有多远?

使者有一里半光景。

马歇斯 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听见鼓角的声音了。战神啊,请你默佑我们马到功成,好让我们立刻转过头来,挥舞着我们热腾腾的利剑,去帮助我们战地上的友人!来,吹起喇叭来。

【吹议和信号;二元老及余人等在城墙上出现。

马歇斯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在你们城里吗?

元老甲 不,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听,我们的鼓声(远处鼓声)正在召唤我们的青年们出来;我们宁愿推倒我们自己的城墙,决不让人家把我们**;我们的城门瞧上去虽然还是关得紧紧的,可是它们不过是用灯芯草拴住的,等会儿就会自己打开。你听,远远的地方!(远处号角声)那是奥菲狄乌斯,听,他正在向你们那七零八落的军队怎样的大施挞伐。

马歇斯 啊!他们在交战了!

拉歇斯 让他们喧呼的声音鼓起我们的勇气。来,梯子!

【一队沃尔西兵士上。

马歇斯 他们不怕我们,却从城里蜂拥而出。现在把你们的盾牌挡在胸前,鼓起你们比盾牌更坚强的心,努力杀敌吧!上去,勇敢的泰特斯;想不到他们竟会这样渺藐视我们,把我气出了一身汗。来啊,弟兄们,谁要是退缩不前,我就把他当作一个沃尔西人,叫他死在我的剑锋之下。

【号角声;罗马人败退;马歇斯怒骂着上。

马歇斯 愿南方的一切瘟疫都降在你们身上,你们这些罗马的耻辱!愿你们浑身长满了毒疮恶病,在逆风的一里路之外就会互相传染,人家只要一闻到你们的气息就会远远厌避。你们这些套着人类躯壳的蠢鹅的灵魂!猴子都能打退的一群奴才也会把你们吓得乱奔乱窜!该死!大家都是受伤在背后;背上流着鲜红的血,脸却因为奔逃和恐惧而变成了灰白!提起勇气来,向他们反攻!否则凭着天止的神火起誓,我要丢下敌人,向你们作战了。留心着吧。上去!要是你们奋勇坚持,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回他们妻子的怀抱里去,就像他们现在把我们打回了我们的战壕一样。跟上来!

【号角声;沃尔西人败退,马歇斯追至城门口。

马歇斯 现在城门开了,大家出力!命运打开它们,是为了追赶的人,不是为了逃走的人。瞧着我的样子,跟我来吧!(进城门)

兵士甲 简直是蛮干!我可不来。

兵士乙 我也不。(马歇斯被关于城内)-

兵士丙 瞧,他们把他关在里面了。(号角声继续吹响)

众人 他这回准要把命送了。

【泰特斯·拉歇斯重上。

拉歇斯 马歇斯怎样啦?

众人 他一定被杀了,将军。

兵士甲 他紧紧追赶那些逃走的敌人,一直追进了城里;突然他们把城门关上了,剩下他一个人在里面应付全城的敌人。

拉歇斯 啊,英勇的壮士!当他的无情的刀剑锋摧刃折的时候,他那血肉之躯依旧昂然不屈。你被我们遗弃了,马歇斯,一颗像你的身体那么大的完整的红玉,也比不上你的珍贵。你是一个恰如凯图理想的军人,不但在挥舞刀剑的时候勇猛惊人,你的森严的怒容、你的雷鸣一样的声音,也会使敌人丧胆,就像整个世界在害着热病而颤栗一样。

【马歇斯被敌众围攻流血重上。

兵士甲 将军,瞧!

拉歇斯 啊!那是马歇斯!让我们把他救出来,要不就同他一起赴难。(众上前激战,同进城内)

▲第五场 科利奥里。街道

【若干罗马军士携战利品上。

兵士甲 我要把这带回罗马去。

兵士乙 我要把这带回去。

兵士丙 倒霉!我还以为这是银子哩。(众下。远处号角声继续不断)

【马歇斯及泰特斯·拉歇斯上,一喇叭手随上。

马歇斯 瞧这些家伙倒是一分钟也不肯放松!垫子、铅的汤匙、小小的铁器、刽子手也懒得剥下来的死刑犯身上的囚衣,这些下贱的奴才仗也没有打完,就忙着收拾起来了。都是该死的东西!听,元帅在那边厮杀得多么热闹!我们也去助战去!我灵魂里痛恨的仇人,奥菲狄乌斯,正在那儿杀戮着我们的罗马人。勇敢的泰特斯,你分一部分军队在城里扫**扫**,我再带着那些有勇气的,立刻就去接应考密涅斯。

拉歇斯 将军,你在流着血,你已经作战得太辛苦,该休息休息了。

马歇斯 不要恭维我,我还没有杀上劲来呢。再见。这一点点血可以鼓起我的勇气,有什么要紧,我要照这样子去和奥菲狄乌斯交战。

拉歇斯 但愿命运女神深深地恋爱着你,凭着她的无边的法力,使你敌人的剑每击不中!勇敢的将军,愿胜利伴随着你!

马歇斯 愿命运同样照顾着你!再见。

拉歇斯 英勇绝伦的马歇斯!(马歇斯下)去,在市场上吹起你的喇叭,召集全城的官吏,让他们明白我们的意旨。去!(各下)

▲第六场 考密涅斯营帐附近

【考密涅斯率军队退却。

考密涅斯 弟兄们,休息一会儿,你们打得不错。我们没有失去罗马人的精神,既不愚蠢地作无益的牺牲,在退却的时候,也没有露出懦怯的丑态。相信我,诸位,敌人一定还要向我们进攻。当我们正在激战的时候,断断续续地可以听到从风里传来的我们友军和敌人激战的声音。罗马的神明啊!愿你们护佑他们的胜利,正像我们希望自己胜利一样;当我们含笑相遇的时候,一定会向你们呈献感谢的祭礼。

【一使者上。

考密涅斯 你带了什么消息来了?

使者 科利奥里的市民从城里蜂拥而出,和拉歇斯、马歇斯两人的军队交战;我看见我们的军队被他们击退,就离开那儿了。

考密涅斯 你的话虽然是真,却不是好消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使者 一个多钟头了,元帅。

考密涅斯 一共不到一里路,我们曾经听到过一阵短促的鼓声;你怎么一里路要走一个钟头,到现在才把这消息送来?

使者 沃尔西人的探子跟住了我,我不得不绕圈子走了三四里路;要不然的话,元帅,我在半点钟以前早就把我的消息带来了。

【马歇斯上。

考密涅斯 那边来的是谁?瞧他的样子,浑身血迹。哎哟!他的神气有点儿像马歇斯,我从前也见过他这副模样的。

马歇斯 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密涅斯 正像牧羊人听见雷声就知道它不是鼓声一样,我一听见马歇斯讲话的声音,就知道那不会是别个比他卑微的人。

马歇斯 我来迟了吗?

考密涅斯 要是你身上染着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的血,那你是来迟了。

马歇斯 啊!让我用我求婚时候一样坚强的手臂拥抱你,让我用当花烛送我们进入洞房的时候那样喜悦的心拥抱你!

考密涅斯 战士中的英华!泰特斯·拉歇斯怎样啦?

马歇斯 他正忙得像一个法官一样:把有的人处死,有的人放逐,有的人罚款,有的赦免了,有的受到警告;科利奥里已经隶属于罗马的名义之下,像一头用皮带束住的摇尾乞怜的猎狗,不怕它逃到哪儿去了。

考密涅斯 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把你们击退的那个奴才呢?他到哪儿去了?叫他来。

马歇斯 不要责骂他,他并没有虚报事实。都是我们那些绅士、那些平民士兵——死东西!他们还要护民官!——他们见了比自己更不中用的家伙,也会逃得像耗子见了猫儿似的。

考密涅斯 可是你们怎么会得胜呢?

马歇斯 现在还有时间讲话吗?敌人呢?你们是不是已经占到优势?倘然不是,那么你们为什么停了下来?

考密涅斯 马歇斯,我们因为实力不及敌人,所以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马歇斯 他们的阵地布置得怎样?你知道他们的主力是在哪一方面?

考密涅斯 照我的推测,马歇斯,他们的先锋部队是他们最信任的安齐奥的部队,统辖他们的将领就是他们全军希望所寄的奥菲狄乌斯。

马歇斯 为了我们过去并肩作战的历次战役,为了我们共同流过的血,为了我们永矢友好的盟誓,我请求你立刻派我去向奥菲狄乌斯和他的安齐奥军队挑战;让我们不要坐失时机,赶快挺起我们的刀剑枪矛来,就在这一小时内和他们决一胜负。

考密涅斯 我虽然希望用香汤替你沐浴,用油膏敷擦你的伤痕,可是我决不敢拒绝你的请求;请你自己选择一队最得力的人马带领前去吧。

马歇斯 最有胆量的,就是我要的人。我相信在这儿一定有喜欢像我身上所涂染的这种油彩的人;我相信在这儿一定有畏惧恶名甚于畏惧生命危险的人;我更相信在这儿一定有认为蒙耻偷生不如慷慨就义、祖国的荣誉胜过个人幸福的人。要是在你们中间有一个这样的人,或是有许多人都抱着这样的思想,就请挥起剑来,跟随马歇斯去。(众高呼挥剑,将马歇斯举起,脱帽抛掷)啊!只有我一个人吗?你们把我当作你们的剑吗?要是这不单单是形式上的表示,那么你们中间哪一个人不可以抵过四个沃尔西人?哪一个人不可以举起坚强的盾牌,抵御伟大的奥菲狄乌斯?谢谢你们全体,可是我只要选择一部分人就够了;其余的必须静候号令,在别的战争里担起你们的任务来。现在请大家开步前进;四个人替我在一旁挑选哪些人是最胜任的。

考密涅斯 前进,弟兄们,用行动实践你们这一次雄壮的表示,你们将和我们分享一切。(同下)

▲第七场 科利奥里城门

【泰特斯·拉歇斯在科利奥里布防完毕后,率兵士及鼓角等出城与考密涅斯及马歇斯会合,一副将及一探子随上。

拉歇斯 就是这样;各个城门都要用心防守;按照我的命令行事。要是我差人来,你就传令这些队伍开拔赴援,留少数人暂时驻守;要是我们在战场上失败了,这一个城也是守不住的。

副将 不用为我们担心,将军。

拉歇斯 去,把城门关上了。带路的人,来,领我们到罗马军队的阵地上去。(各下)

▲第八场 罗马及沃尔西营地之间的战场

【交战中的号角声。马歇斯及奥菲狄乌斯各自一门上。

马歇斯云 我只要跟你厮杀,因为我恨你比恨一个背约的人还厉害。

奥菲狄乌斯 我也是同样恨你;没有一条非洲的毒蛇比你的名誉和狠毒更使我憎恨。站定你的脚跟。

马歇斯 谁要是先动脚跑的,让他做对方的奴隶而死去,死后永远不得超生!

奥菲狄乌斯 马歇斯,要是我逃走,你就把我当作一只兔子一样追猎。

马歇斯 塔勒斯,过去三小时以内,我独自在你们科利奥里城里奋战,所向无敌,你所看见我脸上所涂着的,不是我自己的血;你要是不服气的话,快来跟我拼命吧。

奥菲狄乌斯 即使你就是你们所夸耀的老祖宗赫克托自己,我今天也不放你活命。(二人交战,若干沃尔西人趋前援奥菲狄乌斯,马歇斯奋勇战斗,将众沃尔西人气喘吁吁赶下)你们这些多事的、没有勇气的东西,谁要你们来帮我,丢我的脸。(众下)

▲第九场 罗马营地

【喇叭奏花腔。号角声,吹归营号。考密涅斯及罗马兵士一队自一门上,马歇斯以巾裹臂伤,率另一队罗马兵士自另一门上。

考密涅斯 要是我向你追叙你这一天来的工作,你一定不会相信你自己所干的事;可是我要回去向他们报告,让那些元老们的喜笑里搀杂着眼泪;让那些贵族们倾听、惊奇,终于赞叹;让那些贵妇们惊怖失色,欢喜颤栗,要求再闻其详;让那些麻木不仁和顽固的平民一鼻孔出气、痛恨你的尊荣的护民官们也不得不违背他们的本心,说:“感谢神明,我们罗马有这样一位军人!”

【泰特斯·拉歇斯率所部兵士追随而至。

拉歇斯 啊,元帅,这儿才是一头骏马,我们都不过是些鞍鞯缰勒;要是你看见——

马歇斯 请你别说了。当我的母亲赞美我的时候,我就会心中不安,虽然她是有夸扬她自己骨血的特权的。我所做的事情不过跟你们所做的一样,各人尽各人的能力;我们的动机也只有一个,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谁只要克尽他良心上的天职,他的功劳就应该在我之上。

考密涅斯 你的功劳是不能埋没的,罗马必须知道她自己的健儿的价值。隐蔽你的勋绩是比偷窃诽谤更重的罪恶。所以我请求你,为了表扬你自身,不是酬答你的辛劳,听我当着全军将士之前说几句话。

马歇斯 我身上的剑痕尚新,它们听见人家提起它们的时候,就会作痛的。

考密涅斯 若无人提起,这些剑痕会因为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而溃烂,直至死亡。在我们所缴获的无数强壮的战马之中,在我们从战地和城中所搜得的一切珍宝财物之中,我们把十分之一分送给你;你可以在当众分派的时候,凭你自己的意思挑选。

马歇斯 谢谢你,元帅,可是我不能同意让我的剑受人贿赂。恕我拒绝你的盛情,我愿意和参与这次战役的人分受同等的待遇。(喇叭奏长花腔;众高呼“马歇斯!马歇斯!”抛掷帽、枪;考密涅斯、拉歇斯脱帽立)愿这些被你们亵渎的乐器不再发出声音!当战地上的鼓角变成媚人的工具的时候,让宫廷和城市里都充斥着口是心非的阿谀趋奉吧!快别这样了!因为我没有洗净我的流血的鼻子,因为我打败了几个孱弱的家伙,这是这儿有许多弟兄都跟我同样干过的事,虽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你们就把我这样过分地吹捧,好像我喜欢让我这一点儿微功薄能被搀和着谎话的赞美大加渲染似的。

考密涅斯 你太谦虚了,你不但蔑视我们对你的至诚的称颂,尤其对于你自己的美好的声名,也未免过于苛刻。请不要见怪,要是你会对你自己动怒,那么我们要把你当作一个危险人物一样,给你加上镣铐再放胆跟你辩论。让全世界知道,卡厄斯·马歇斯戴着这一次战争的荣冠,为了纪念他的勋劳,我送给他我这一匹全军知名的骏马,以及它所附带的一切装具;从今以后,为了他在科利奥里所建树的奇功,在我们全军欢呼声中,他将被称为马歇斯·卡厄斯·科利奥兰纳斯!让他永远光荣地戴上这一个名字!

众人 马歇斯·卡厄斯·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鼓角齐鸣)

科利奥兰纳斯 我要去洗个脸,等我把脸洗净以后,你们就可以看见我有没有惭愧的颜色。可是我谢谢你们。我准备跨上你的骏马,尽我所有的能力,永远保持着你们加于我的美名。

考密涅斯 好,我们回营去,在我们解甲安齐奥以前,还要先去信罗马,报告我们的胜利。泰特斯·拉歇斯,你必须回到科利奥里,叫他们派代表到罗马去,为了彼此双方的利益,和我们商订议和的条款。

拉歇斯 是,元帅。

科利奥兰纳斯 天神要开始讥笑我了。我刚才拒绝了最尊荣的礼物,现在却不得不向元帅请求一个小惠。

考密涅斯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允许你。你说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从前曾经在这儿科利奥里城里向一个穷汉借宿过一夜,他款待我非常殷勤。我看见他已经成为我们的俘虏,他见了我就向我高呼求助,可是因为那时奥菲狄乌斯在我的眼前,愤怒吞蚀了我的怜悯,我没有理会他;请您让我的可怜的房东恢复自由吧。

考密涅斯 啊!这是一个很好的请求!即使他是杀死我的儿子的凶手,我也要让他像风一样自由。泰特斯,把他放了。

拉歇斯 马歇斯,他的名字呢?

科利奥兰纳斯 天哪!我忘了。我很疲倦,嗯,我懒得记忆。我们这儿没有酒吗?

考密涅斯 我们回营去。你脸上的血也干了,我们应当赶快替你调理调理。来。(同下)

▲第十场 沃尔西人营地

【喇叭奏花腔;吹号筒。塔勒斯·奥菲狄乌斯流血上,二三兵士随上。

奥菲狄乌斯 我们的城市被占领了!

兵士甲 只要条件讲得好,它会还给我们的。

奥菲狄乌斯 条件!但愿我是罗马人,既然我无法成为罗马人,我就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沃尔西人。把自己的命运听任他人支配的一方,还会有什么好条件!马歇斯,我已经跟你交战过五次了,五次我都被你打败;要是我们相会的次数就像吃饭的次数一样多,我相信你也会每次把我打败的。天地为证,要是我再有机会当面看见他,不是我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我对他的敌视已经使我不能再顾全我的荣誉;因为我既不能堂堂正正地以剑对剑,用同等的力量取胜他,凭着愤怒和阴谋,也要设法叫他落在我的手里。

兵士甲 他简直就是魔鬼。

奥菲狄乌斯 比魔鬼还大胆,虽然没有那么狡猾。我的勇武精神在他英名前已经相形见绌,一旦同他本人相遇,会彻底背离它的本性——不论在他睡觉、害病或是解除武装的时候,不论在圣殿或神庙里,不论教士的祈祷、献祭的时辰,这一切阻止复仇的障碍,都不能运用它们陈腐的特权和惯例,禁止我向马歇斯发泄我的憎恨。要是我在无论什么地方找到了他,即使他是在我自己的家里,在我的兄弟的保护之下,我也要违反好客的礼仪,在他的胸膛里洗我的凶暴的手。你们到城里去探听探听敌人占领的情形以及将要到罗马去做人质的是哪一些人。

兵士甲 您不去吗?

奥菲狄乌斯 我在柏树林里等着,它就在磨房的南面;请你探到了外边的消息以后,就到那儿告诉我,让我可以决定应当怎样走我的路。

兵士甲 是,将军。(各下)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率两位护民官西西涅斯及勃鲁托斯上。

米尼涅斯 占卜的人告诉我,我们今晚将有消息到来。

勃鲁托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米尼涅斯 这消息不是人民所希望听到的,因为他们对马歇斯没有好感。

西西涅斯 畜生也知道谁是他们的友人。

米尼涅斯 请问,谁是狼所欢喜的?

西西涅斯 羔羊。

米尼涅斯 对了,因为它可以吃了它,正像那些饥饿的平民恨不得把尊贵的马歇斯吃下去一般。

勃鲁托斯 他真是头羔羊!叫吼起来却像一头熊。

米尼涅斯 他真是头熊!却过着羔羊一般的生活。你们两位都是老人家了,让我问你们一件事情,请你们告诉我。

勃鲁托斯、西西涅斯 好,你说。

米尼涅斯 马歇斯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缺点是你们二位自身没有的呢?

勃鲁托斯 任何缺点他都不缺少,所有的缺点他都齐备。

西西涅斯 尤其是骄傲。

勃鲁托斯 他的自负更可以凌越一切。

米尼涅斯 这可奇了。你们两位知道我们这城里的人,我是说我们贵族,怎样批评你们吗?

西西涅斯、勃鲁托斯 他们怎样批评我们?

米尼涅斯 因为你们现在说起骄傲——你们不会生气吗?

西西涅斯、勃鲁托斯 好,好,你说吧。

米尼涅斯 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了不起,本来芝麻大一点小事也要惹得你们大发肝火。还是消消火气吧,但如果你们一定要发脾气就只管发吧,要发火就发个痛快,只要你们觉着痛快就好。你们怪马歇斯太骄傲吗?

勃鲁托斯 这不单是我们两人的意见。

米尼涅斯 我知道单单凭着你们两个人,是再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情来的。你们的助手太多了,否则你们的行动就会变成非常简单;你们的能力太幼稚了,只好因人成事。你们说起骄傲,啊!要是你们能够转过眼睛来看看你们自己的背后,把你们自己反省一下!啊,要是你们能够!

勃鲁托斯、西西涅斯 那便怎样呢?

米尼涅斯 那时候你们就可以看见一双全罗马最骄傲狂妄、无功受禄的官儿,换句话说,全罗马一对最大的傻瓜。

西西涅斯 米尼涅斯,谁都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米尼涅斯 谁都知道我是个喜欢说说笑话的贵族,也喜欢喝杯不搀水的热酒;人家说我有点先入为主,太容易大惊小怪;我喜欢作长夜之宴,不高兴日出而作;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让一些芥蒂留在心里。碰到像你们这样的两位不配称为立法人的政客,要是你们给我喝的酒不合我的口味,我就会向它扮鬼脸;要是你们所发表的高论,大部分都是些驴子叫,我也不敢恭维你们讲得不错;虽然人家要是说你们是两位尊严可敬的长者,我也只好不去跟他们争论,可是谁说你们长着很好的相貌的,就是说了一个大谎。二位既然自以为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有没有在我满脸皱纹里看到这些啊?即便谁都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们两个鼠目寸光的家伙又能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毛病啊!

勃鲁托斯 算了,算了,我们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米尼涅斯 你们既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那些苦人儿们向你们脱帽屈膝,你们就觉得踌躇满志。你们费去整整的一个大好的下午,审判一个卖橘子女人跟一个卖塞子男人涉讼的案件,结果还是把这场三便士的官司宣布延期判决。当你们正在听两方辩论的时候,要是突然发起疝气痛来,你们就会像哑剧演员一样现出一脸的怪相,暴跳如雷,一面连声喊拿便壶来,一面斥退两方。好好一件案子,给你们越审越糊涂;纠纷没有解决,两下里只是挨你们骂了几声浑蛋。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宝货。

勃鲁托斯 算了,算了,大家都知道你在筵席上是一个嬉笑怒骂的好手,在议会里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物。

米尼涅斯 我们的教士们见了你们这种荒唐的家伙,也会忍不住把你们嘲笑。你们讲得最中肯的时候,那些话也不值得你们挥动你们的胡须,讲到你们的胡须,那么还不配塞在一个拙劣的椅垫或是驴子的驮鞍里。可是你们一定要说马歇斯是骄傲的;按照最低的估计,他也抵得过你们所有的那些老前辈合起来的价值,虽然他们中间有几个最有名的人物也许是世代相传的刽子手。晚安,两位尊驾,你们是那群畜类一般的平民的牧人,我再跟你们谈下去,我的脑子也要沾上污秽了;恕我失礼少陪啦。(勃鲁托斯、西西涅斯退至一旁)

【伏伦妮娅、维吉利娅及凡勒利娅上。

米尼涅斯 啊,我的又美丽又高贵的太太们,月亮要是降下尘世,也不会比你们更高贵,请问你们这样热烈地在望着什么?

伏伦妮娅 正直的米尼涅斯,我的孩子马歇斯来了,为了天后朱诺的爱,让我们去吧。

米尼涅斯 哈!马歇斯回来了吗?

伏伦妮娅 是的,尊贵的米尼涅斯,他载着胜利的荣誉回来了。

米尼涅斯 让我向你脱帽致敬,(抛帽)朱庇特,我谢谢你。呵!马歇斯回来了!

伏伦妮娅、维吉利娅 是的,他真的回来了。

伏伦妮娅 瞧,这儿是他写来的一封信。他还有一封信给政府,还有一封给他的妻子,我想您家里也有一封他写给您的信。

米尼涅斯 我今晚要高兴得把我的屋子都掀翻了。有一封信给我!

维吉利娅 是的,真的有一封信给您,我看见的。

米尼涅斯 有一封信给我!读了他的信可以使我七年不害病,在这七年里头,我要向医生撇嘴唇;比起这一味延年却病的灵丹来,药经里最神效的药方也只算江湖医士的草头方,只好胡乱给马儿们治治病。他没有受伤吗?他每一次回来的时候,总是负着伤的。

维吉利娅 啊!不,没有负伤,没有。

伏伦妮娅 啊!他受伤了,感谢天神!

米尼涅斯 只要受伤得不厉害,我也要感谢天神。他把胜利放进他的口袋里了吗?受了伤才更可以显得他的英雄。

伏伦妮娅 他把胜利高悬在额角上,米尼涅斯,他已经第三次戴着橡叶冠回来了。

米尼涅斯 他已经把奥菲狄乌斯痛痛快快地教训过了吗?

伏伦妮娅 泰特斯·拉歇斯信上说他们曾经交战过,可是奥菲狄乌斯逃走了。

米尼涅斯 还是逃了的好,不逃的话那可有他受的。就是把科利奥里城全部箱子装满金子给我,我也不愿意受他受过的那种教训。元老院有没有知道这一个消息?

伏伦妮娅 两位好夫人,我们去吧。是的,是的,是的,元老院已经得到元帅的来信,他把这次战争的全部功劳归在我的儿子身上。他这一次的战功的确比他以前各次的战功更要超过一倍。

凡勒利娅 真的,他们都说起关于他的许多惊人的作为。

米尼涅斯 惊人的作为!嘿,我告诉你吧,这些都是他凭着真本领干下的呢。

维吉利娅 愿天神默佑那些话都是真的!

伏伦妮娅 真的!还会是假的不成?

米尼涅斯 真的!我可以发誓那些话都是真的。他什么地方受了伤?(向西西涅斯、勃鲁托斯)上帝保佑两位尊驾!马歇斯回来了,他有更多可以骄傲的理由啦。(向伏伦妮娅)他什么地方受了伤?

伏伦妮娅 肩膀上、左臂上。当他在民众之前站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把很大的伤疤公开展示哩。在击退达昆的一役中间,他身上有七处受伤。

米尼涅斯 颈上一处,大腿上两处,我知道一共有九处。

伏伦妮娅 在这一次出征以前,他全身一共有二十五处伤疤。

米尼涅斯 现在是二十七处了,每一个伤口都是一个敌人的坟墓。(内欢呼声,喇叭奏花腔)听!喇叭的声音!

伏伦妮娅 这是马歇斯将要到来的预报。凡是他所到之处,总是震响着雷声;他经过以后,只留下一片汪洋的泪海。在他壮健的腕臂里躲藏着幽冥的死神,只要他一挥手,敌人们就丧失了生命。

【喇叭奏花腔;考密涅斯及泰特斯·拉歇斯拥科利奥兰纳斯戴橡叶冠上,将校、兵士及一传令官随上。

传令官 罗马全体人民听着:马歇斯单身独力,在科利奥里城内奋战;他已经在那里赢得了一个光荣的名字,在卡厄斯·马歇斯之后,加附上科利奥兰纳斯的荣称。欢迎你到罗马来,著名的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

众人 欢迎你到罗马来,著名的科利奥兰纳斯!

科利奥兰纳斯 快别这样,我不欢喜这一套。请你们免了吧。

考密涅斯 瞧,将军,您的母亲!

科利奥兰纳斯 啊!我知道您为了我的胜利,一定已经祈祷过所有的神明。(跪下)

伏伦妮娅 不,我的好军人,起来,我的善良的马歇斯,尊贵的卡厄斯,还有你那个凭着功劳博得的新的荣名——那是怎样叫的?——我必须称呼你科利奥兰纳斯吗?——可是啊!你的妻子!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静默的好人儿,愿你有福!你这样泪流满脸地迎接我的凯旋,要是一具棺材装着我的尸骨回来,你倒会含笑吗?啊!我的爱人,科利奥里的寡妇和失去儿子的母亲,她们的眼睛也是哭得像你一样的。

米尼涅斯 愿天神替你加上荣冠!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还活着吗?(向凡勒利娅)啊,我的好夫人,恕我失礼。

伏伦妮娅 我不知道应当转身向什么地方。啊!欢迎你们回来!欢迎,元帅!欢迎,各位将士!

米尼涅斯 十万个欢迎!我也想哭,也想笑,我的心又轻浮又沉重。欢迎!谁要是不高兴看见你的,愿咒诅咬啮着他的心底!你们是应当被罗马所眷爱的三个人;可是凭着人类的忠心起誓,我们的城市里却有几棵老山楂树,它们的口味是和你们不同的。可是欢迎,战士们!是荨麻我们就叫它荨麻,傻瓜终究是傻瓜。

考密涅斯 你说得有理。

科利奥兰纳斯 米尼涅斯,这是永远的真理。

传令官 闲人站开,走啊!

科利奥兰纳斯 (向伏伦妮娅、凡勒利娅)让我吻您的手,再让我吻您的。当我还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去以前,我必须先去访问那些贵族们;他们不但给我欢迎,而且还给我新的光荣。

伏伦妮娅 我已经活到今天,看见我的愿望一一实现,我的幻想构成的美梦成为事实;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还没有满足,可是我相信我们的罗马一定会把它加在你的身上的。

科利奥兰纳斯 好妈妈,您要知道,我宁愿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他们的仆人,而不愿高高在上做他们的主人。

考密涅斯 前进,到议会去!(喇叭奏花腔;吹号筒。众列队下;西西涅斯、勃鲁托斯趋前)

勃鲁托斯 所有的舌头都在讲他,眼光昏花的老头子也都戴了眼镜出来瞧他;饶舌的乳媪因为讲他讲得出了神,让她的孩子在一旁啼哭;灶下的丫头也把她最好的麻巾裹在她那油腻的颈上,爬上墙头去望他;货摊上、阳台上、窗眼里,一起给挤满了,屋顶上也都站满各色各样的人,大家争先恐后地想要看一看他的脸;难得露脸的祭司也在人丛里挤来挤去,跟人家占夺一个地位;蒙着面罩的太太、奶奶们也让她们用心装扮过的香腮接受阳光的热吻。这样一种热闹的情形,简直就像把他当作了一尊天神的化身似的。

西西涅斯 我说,他这次一定有做执政的希望。

勃鲁托斯 那么当他握权的时候,我们只好无所事事了。

西西涅斯 他初握政权,地位还不能巩固,可是他将要失去他已得的光荣。

勃鲁托斯 那就好了。

西西涅斯 你放心吧,我们所代表的平民,本来对他抱着恶感,只要为了些微细故,就会忘记他的新得的光荣,凭着他这副骄傲的脾气,我相信他一定会干出一些不慊人意的事来。

勃鲁托斯 我听见他发誓说,要是他被推为执政,他决不到市场上去,也不愿穿上表示谦卑的粗衣;他也不愿按照习惯,把他的伤痕**给人民看,从他们恶臭的嘴里求得同意。

西西涅斯 正是这样。

勃鲁托斯 他是这样说的,啊!要不是他俯从了绅士贵族们的请求,他宁愿放弃执政的地位,也不会去干这样的事的。

西西涅斯 我但愿他坚持着这样的意思,把它见之实施。

勃鲁托斯 他大概会这么干的。

西西涅斯 要是真的这样,那么正像我们所希望的,他的崩溃一定无可避免了。

勃鲁托斯 他要是不倒,我们的权力也要动摇。我们必须让人民知道他一向对于他们怀着怎样的敌意;要是他掌握了大权,他一定要把他们当做骡马一样看待,压制他们的声诉,剥夺他们的自由;认为他们的行动和能力,是不适宜于处理世间的事务的,正像战争的时候用不到骆驼一样,豢养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他们担负重荷,要是他们在重负之下压得爬不起来,一顿痛打便是给他们的赏赐。

西西涅斯 只要给他一点刺激,他的傲慢不逊的脾气,一定会向人民身上发泄出来,正像嗾使一群狗去咬绵羊一样容易;那时候你这一番话就等于点在干柴上的一把烈火,那火焰可以使他的声名从此化为灰烬。

【一使者上。

勃鲁托斯 有什么事?

使者 请两位大人到议会里去。人家都以为马歇斯将要做执政。我看见聋子围集拢来瞧他,瞎子围集拢去听他讲话;当他一路经过的时候,中年的妇女向他挥手套,年轻的姑娘向他挥围巾、手帕;贵族们见了他,像对着乔武的神像似地鞠躬致敬,平民们见了他,都纷纷掷帽,欢声雷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勃鲁托斯 我们到议会去吧,让我们一面用耳朵和眼睛留心着眼前的情势,一面用我们的心思计划未来的发展。

西西涅斯 那么请了。(同下)

▲第二场 同前。议会

【二吏役上,为议会大厅铺坐垫。

吏甲 来,来,他们快要来了。有多少人竞争执政的位置?

吏乙 他们说有三个人,可是谁都以为科利奥兰纳斯一定会当选。

吏甲 他是个好汉子,可是他太骄傲了,对于平民也没有好感。

吏乙 老实说一句,有许多大人物尽管嘴上拼命讨好平民,心里却一点不喜欢他们;也有许多平民喜欢了一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喜欢他,他们莫名其妙地爱他,也莫名其妙地恨他。所以科利奥兰纳斯对于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正可以表示他真正了解他们的性格。平民也可以从他那贵族气的漫不经心里看出这一点。

吏甲 要是他对于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那么他既不会有心讨好他们,也不会故意冒犯他们;可是他对他们寻衅的心理,却比他们对他仇恨的心理更强,凡是可以表明他是他们的敌人的事实,他总是不加讳饰地表现出来。像这样有意装出敌视人民的态度,比起他所唾弃的那种取媚人民以求得他们欢心的手段来,同样是不足为法的。

吏乙 他替国家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他的跻登高位,绝不是容易获致,像那些毫无尺寸之功,单凭着一副向人民曲意奉迎的手段,滥邀爵禄的人们一样。他的荣誉彪炳在他们的眼前,他的功业铭刻在他们的心底,他们要是不作一声,否认这一切,那就是忘恩负义;要是颠倒是非,淆乱黑白,那就是恶意中伤,会遭致世人谴责。

吏甲 别讲他了,他是一个可尊敬的人。让开,他们来了。

【喇叭奏花腔;侍卫官前导,众元老及护民官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科利奥兰纳斯、米尼涅斯、考密涅斯执政同上。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两人另坐一边,科利奥兰纳斯独自站立。

米尼涅斯 我们已经决定处置沃尔西人的办法,并且决定召唤泰特斯·拉歇斯回来,剩下来要在这一次会议里决定的主要的问题,就是怎样酬报我们这一位为国宣劳的英雄。所以,各位尊严的元老,请你们要求现任执政,也就是领导我们得到这一次胜利的主帅,略为向我们报告一些马歇斯·卡厄斯·科利奥兰纳斯成就的英勇的伟绩,让我们可以按照他的实际的功劳,向他表示我们的感谢,并且用适当的尊荣褒奖他。(科利奥兰纳斯坐)

元老甲 说吧,好考密涅斯,不要因为叙述起来太冗长而忽略了什么,宁可让我们觉得国家酬庸有功太菲薄,不要使我们觉得政府的爵禄失之过滥。(向两位护民官)两位人民的代表,请你们耐心静听,当我们决定了一个结果以后,还要有劳你们向民众传达我们的意见,征求他们善意的同情。

西西涅斯 我们这次为了一件高兴的事情集会,很愿意给我们这位英雄荣迁的。

勃鲁托斯 要是他能够把他一向对于人民的观念稍微改善一点,那么我们一定可以赞同。

米尼涅斯 不要说到题外去,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你们愿意听考密涅斯说话吗?

勃鲁托斯 当然愿意,可是我的劝告却要比您的责备恰当一些哩。

米尼涅斯 他喜爱你们的人民,可是不要硬叫他和他们睡在一个**。尊贵的考密涅斯,说吧。(科利奥兰纳斯起立欲去)不,您坐下。

元老甲 坐下,科利奥兰纳斯;不要因为听到你自己所做的光荣的事情而惭愧。

科利奥兰纳斯 请诸位原谅,我宁愿让我的伤痕消失了影迹,不愿听人家讲起我怎样得到它们的情形。

勃鲁托斯 将军,我希望您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而不安于席的。

科利奥兰纳斯 不,可是往往打击使我停留,空言却使我逃避。你的话都是不关痛痒的。至于你的人民,我只能按照他们的价值而喜爱他们。

米尼涅斯 请坐下来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宁愿在号角吹响的时候,让人家在太阳底下爬搔我的头颅,不愿呆坐着听人家把我的一些不足道的小事信口夸张。(下)

米尼涅斯 两位人良代表,你们现在已经看见他宁愿用他全身的力量去追求荣誉,不愿分出一小部分的精神来听人家的赞美,他怎么能够向你们那些一千个中间难得有一个好的芸芸众生浪费他的谀辞呢?说吧,考密涅斯。

考密涅斯 我的声音太微弱了,不够叙述科利奥兰纳斯的功绩。勇敢是世人公认为最大的美德,有勇的人是最值得崇敬的;要是我们可以这么说,那么我现在所要说起的这一个人,在全世界简直找不出一个可以和他抗衡的人物。当塔昆举兵向罗马侵犯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六岁,就已经在战场上崭露头角,表现他过人的神勇;我们当时的执政亲眼看见那些鬃鬃多须的大汉被白皙韶秀的他追赶得没命奔逃。他跨在一个倒地的罗马人的身上,当着执政的面,手刃了三个敌人;塔昆也和他亲自对垒,被他打了下来;在那一天的战绩里,年轻貌美的他本可以充一个舞台上的旦角,却证明了是战场上顶勇敢的男子,为了旌扬他的功烈,他的额上被加上了橡叶的荣冠。他就这样从孺子变成了健儿,他就这样繁荣滋长,像大海一样奔腾向前,在前后十七次战役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讲到最近这一次在科利奥里城前和城中的鏖战,那么我可以说,我的言辞是无法给他适当的赞美的;他阻止了奔逃的败众,用他惊人的榜样,扫去了懦夫心中的恐惧;正像水草当着一艘疾驶的帆船一样,他的剑光挥处,人们不是降服就是死亡,谁要是碰着他的锋刃,再也没有活命的希望;从脸上到脚上,他浑身都染着血,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伴随着绝命的哀号;他一个人闯进了密布着死亡的城里,用他操纵着死生的铁手染红了城门,然后他又单身脱围而出,带着一队生力军,像一颗彗星似的向科利奥里突击。当他已经大获全胜,然而战争的喧声又开始刺激他的敏锐的感觉,于是他的兼人的精力又使他忘却了身体的疲劳,立刻再到战场上去,在那里他奔走驰突,杀人如麻,好像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掠夺一样;直到我们把城郊全部占领以后,他不曾有一刻站定喘息的时间。

米尼涅斯 了不得的英雄!

元老甲 我们所准备给他的光荣,他是受之无愧的。

考密涅斯 他拒绝我们分给他的战利品,把一切珍贵的宝物视同粪壤;他的欲望比吝啬者的度量更小;行为的本身便是他给自己的酬报。

米尼涅斯 他是个高贵的人物,快去请他来。

元老甲 请科利奥兰纳斯来。

警吏 他来了。

【科利奥兰纳斯重上。

米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斯,元老们很愿意举你做执政。

科利奥兰纳斯 我愿意永远为他们尽忠效命。

米尼涅斯 现在还有一步手续必须履行,您应该向人民说几句话。

科利奥兰纳斯 请你们宽免我这一项例行的手续,因为我不能披上粗布的长衣,**着身体,请求他们为了我的伤痕的缘故,接受我做他们的执政。请你们不要让我干这种事吧。

西西涅斯 将军,人民必须表示他们的意见,他们也决不愿变更规定的仪式。

米尼涅斯 不要激怒他们。您还是遵照着习惯,像前任的那些人一样,用合法的形式取得您的地位吧。

科利奥兰纳斯 要我扮演这一幕把戏,我一定要脸红,我看还是免了吧。

勃鲁托斯 你听见吗?

科利奥兰纳斯 向他们夸口,说我做过这样的事,那样的事;把应当藏匿起来的没有痛楚的伤疤给他们看,好像我受了这些伤,只是为了换得他们一声赞叹一样!

米尼涅斯 不要固执着这一点。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向民众传达我们的意志。愿我们尊严的执政享有着一切快乐和光荣!

众元老 愿一切快乐和光荣降于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除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外,均退场)

勃鲁托斯 你看他准备怎样对待人民。

西西涅斯 但愿他们知道他的用心!他将要用一种鄙夷不屑的态度去请求他们,好像他从他们手里得到恩惠是一件耻辱一样。

勃鲁托斯 来,我们去把这儿的一切经过情形通知他们;我知道他们都在市场上等候着我们的消息。(同下)

▲第三场 同前。大市场

【七八市民上。

市民甲 要是他请求我们的同意,我们可不能拒绝他。

市民乙 我们想拒绝他就可以拒绝他。

市民丙 我们有权力拒绝他,可是我们没有力量运用这一种权力;因为要是他把他的伤痕给我们看,把他的功绩告诉我们,我们的舌头就应当替他的伤痕说话,告诉他他的伟大的功绩已经得到我们慷慨的嘉纳。忘恩负义是一种极大的罪恶,忘恩负义的群众是一个可怕的妖魔;我们都是群众中间的一分子,都要变成这妖魔身上的器官肢体了。

市民甲 我可以提出一个小小的例子,证明我们在人家眼里正是这样一个东西:有一次我们为了要求谷物而鼓噪起来的时候,他自己曾经破口骂我们是多头的群众。

市民丙 许多人都这样称呼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头发有的是褐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赭色的,有的是光秃秃的,而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是这么纷歧不一。我真的在想,要是我们各人所有的思想都从一个脑壳里发表出来,它们一定会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四下里飞散开去。

市民乙 你是这样想着吗?你看我的思想会向哪一个方向飞?

市民丙 嘿,你的思想可不像别人的思想那样容易出来,因为它是牢牢地封住在一个木头的脑壳里的;可是要是它得到了自由,它一定会飞到南方去。

市民乙 为什么飞到南方去?

市民丙 到南方去迷失在一阵大雾里,它的四分之三溶解在恶臭的露水里,剩下的四分之一因为良心上过意不去,仍旧回转来,帮助你娶一个妻子。

市民乙 你老是这样开人家玩笑,开吧,开吧。

市民丙 你们都决定对他表示同意吗?可是那也没有关系,最后的结果是要取决于大多数的意见的。我说,要是他愿意同情民众,那么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比他更胜任的人了。

【科利奥兰纳斯披粗衣与米尼涅斯同上。

市民丙 他来了,还披着一件粗布的长衣。留心他的举止。我们不要大家在一起,或者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三个人,分别跑到他站立的地方。他必须征求个别的同意;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各自的权利,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嘴向他表示我们各自的同意。所以大家跟我来吧,让我指导你们怎样走过他的身旁。

众人 很好,很好。(市民等同下)

米尼涅斯 啊,将军,您错了,您不知道最尊贵的人都做过这样的事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应该怎么说?“求求你,先生。”——哼!我不能让我的舌头发出这种乞怜的调子。“瞧,先生,我的伤痕!当你们那些同胞们听见了自己军中的鼓声而惊呼逃走的时候,我因为为国尽劳,受了这许多伤。”

米尼涅斯 哎哟,天哪!您不能那样说,您必须请求他们想起您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想起我的功劳!哼!我宁愿他们把我忘记,就像他们忘记了牧师的教诲一样。

米尼涅斯 您会把事情弄坏了。我去了。请您好好对他们说话。(下)

科利奥兰纳斯 叫他们把脸洗一洗,把他们的牙齿刷刷干净。好,有一对来了。

【三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斯 先生,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儿吗?

市民丙 我们知道,将军,告诉我们您到这儿来的缘故。

科利奥兰纳斯 因为我自己的功劳。

市民乙 您自己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嗯,却不是我自己的意志。

市民丙 怎么不是您自己的意志?

科利奥兰纳斯 不,先生,我从来不愿意向穷人求乞。

市民丙 您必须明白,要是我们给了您什么东西,我们是希望从您身上得到一点好处的。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我要请问,向你们讨一个执政做要多少价钱?

市民甲 那价钱就是您必须好好地请求。

科利奥兰纳斯 好好地!先生,我请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你们要是想看我的伤痕,我愿意在隐僻一点的地方给你们看。请你们给我同意吧,先生,你们怎么说?

市民乙 您可以得到我们的同意,尊贵的将军。

科利奥兰纳斯 一言为定,先生。我已经讨到两个尊贵的同意了。谢谢你们的布施,再见。

市民丙 可是这有点儿古怪。

市民乙 要是已经出口的话可以收回——可是那也算了。(三市民下)

【其他二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请求你们,现在我已经按照习惯,披上这一件衣服了,你们能够允许我做执政吗?

市民丁 您虽然有功国家,可是未孚人心。

科利奥兰纳斯 请教?

市民丙 您鞭笞罗马的敌人,也鞭笞罗马的友人;您对于平民一向没有好感。

科利奥兰纳斯 您应该格外敬重我,因为我没有滥卖人情。先生,为了博取人民的欢心,我愿意向我这些誓同生死的同胞们献媚,这是他们所认为温良恭顺的行为。既然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我的脱帽致敬,不是我的竭忠尽瘁,那么我可以学习一套卑躬屈膝的本领,尽量向他们装腔作势;那就是说,先生,我要学学那些善于笼络人心的贵人,谁要是喜欢这一套的,我可以大量奉送。所以我请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

市民戊 我们希望您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愿意给您诚心的赞助。

市民丁 您曾经为国家受了许多伤。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我也用不到**我的身体向你们证明。我一定非常珍重你们的盛意,不再来麻烦你们了。

市民丁、市民戊 愿天神给您快乐,将军!(同下)

科利奥兰纳斯 最珍贵的同意!宁可死,宁可挨饿,也不要向别人求讨我们分所应得的酬报。为什么我要穿起这身毡布的外衣站在这儿,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讨他们不必要的同意?习惯逼着我这样做;习惯怎样命令我们,我们就该怎样做,陈年累世的灰尘让它堆在那儿不加扫拭,高积如山的错误把公道正义完全障蔽。与其扮演这样的把戏,还不如爽快把国家尊贵的名位赏给愿意干这种事的人。我已经演了半本,待我耐着这口气,演完了那下半本吧。又有几个同意来了。

【其他三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的同意!为了你们的同意我和敌人作战;为了你们的同意我经历十八次战争,受到二十多处创伤;为了你们的同意,我干下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我要做执政;请你们给我同意吧。

市民己 他曾经立过大功,必须让他得到每一个正直人的同意。

市民庚 那么让他做执政吧。愿天神给他快乐,使他成为人民的好友!

众人 阿门,阿门。上帝保佑你,尊贵的执政!(众市民等下)

科利奥兰纳斯 尊贵的同意!

【米尼涅斯偕勃鲁托斯、西西涅斯重上。

米尼涅斯 这已经可以了。这两位护民官将会向您宣布您已经得到人民的同意,现在您必须立刻到元老院去,接受正式的任命。

科利奥兰纳斯 事情完了吗?

西西涅斯 您已经按照惯例履行了请求同意的手续;人民已经接受了您,他们就要再召集一次会议,通过您的任命。

科利奥兰纳斯 什么地方?就在元老院吗?

西西涅斯 就在那儿,科利奥兰纳斯。

科利奥兰纳斯 我可以把这些衣服换下来吗?

西西涅斯 您可以,将军。

科利奥兰纳斯 我就去换衣服,让我认识了我自己的本来面目以后,再到元老院来。

米尼涅斯 我陪您去。你们两位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勃鲁托斯 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候民众。

西西涅斯 再见。(科利奥兰纳斯、米尼涅斯下)他现在已经拿稳了,从他的脸色看起来,他心里好像在火一样烧着呢。

勃鲁托斯 他用一颗骄傲的心穿着他的卑贱的衣服。请你打发这些民众吧。

【众市民重上。

西西涅斯 啊,各位朋友!你们已经选中了这个人吗?

市民甲 他已经得到我们的同意。

勃鲁托斯 我们祈祷神明,但愿他不要辜负了你们的好意。

市民乙 阿门。照我的愚见观察,他在请求我们同意的时候,例佛在讥笑我们。

市民丙 不错,他简直在辱骂我们。

市民甲 不,他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子的,他没有讥笑我们。

市民乙 除了你一个人之外,我们中间每一个人都说他用侮蔑的态度对待我们。他应该把他的功劳的印记、他的为国家而留下的伤痕给我们看。

西西涅斯 啊,我相信他一定给你们看了。

众人 不,不,谁也没有瞧见。

市民丙 他说他有许多伤痕,可以在隐僻一点的地方给我们看。他这样带着轻蔑的神气挥舞着他的帽子,“我要做执政。”他说,“除非得到你们的同意,传统的习惯不会容许我;所以我要请求你们同意。”当我们答应了他以后,他就说,“谢谢你们的同意,谢谢你们最珍贵的同意;现在你们已经给我同意,我也用’不着你们了。”这不是讥笑是什么?

西西涅斯 为什么你们要么愚不可及,要么像孩子一样友善可欺,听出来了还是同意了他?

勃鲁托斯 你们不会凭着你们所受的教训,对他说,当他还没有掌握权力、不过是政府里一个地位卑微的仆人的时候,他就是你们的敌人,老是反对着你们的自由和你们在这共和国里所享有的特权吗?你们不会对他说,现在他登上了秉持国家大权的地位,要是他仍旧怀着恶意,继续做平民的死敌,那么你们现在所表示的同意,不将要成为你们自己的咒诅吗?你们应当对他说,他的伟大的功业,既然可以使他享有他所要求的地位而无愧色,但愿他的仁厚的天性,也能够想到你们现在所给他的同情的赞助,而把他对你们的敌意变成友谊,永远做你们慈爱的执政。

西西涅斯 你们照这样对他说了以后,就可以触动他的心性,试探他的真正的意向;也许他会给你们善意的允诺,那么将来倘有需要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贵令他履行旧约;也许那会激怒他的暴戾的天性,因为他是不能容忍任何拘束的,这样引动了他的恼怒,你们就可以以他的恶劣脾气为理由,拒绝他担任执政。

勃鲁托斯 你们看,他在需要你们好感的时候,会用这样公然侮蔑的态度向你们请求,难道你们没有想到当他有权力压迫你们的时候,他这种侮蔑的态度不会变成公然的伤害吗?怎么,你们胸膛里难道都是没有心的吗?或者你们的舌头会反抗理智的判断吗?

西西涅斯 你们以前不是曾经拒绝过向你们请求的人吗?现在他并没有请求你们,不过把你们讥笑了一顿,你们却会毫不迟疑地给他同意吗?

市民丙 他还没有经过正式的确认,我们还可以拒绝他。

市民乙 我们一定要拒绝他,我可以号召五百个人反对他的就任。

市民甲 好,就是一千个人也不难,还可以叫他们各人拉些朋友来充数。

勃鲁托斯 你们立刻就去,告诉你们那些朋友,说他们已经选了这样一个执政,他将会剥夺他们的自由,限制他们发言的权利,把他们当作狗一样看待,虽然为了要它们吠叫而豢养,可是往往因为它们吠叫而把它们痛打。

西西涅斯 让他们集合起来,重新作一次郑重的考虑,一致撤回你们愚昧的选举。把他的骈傲和他从前对于你们的憎恨竭力向他们提出;也不要忘记他是用怎样轻蔑的态度穿着那件谦卑的衣服,当他向你们请求的时候,他是怎样讥笑着你们;可是你们因为心存忠厚,只想到他的功劳,所以他那从深深的憎恨里表现出的放肆无礼的举止,也就被你们忽略过去了。

勃鲁托斯把 过失推在我们两人、你们的护民官身上,说都是我们一定要你们选举他。

西西涅斯 你们可以说,你们是在我们的命令之下选举他,不是出于你们自己的真意;你们的心里因为存着不得不然的见解,而不是因为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才会违背着本心,而赞同他做执政。把一切过失推在我们身上。

勃鲁托斯 对了,不要宽恕我们。说我们向你们反复讲说,他在多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国家出力;他已经服务了多么长久;他的家世是多么高贵;纽玛的外孙,继伟大的霍斯提力斯君临罗马的安格斯·马歇斯,就是从他们家里出来的;替我们开渠通水的坡勃律斯和昆塔斯也是那一族里的人;做过两任监察官的森索利纳斯是他的先祖。

西西涅斯 因为他的出身这样高贵,他自己又立下这许多功劳,应该可以使他得到一个很高的位置,所以我们才把他向你们举荐;可是你们把他过去的行为和现在的态度都观察之后,认为他始终是你们的敌人,所以决定撤回你们一时疏忽的同意。

勃鲁托斯 你们坚持说,你们的同意只是因为受到我们的怂恿;把民众召集起来后,你们立刻就到议会里来。

众人 我们一定这样做,我们大家都懊悔选他。(众市民下)

勃鲁托斯 让他们去闹,与其等待更稳妥的机会,不如冒险鼓起这一场叛变。要是照着他的脾气,他果然因为他们的拒绝而发起怒来,那么我们正可以加以利用。

西西涅斯到议会去。来,我们必须趁着大批的民众没有赶到以前先到那儿,免得被人家看出他们是受我们的煽动。(同下)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吹号简。科利奥兰纳斯、米尼涅斯、全体贵族、考密涅斯、泰特斯·拉歇斯及众元老同上。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又发兵来了吗?

拉歇斯 是的,阁下,所以我们应当格外迅速地部署起来。

科利奥兰纳斯 这么说,沃尔西人还是没有屈服,随时准备着向我们趁机进攻。

考密涅斯 执政阁下,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在我们这一辈里,大概不会再看见他们的旗帜飘扬了。

科利奥兰纳斯 你看见奥菲狄乌斯吗?

拉歇斯 在我们的警卫之下,他曾经来看过我;他咒骂沃尔西人,因为他们这样卑怯地举城纳降。现在他退到安齐奥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他说起我吗?

拉歇斯 说起的,阁下。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说?说些什么?

拉歇斯 他说他跟您剑对剑地会过多少次;在这世上,您是他最切齿痛恨的一个人,他说他不惜**尽他的财产,只要能够找到一个机会把您打败。

科利奥兰纳斯 他住在安齐奥吗?

拉歇斯 是的。

科利奥兰纳斯 我希望有机会到那边去找他,让我们把彼此的仇恨发泄一个痛快。欢迎你回来!

【西西涅斯及勃鲁托斯上。

科利奥兰纳 斯瞧!这两个是护民官,平民大众的喉舌;我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擅作威福,简直到了叫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西西涅斯 不要走过去。

科剌奥兰纳斯 嘿!那是什么意思?

勃鲁托斯 前面有危险,不要过去。

科剌奥兰纳斯 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米尼涅斯 怎么一回事?

考密涅斯 他不是已经由贵族平民双方通过了吗?

勃鲁托斯 考密涅斯,他没有。

科利奥兰纳斯 这难道是儿戏吗?

元老甲 两位护民官,让开,他必须到市场上去。

勃鲁托斯 人民对他非常愤怒。

西西涅斯 站住,否则大家都要卷进一场**里了。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不是他们的牧人吗?他们会把刚才出口的话当场否认,这样的人也可以让他们有发言的权利吗?你们管着些什么事情?你们既然是他们的嘴巴,为什么不把他们的牙齿管住?你们没有指使他们吗?

米尼涅斯 安静点儿,安静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一场蓄意的行动,全然是阴谋的结果,它的目的是要拘束贵族的意志。要是我们容忍这一种行为,我们就只好和那些既没有能力统治,又不愿被人统治的人们生活在一起了。

勃鲁托斯 不要说这是一个阴谋。人民高呼着说您讥笑了他们,说您在不久以前施放谷物的时候,曾经口出怨言,辱骂那些为人民请命的人,说他们是时势的趋附者,谄媚之徒,卑鄙的小人。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

勃鲁托斯 他们有的人还不知道。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是你后来告诉他们的吗?

勃鲁托斯 怎么!我告诉他们!

科利奥兰纳斯 你是很可以干这种事的。

勃鲁托斯 总能比您干得好一点。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我为什么要做执政呢?凭着那边天上的云起誓,让我也像你们一样没有尺寸之功,跟你们一起做个护民官吧!

西西涅斯 您把悻悻之情表现得太露骨了,人民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而激动起来的。您现在已经迷失了道路,要是您想达到您的目的地,您必须用温和一点的态度向人家问路,否则您不但永远做不到一个尊荣的执政,就是跟他并肩做一个护民官,也是一样办不到的。

米尼涅斯 让我们安静一点。

考密涅斯 人民一定被人利用,受人指使。这样的阴谋诡计不应该在罗马发生;科利奥兰纳斯因功受禄,也不该在他坦**的大路上遭遇这种用卑鄙手段设置的障碍。

科利奥兰纳斯 向我提起谷物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是这样说的,我可以把它重说一遍——

米尼涅斯 现在不用说了。

元老甲 在这样意气相争的时候,还是不用说了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一定要说。我的高贵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这种反复无常、腥臊恶臭的群众,我不愿恭维他们,让他们认认清楚自己的面目吧。我要再说一遍,我们因为屈尊纡贵,与他们降身相伍,已经亲手播下了叛乱、放肆和骚扰的祸根,要是再对他们姑息纵容,那么这种莠草更将滋蔓横行,危害我们元老院的权力。我们不是没有道德,更不是没有力量,可是我们的力量已经送给一群乞丐了。

米尼涅斯 好,别说下去了。

元老甲 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不再说下去!我曾经不怕外力的凭陵,为国家流过了血,现在我更要大声疾呼,直到声嘶力竭,我要警告你们留意那些你们所厌恶畏惧、惟恐沾染然而却又正在竭力招引上身的麻疹。

勃鲁托斯 您讲起人民的时候,好像您是一位膺惩罪恶的天神,忘记了您也是跟他们具有同样弱点的凡人。

西西涅斯 我们应当让人民知道他所说的一切。

米尼涅斯 怎么,怎么?他一时气愤的言语吗?

科利奥兰纳斯 一时气愤!即使我像午夜的睡眠一样善于忍耐,凭着乔武起誓,我也不会改变我这一种意思!

西西涅斯 您这一种意思必须让它留着毒害自己,不能让它毒害别人。

科利奥兰纳斯 必须让它留着!你们听见这个侏儒群中的高大者的说话吗?你们注意到他那斩钉截铁的“必须”两个字吗?

考密涅斯 这是僭越。

科利奥兰纳斯 “必须”!啊,善良而不智的贵族!你们这些庄重而鲁莽的元老们,为什么你们会允许这一条多头的水蛇选举一个官吏,让它代替这怪物发言,凭着他的专横的“必须”两字,他会大胆宣布他要把你们的水流向沟渠决注,把你们的河道侵为己有?他一旦大权在握,你们也只好因为自己的愚昧而向他俯首屈膝;他现在还没有得逞,所以快快从你们危险的宽容中间觉醒过来吧!你们是有见识的人,不要像一般愚人一样行事,你们要是缺少见识,那就准备和他们平起平坐吧!要是他们做了元老,你们便要变成平民;当他们的声音和你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他们是大多数的缘故,你们将要完全为他们所掩盖,受他们所支配。他们可以选择他们自己的官长,就像这家伙一样,凭他的“必须”,他的迎合民心的“必须”两字,就可以和最尊严的元老们对抗。凭着乔武本身起誓,执政们将会因此而失去了他们的身份;当两种权力彼此对峙的时候,混乱就会乘机而起,我一想到这种危机,心里就感到极大的痛苦。

考密涅斯 好,到市场上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谁授权执政,使他散发仓库中的存谷,像从前希腊的情形——

米尼涅斯得 啦,得啦,别提起那句话啦。

科利奥兰纳斯 虽然在希腊,人民有更大的权力,可是我说,他们这一种举动,无异养成反叛的风气,酿成了国家的瓦解。

勃鲁托斯 嘿,人民可以同意让说这种话的人当执政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可以说出比他们的同意更好的理由来。他们知道这些谷物不是他们名分中的酬报,十分清楚他们从来不曾为它付出过一丝劳力。当国家危急存亡的关头要他们出征的时候,他们懒得连城门也不肯走出;一到了战场,他们只有在叛变内讧这一类行动上表现了最大的勇气。像这样的功绩,是不该把谷物白白分给他们的。他们常常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斥元老院,难道我们因为受到了他们那样的指斥,所以才会作这样慷慨的施舍吗?好,给了他们又怎样呢?这些多头怪物会感激元老院的好意吗?他们的行动就可以代替他们的言语:“我们提出要求;我们是大多数,他们畏惧我们,所以答应了我们的要求。”这样我们贬抑了我们自己的地位,让那些乌合之众把我们的谨慎称为恐惧;他们的胆子愈来愈大,总有一天会打开了元老院的锁,让一群乌鸦飞进来向鹰隼乱啄。

米尼涅斯 够了,够了。

勃鲁托斯 够了,已经说得太多了。

科利奥兰纳斯 不,再听我说下去。无论天上人间,一切可以凭着发誓的东西,愿它们为我的结论作证!这一种双重的崇拜,一部分因为确有原因而轻视着另一部分,那一部分却毫无理由地侮辱着这一部分;身份、名位和智慧不能决定可否,却必须取决于无知的大众的一句是非,这样的结果必至于忽略了实际的需要,让轻率的狂妄操纵着一切;正当的目的受到阻碍,一切事情都是无目的地胡作非为。所以,我请求你们,要是你们是出于谨慎而不是恐惧,你们爱护国家的基础甚于惧怕它的变化,你们喜欢光荣甚于长生,愿意用危险的药饵,向一个别无生望的病体作冒险的一试,那么赶快拔去群众的舌头吧;让他们不要去舐那将要毒害他们的糖蜜。你们要是受到耻辱,是非也要从此不明,政府将要失去它所应有的健全,因为它被恶势力所统治,一切善政都要无法推行。

勃鲁托斯 他已经说得很够了。

西西涅斯 他说的全然是叛徒的话,他必须受叛徒的处分。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这卑鄙的家伙!遭唾弃的东西!人民要这无足轻重的护民官干什么呢?因为信任了他们,人民才不再服从比他们地位更高的元老院。在叛乱的动**年代,权宜之计虽无合理却也成为了法律,那时他们才被选为护民官。可是在正常时期,就让一切按正理而行,把他们的权力推落尘埃吧。

勃鲁托斯 公然的叛逆!

西西涅斯 这还是个执政吗?不。

勃鲁托斯 喂!警官呢?把他逮捕起来。

【一警吏上。

西西涅斯 去,叫民众来,(警吏下)我用人民的名义亲自逮捕你,宣布你是一个企图政变的叛徒、公众幸福的敌人。我命令你不得反抗,跟我去听候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