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瑟罗
剧中人物
威尼斯公爵
勃拉班修 元老
葛莱西安诺 勃拉班修之弟
罗多维科 勃拉班修的亲戚
奥瑟罗 摩尔族贵裔,供职威尼斯政府
凯西奥 奥瑟罗的副将
伊阿古 奥瑟罗的旗官
洛特利哥 威尼斯绅士
蒙泰诺 塞浦路斯总督,奥瑟罗的前任者
小丑 奥瑟罗的仆人
苔丝狄蒙娜 勃拉班修之女,奥瑟罗之妻
爱米利娅 伊阿古之妻
比恩卡 凯西奥的情妇
元老、水手、吏役、绅士、使者、乐工、传令官、侍从等
地 点
第一幕在威尼斯;其余各幕在塞浦路斯岛一海口
◆第一幕
▲第一场 威尼斯。街道
洛特利哥及伊阿古上。
洛特利哥 嘿!别对我说,伊阿古;我把我的钱袋交给你支配,让你随意花用,你却做了他们的同谋,这太不够朋友啦。
伊阿古 他妈的!你总不肯听我说下去。要是我做梦会想到这种事情,你不要把我当作一个人。
洛特利哥 你告诉我你一向恨他的。
伊阿古 要是我不恨他,你从此别理我。这城里的三个当道要人亲自向他打招呼,举荐我做他的副将;凭良心说,我知道我自己的价值,难道我就做不得一个副将?可是他眼睛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对于他们的请求,都用一套充满了军事上口头禅的空话回绝了;因为,他说: “我已经选定我的将佐了。”他选中的是个什么人呢?哼,一个算学大家,一个叫做迈克尔·凯西奥的佛罗伦萨人,一个几乎因为娶了娇妻而误了终身的家伙;他从来不曾在战场上领过一队兵,对于布阵作战的知识,懂得简直也不比一个老守空闺的女人多;即使懂得一些书本上的理论,那些身穿宽袍的元老大人们讲起来也会比他更头头是道;只有空谈,不切实际,这就是他的全部的军人资格。可是,老兄,他居然得到了任命;我在罗得斯岛、塞浦路斯岛,以及其他基督徒和异教徒的国土之上,立过多少的军功,都是他亲眼看见的,现在却必须低首下心,受一个市侩的指挥。这位掌柜居然做起他的副将来,而我呢——上帝恕我这样说——却只在这位黑将军的麾下充一名旗官。
洛特利哥 天哪,我宁愿做他的刽子手。
伊阿古 这也是没有办法呀。说来真叫人恼恨,军队里的升迁可以全然不管古来的定法,按照各人的阶级依次递补,只要谁的脚力大,能够得到上官的欢心,就可以越级躐升。现在,老兄,请你替我评一评,我究竟为了什么理由要跟这摩尔人要好。
洛特利哥 假如是我,我就不愿跟随他。
伊阿古 啊,老兄,你放心吧;我之所以跟随他,不过是要利用他达到我自己的目的。我们不能每个人都是主人,每个主人也不是都有忠心仆人的。有一辈天生的奴才,他们卑躬屈节,拼命讨主人的好,甘心受主人的鞭策,像一头驴子似的,为了一些粮草而出卖他们的一生,等到年纪老了,主人就把他们撵走;这种老实的奴才是应该抽一顿鞭子的。还有一种人,他们表面上尽管装出一副鞠躬如也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为他们自己打算;看上去好像替主人做事,实际却靠着主人发展自己的势力,像这种人还有几分头脑;我承认我自己就属于这一类。因为,老兄,正像你是洛特利哥而不是别人一样,我要是做了那摩尔人,我就不会是伊阿古。同样地没有错,虽说我跟随他,其实还是跟随我自己。上天是我的公证人,我这样对他赔着小心,既不是为了忠心,又不是为了义务,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装出这一副假脸。要是我表面上的行为真的出自我的内心,那么不久我就要掬出我的心来,让乌鸦们乱啄了。世人所知道的我,并不是实在的我。
洛特利哥 要是那厚嘴唇的家伙也有这么一手,那可让他交上大运了!
伊阿古 叫起她的父亲来;不要放过他,打断他的兴致,在各处街道上宣布他的罪恶;激怒她的亲族。让他虽然住在气候宜人的地方,也免不了受蚊蝇的滋扰,虽然享受着盛大的欢乐,也免不了受烦恼的缠绕。
洛特利哥 这儿就是她父亲的家;我要高声叫喊。
伊阿古 很好,你嚷起来吧,就像在一座人口众多的城里,因为晚间失慎而起火的时候,人们用那种惊骇惶恐的声音呼喊一样。
洛特利哥 喂,喂,勃拉班修!勃拉班修先生,喂!
伊阿古 醒来!喂,喂!勃拉班修!捉贼!捉贼!捉贼!留心你的屋子、你的女儿和你的钱袋!捉贼!捉贼!勃拉班修自上方窗口上。
勃拉班修 大惊小怪地叫什么呀?出了什么事?
洛特利哥 先生,您家里的人没有缺少吗?
伊阿古 您的门都锁上了吗?
勃拉班修 咦,你们为什么这样问我?
伊阿古 哼!先生,有人偷了您的东西去啦,还不赶快披上您的袍子!您的心碎了,您的灵魂已经丢掉半个;就在这时候,就在这一刻工夫,一头老黑羊在跟您的白母羊交尾哩。起来,起来!打钟惊醒那些鼾睡的市民,否则魔鬼要让您抱外孙啦。喂,起来!
勃拉班修 什么!你发疯了吗?
洛特利哥 老先生,您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勃拉班修 我听不出;你是谁?
洛特利哥 我的名字是洛特利哥。
勃拉班修 讨厌!我叫你不要在我的门前走动;我已经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对你说,我的女儿是不能嫁给你的;现在你吃饱了饭,喝醉了酒,疯疯癫癫,不怀好意,又要来扰乱我的安静了。
洛特利哥 先生,先生,先生!
勃拉班修 可是你必须明白,我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要是你惹我发火,凭着我的地位,只要略微拿出一点力量来,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洛特利哥 好先生,不要生气。
勃拉班修 说什么有贼没有贼?这儿是威尼斯;我的屋子不是一座独家的田庄。
洛特利哥 最尊严的勃拉班修,我是一片诚心来通知您。
伊阿古 嘿,先生,您也是那种因为魔鬼叫他敬奉上帝而把上帝丢在一旁的人。您把我们当作了坏人,所以把我们的好心看成了恶意,宁愿让您的女儿给一匹黑马骑了,替您生下一些马子马孙,攀一些马亲马眷。
勃拉班修 你是个什么混账东西,敢这样胡说八道?
伊阿古 先生,我是一个特意来告诉您一个消息的人,令爱现在正在跟那摩尔人干那件禽兽一样的勾当哩。
勃拉班修 你是个混蛋!
伊阿古 您是一位——元老呢。
勃拉班修 你留点儿神吧;洛特利哥,我认识你。
洛特利哥 先生,我愿意负一切责任;可是请您允许我说一句话。要是令爱因为得到您的明智的同意,所以才会在这样更深人静的午夜,让一个下贱的谁都可以雇用的船夫,把她载到一个贪**的摩尔人的粗野的怀抱里——要是您对于这件事情不但知道,而且默许——照我看来,您至少已经给了她一部分的同意——那么我们的确太放肆、太冒昧了;可是假如您果真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从礼貌上说起来,您可不应该对我们恶声相向。难道我会这样一点不懂规矩,敢来戏侮像您这样一位年尊的长者吗?我再说一句,要是令爱没有得到您的许可,就把她的责任、美貌、智慧和财产,全部委弃在一个到处为家、漂泊流浪的异邦人的身上,那么她的确已经干下了一件重大的逆行了。您可以立刻去调查一个明白,要是她好好地在她的房间里或是在您的屋子里,那么是我欺骗了您,您可以按照国法惩办我。
勃拉班修 喂,点起火来!给我一支蜡烛!把我的仆人全都叫起来!这件事情很像我的噩梦,它的极大的可能性已经重压在我的心头了。喂,拿火来!拿火来!(自上方下。)
伊阿古 再会,我要少陪了;要是我不去,我就不得不与这摩尔人当面对证,那不但不大相宜,而且在我的地位上也很多不便;因为我知道无论他将要因此而受到什么谴责,政府方面现在还不能就把他解职;塞浦路斯的战事正在进行,情势那么紧急,要马上派他前去,因为没有第二个人有像他那样的才能,可以担当这一个重任。所以虽然我恨他像恨地狱里的刑罚一样,可是为了事实上的必要,我不得不和他假意周旋,那也不过是表面上的敷衍而已。你等他们出来找人的时候,只要领他们到马人旅馆去,一定可以找到他;我也在那边跟他在一起。再见。(下。)勃拉班修率众仆持火炬自下方上。
勃拉班修 真有这样的祸事!她去了;只有悲哀怨恨伴着我这衰朽的余年!洛特利哥,你在什么地方看见她的?——啊,不幸的孩子!——你说跟那摩尔人在一起吗?——谁还愿意做一个父亲!——你怎么知道是她?——唉,想不到她会这样欺骗我!——她对你怎么说?——再拿些蜡烛来!唤醒我的所有的亲族!——你想他们有没有结婚?
洛特利哥 说老实话,我想他们已经结了婚啦。
勃拉班修 天哪!她怎么出去的?啊,血肉的叛逆!做父亲的人啊,从此以后,你们千万留心你们女儿的行动,不要信任她们的心思。世上有没有一种引诱青年少女失去贞操的魔术?洛特利哥,你有没有在书上读到过这一类的事情?
洛特利哥 是的,先生,我的确读到过。
勃拉班修 叫起我的兄弟来!唉,我后悔不让你娶了她去!你们快去给我分头找寻!你知道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把她和那摩尔人一起捉到?
洛特利哥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踪迹,要是您愿意多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跟我前去。
勃拉班修 请你带路。我要到每一个人家去搜寻;大部分的人家都在我的势力之下。喂,多带一些武器!叫起几个巡夜的警吏!去,好洛特利哥,我一定重谢你的辛苦。(同下。)
▲第二场 另一街道
奥瑟罗、伊阿古及侍从等持火炬上。
伊阿古 虽然我在战场上杀过不少的人,可是总觉得有意杀人是违反良心的;缺少作恶的本能,往往使我不能做我所要做的事。好多次我想要把我的剑从他的肋骨下面刺进去。
奥瑟罗 还是随他说去吧。
伊阿古 可是他唠哩唠叨地说了许多破坏您的名誉的难听话,连像我这样一个荒唐的家伙,也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怒火。可是请问主帅,你们有没有完成婚礼?您要注意,这位元老是很得人心的,他的潜势力比公爵还要大上一倍;他会拆散你们的姻缘,尽量运用法律的力量来给您种种压制和迫害。
奥瑟罗 随他怎样发泄他的愤恨吧;我对贵族们所立的功劳,就可以驳倒他的控诉。世人还没有知道——要是夸口是一件荣耀的事,我就要到处宣布——我是高贵的祖先的后裔,我有充分的资格,享受我目前所得到的值得骄傲的幸运。告诉你吧,伊阿古,倘不是我真心恋爱温柔的苔丝狄蒙娜,即使给我大海中所有的珍宝,我也不愿意放弃我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来俯就家室的羁缚的。可是瞧!那边举着火把走来的是些什么人?
伊阿古 她的父亲带着他的亲友来找您了;您还是进去躲一躲吧。
奥瑟罗 不,我要让他们看见我;我的人品、我的地位和我的清白的人格可以替我表明一切。是不是他们?
伊阿古 对双面神起誓,我想不是。凯西奥及若干吏役持火炬上。
奥瑟罗 原来是公爵手下的人,还有我的副将。晚安,各位朋友!有什么消息?
凯西奥 主帅,公爵向您致意,请您立刻就过去。
奥瑟罗 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凯西奥 照我猜想起来,大概是塞浦路斯方面的事情,看样子很是紧急。就在这一个晚上,战船上已经连续不断派了十二个使者赶来告急;许多元老都从睡梦中被人叫了起来,在公爵府里集合了。他们正在到处找您;因为您不在家里,所以元老院派了三队人出来分头寻访。
奥瑟罗 幸而我给你找到了。让我到这儿屋子里去说一句话,就来跟你同去。(下。)
凯西奥 他到这儿来有什么事?
伊阿古 不瞒你说,他今天夜里登上了一艘陆地上的大船;要是能够证明那是一件合法的战利品,他可以从此成家立业了。
凯西奥 我不懂你的话。
伊阿古 他结了婚啦。
凯西奥 跟谁结婚?
奥瑟罗重上。
伊阿古·呃,跟——来,主帅,我们走吧。
奥瑟罗 好,我跟你走。
凯西奥 又有一队人来找您了。
伊阿古 那是勃拉班修。主帅,请您留心点儿;他来是不怀好意的。勃拉班修、洛特利哥及吏役等持火炬武器上。
奥瑟罗 喂!站住!
洛特利哥 先生,这就是那摩尔人。
勃拉班修 杀死他,这贼!(双方拔剑。)
伊阿古 你,洛特利哥!来,我们来比个高下。
奥瑟罗 收起你们明晃晃的剑,它们沾了露水会生锈的。老先生,像您这么年高德劭的人,有什么话不可以命令我们,何必动起武来呢?
勃拉班修 啊,你这恶贼!你把我的女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想想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胆敢用妖法蛊惑她;我们只要凭着情理判断,像她这样一个年轻貌美、娇生惯养的姑娘,多少我们国里有财有势的俊秀子弟她都看不上眼,倘不是中了魔,怎么会不怕人家的笑话,背着尊亲投奔到你这个丑恶的黑鬼的怀里?——吓都把她吓坏了,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世人可以替我评一评,是不是显而易见你用邪恶的符咒欺诱她的娇弱的心灵,用药饵丹方迷惑她的知觉;我要在法庭上叫大家评论评论,这种事情是不是很可能的。所以我现在逮捕你;妨害风化、行使邪术,便是你的罪名。抓住他;要是他敢反抗,你们就用武力制服他。
奥瑟罗 帮助我的,反对我的,大家放下你们的手!我要是想打架,我自己会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动手。您要我到什么地方去答复您的控诉?
勃拉班修 到监牢里去,等法庭上传唤你的时候你再开口。
奥瑟罗 要是我听从您的话去了,那么怎么答复公爵呢?他的使者就在我的身边,因为有紧急的公事,等候着带我去见他。
吏役 真的,大人;公爵正在举行会议,我相信他已经派人请您去了。
勃拉班修 怎么!公爵在举行会议!在这样夜深的时候!把他带去。我的事情也不是一件等闲小事;公爵和我的同僚们听见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感到这种侮辱简直就像加在他们自己身上一般。要是这样的行为可以置之不问,奴隶和异教徒都要来主持我们的国政了。(同下。)
▲第三场议事厅
公爵及众元老围桌而坐;吏役等随侍。
公爵 这些消息彼此分歧,令人难于置信。
元老甲 它们真是参差不一;我的信上说是共有船只一百零七艘。
公爵 我的信上说是一百四十艘。
元老乙 我的信上又说是二百艘。可是它们所报的数目虽然各个不同,因为根据估计所得的结果,难免多少有些出入,不过它们都证实确有一支土耳其舰队在向塞浦路斯岛进发。
公爵 嗯,这种事情推想起来很有可能;即使消息不尽正确,大体上总是有根据的,我们倒不能不担着几分心事。
水手 (在内)喂!喂!喂!有人吗?
吏役 一个从船上来的使者。
一水手上。
公爵 什么事?
水手 安哲鲁大人叫我来此禀告殿下,土耳其人调集舰队,正在向罗得斯岛进发。
公爵 你们对于这一个变动有什么意见?
元老甲 照常识判断起来,这是不会有的事;它无非是转移我们目标的一种诡计。我们只要想一想塞浦路斯岛对于土耳其人的重要性,远在罗得斯岛以上,而且攻击塞浦路斯岛,也比攻击罗得斯岛容易得多,因为它的防务比较空虚,不像罗得斯岛那样戒备严密;我们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可以断定土耳其人决不会那样愚笨,甘心舍本逐末,避轻就重,进行一场无益的冒险。
公爵 嗯,他们的目标决不是罗得斯岛,这是可以断定的。
吏役 又有消息来了。一使者上。
使者 公爵和各位大人,向罗得斯岛驶去的土耳其舰队,已经和后来的另外一支舰队会合了。
元老甲 嗯,果然符合我的预料。照你猜想起来,一共有多少船只?
使者 三十艘模样;它们现在已经回过头来,显然是要开向塞浦路斯岛去的。蒙泰诺大人,您的忠实英勇的仆人,本着他的职责,叫我来向您报告这一消息。
公爵 那么一定是到塞浦路斯岛去的了。玛克斯·勒西科斯不在威尼斯吗?
元老甲 他现在到佛罗伦萨去了。
公爵 替我写一封十万火急的信给他。
元老甲 勃拉班修和那勇敢的摩尔人来了。
勃拉班修、奥瑟罗、伊阿古、洛特利哥及吏役等上。
公爵 英勇的奥瑟罗,我们必须立刻派你出去向我们的公敌土耳其人作战。(向勃拉班修)我没有看见你;欢迎,先生,我们今晚正需要你的指教和帮助呢。
勃拉班修 我也同样需要您的指教和帮助。殿下,请您原谅,我并不是因为职责所在,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国家大事而从**惊起;国家的安危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我个人的悲哀是那么压倒一切,把其余的忧虑一起吞没了。
公爵 啊,为了什么事?
勃拉班修 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
公爵
众元老 死了吗?
勃拉班修 嗯,她对于我是死了。她已经被人污辱,人家把她从我的地方拐走,用江湖骗子的符咒药物引诱她堕落;因为一个没有残疾、眼睛明亮、理智健全的人,倘不是中了魔法的蛊惑,决不会犯这样荒唐的错误的。
公爵 如果有人用这种邪恶的手段引诱你的女儿,使她丧失了自己的本性,使你丧失了她,那么无论他是什么人,你都可以根据无情的法律,照你自己的解释给他应得的严刑;即使他是我的儿子,你也可以照样控诉他。
勃拉班修 感谢殿下。罪人就在这儿,就是这个摩尔人;好像您有重要的公事召他来的。
公爵
众元老 那我们真是抱憾得很。
公爵 (向奥瑟罗)你自己对于这件事有什么话要分辩?
勃拉班修 没有,事情就是这样。
奥瑟罗 威严无比、德高望重的各位大人,我的尊贵贤良的主人们,我把这位老人家的女儿带走了,这是完全真实的;我已经和她结了婚,这也是真的;我的最大的罪状仅止于此,别的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我的言语是粗鲁的,一点不懂得那些温文尔雅的辞令;因为自从我这双手臂长了七年的膂力以后,直到最近这九个月时间在无所事事中蹉跎过去以前,它们一直都在战场上发挥它们的本领;对于这一个广大的世界,我除了冲锋陷阵以外,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我也不能用什么动人的字句替我自己辩护。可是你们要是愿意耐心听我说下去,我可以向你们讲述一段质朴无文的、关于我的恋爱的全部经过的故事;告诉你们我用什么药物、什么符咒、什么驱神役鬼的手段、什么神奇玄妙的魔法,骗到了他的女儿,因为这是他所控诉我的罪名。
勃拉班修 一个素来胆小的女孩子,她的生性是那么幽娴贞静,甚至于心里略为动了一点感情,就会满脸羞愧;像她这样的性格,像她这样的年龄,竟会不顾国族的畛域,把名誉和一切作为牺牲,去跟一个她瞧着都感到害怕的人发生恋爱!假如有人宣称,这样好的姑娘会做下这样不近情理的事,那这个人的判断可太荒唐了;因此一定得查究,看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才会有这种事情?我断定他一定曾经用烈性的药饵或是邪术炼成的毒剂麻醉了她的血液。
公爵 没有更确实显明的证据,单单凭着这些表面上的猜测和莫须有的武断,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元老甲 奥瑟罗,你说,你有没有用不正当的诡计**这一位年轻的女郎,或是用强暴的手段逼迫她服从你;还是正大光明地对她披肝沥胆,达到你的求爱的目的?
奥瑟罗 请你们差一个人到马人旅馆去把这位小姐接来,让她当着她的父亲的面告诉你们我是怎样一个人。要是你们根据她的报告,认为我是有罪的,你们不但可以撤销你们对我的信任,解除你们给我的职权,并且可以把我判处死刑。
公爵 去把苔丝狄蒙娜带来。
奥瑟罗 旗官,你领他们去;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伊阿古及吏役等下。)当她没有到来以前,我要像对天忏悔我的血肉的罪恶一样,把我怎样得到这位美人的爱情和她怎样得到我的爱情的经过情形,忠实地向各位陈诉。
公爵 说吧,奥瑟罗。
奥瑟罗 她的父亲很看重我,常常请我到他家里,每次谈话的时候,总是问起我过去的历史,要我讲述我一年又一年所经历的各次战争、围城和意外的遭遇;我就把我的一生事实,从我的童年时代起,直到他叫我讲述的时候为止,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说起最可怕的灾祸,海上陆上惊人的奇遇,间不容发的脱险,在傲慢的敌人手中被俘为奴,和遇赎脱身的经过,以及旅途中的种种见闻;那些广大的岩窟、荒凉的沙漠、突兀的崖嶂、巍峨的峰岭;以及彼此相食的野蛮部落,和肩下生头的化外异民;这些都是我的谈话的题目。苔丝狄蒙娜对于这种故事,总是出神倾听;有时为了家庭中的事务,她不能不离座而起,可是她总是尽力把事情赶紧办好,再回来孜孜不倦地把我所讲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我注意到她这种情形,有一天在一个适当的时间,从她的嘴里逗出了她的真诚的心愿:她希望我能够把我的一生经历,对她作一次详细的复述,因为她平日所听到的,只是一鳞半爪、残缺不全的片段。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当我讲到我在少年时代所遭逢的不幸的打击的时候,她往往忍不住掉下泪来。我的故事讲完以后,她用无数的叹息酬劳我;她发誓说,那是非常奇异而悲惨的;她希望她没有听到这段故事,可是又希望上天为她造下这样一个男子。她向我道谢,对我说,要是我有一个朋友爱上了她,我只要教他怎样讲述我的故事,就可以得到她的爱情。我听了这一个暗示,才向她吐露我的求婚的诚意。她为了我所经历的种种患难而爱我,我为了她对我所抱的同情而爱她:这就是我的惟一的妖术。她来了;让她为我证明吧。
苔丝狄蒙娜、伊阿古及吏役等上。
公爵 像这样的故事,我想我的女儿听了也会着迷的。勃拉班修,木已成舟,不必懊恼了。刀剑虽破,比起手无寸铁来,总是略胜一筹。
勃拉班修 请殿下听她说;要是她承认她本来也有爱慕他的意思,而我却归咎于他,那就让我不得好死。过来,好姑娘,你看这在座的济济众人之间,谁是你所最应该服从的?
苔丝狄蒙娜 我的尊贵的父亲,我在这里所看到的,是我的分歧的义务:对您说起来,我深荷您的生养教育的大恩,您给我的教养使我明白我应该怎样敬重您;您是我的家长和严君,我直到现在都是您的女儿。可是这儿是我的丈夫,正像我的母亲对您恪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把您看得比她的父亲更重一样,我也应该有权利向这位摩尔人,我的夫主,尽我应尽的名分。
勃拉班修 上帝和你同在!我没有话说了。殿下,请您继续处理国家的要务吧。我宁愿抚养一个义子,也不愿自己生男育女。过来,摩尔人。我现在用我的全副诚心,把她给了你;倘不是你早已得到了她,我一定再也不会让她到你手里。为了你的缘故,宝贝,我很高兴我没有别的儿女,否则你的私奔将要使我变成一个虐待儿女的暴君,替他们手脚加上镣铐。我没有话说了,殿下。
公爵 让我设身处地,说几句话给你听听,也许可以帮助这一对恋人,使他们能够得到你的欢心。
眼看希望幻灭,厄运临头,
无可挽回,何必满腹牢愁?
为了既成的灾祸而痛苦,
徒然招惹出更多的灾祸。
既不能和命运争强斗胜,
还是付之一笑,安心耐忍。
聪明人遭盗窃毫不介意;
痛哭流涕反而伤害自己。
勃拉班修 让敌人夺去我们的海岛,
我们同样可以付之一笑。
那感激法官仁慈的囚犯,
他可以忘却刑罚的苦难;
倘然他怨恨那判决太重,
他就要忍受加倍的惨痛。
种种譬解虽能给人慰藉,
它们也会格外添人悲戚;
可是空言毕竟无补实际,
几曾有好听话送进心底?
请殿下继续进行原来的公事吧。
公爵 土耳其人正在向塞浦路斯大举进犯;奥瑟罗,那岛上的实力你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虽然我们派在那边代理总督职务的,是一个公认为很有能力的人,可是大家的意思都觉得由你去负责镇守,才可以万无一失;所以说只得打扰你的新婚的快乐,辛苦你去跑这一趟了。
奥瑟罗 各位尊严的元老们,习惯的暴力已经使我把冷酷无情的战场当作我的温软的眠床,对于艰难困苦,我总是挺身而赴。我愿意接受你们的命令,去和土耳其人作战;可是我要请求你们,给我的妻子一个适当的安置,按照她的身份,供给她一切日常的需要。
公爵 你要是同意的话,可以让她住在她父亲的家里。
勃拉班修 我不愿意容留她。
奥瑟罗 我也不能同意。
苔丝狄蒙娜 我也不愿住在父亲的家里,让他每天看见我生气。最仁慈的公爵,愿您俯听我的陈请,让我的卑微的衷忱得到您的谅解和赞助。
公爵 你有什么请求,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我不顾一切的行动可以代我向世人宣告,我因为爱这摩尔人,所以愿意和他过共同的生活;我的心灵完全为他的高贵的德性所征服;我先看到他那颗心,然后看到他那奇伟的仪表;我已经把我的灵魂和命运一起呈献给他了。所以,各位大人,要是他一个人迢迢出征,把我遗留在和平的后方,过着像蜉蝣般的生活,我将要因为不能朝夕侍奉他,而在镂心刻骨的离情别绪中度日如年了。让我跟他去吧。
奥瑟罗 请你们允许了她吧。上天为我作证,我向你们这样请求,并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欲望,因为青春的热情在我已成过去了;我的惟一的动机,只是不忍使她失望。请你们千万不要抱着那样的思想,以为她跟我在一起,会使我懈怠了你们所托付给我的重大的使命。不,要是插翅的爱神的风流解数,可以蒙蔽了我的灵明的理智,使我因为贪恋欢娱而误了正事,那么让主妇们把我的战盔当作水罐,让一切的污名都丛集于我的一身吧!
公爵 她的去留行止,可以由你们自己去决定。事情很是紧急,你必须立刻出发。
元老甲 今天晚上你就得动身。
奥瑟罗 很好。
公爵 明天早上九点钟,我们还要在这儿聚会一次。奥瑟罗,请你留下一个将佐在这儿,要是我们随后还有什么决定,可以叫他把我们的训令传达给你。
奥瑟罗 殿下,我的旗官是一个很适当的人物,他的为人是忠实而可靠的;我还要请他负责护送我的妻子,要是此外还有什么必须寄给我的物件,也请殿下一起交给他。
公爵 很好。各位晚安!(向勃拉班修)尊贵的先生,倘然以才貌取人,不凭容貌,你这位贤东床难道比不上翩翩年少?
元老甲 再会,勇敢的摩尔人!好好看顾苔丝狄蒙娜。
勃拉班修 留心看着她,摩尔人,不要视而不见;她已经愚弄了她的父亲,她也会把你欺骗。(公爵、众元老、吏役等同下。)
奥瑟罗 我用生命保证她的忠诚!正直的伊阿古,我必须把我的苔丝狄蒙娜托付给你,请你叫你的妻子当心照料她;看什么时候有方便,就烦你护送她们起程。来,苔丝狄蒙娜,我只有一小时的工夫和你诉说衷情,料理庶事了。我们必须服从环境的支配。
(奥瑟罗、苔丝狄蒙娜同下。)
洛特利哥 伊阿古!
伊阿古 你怎么说,好人儿?
洛特利哥 你想我该怎么办?
伊阿古 上床睡觉去吧。
洛特利哥 我立刻就投水去。
伊阿古 好,要是你投了水,我从此不喜欢你了。嘿,你这傻大少爷!
洛特利哥 要是活着这样受苦,傻瓜才愿意活下去;一死可以了却烦恼,还是死了的好。
伊阿古 啊,该死!我在这世上也经历过四七二十八个年头了,自从我能够辨别利害以来,我从来不曾看见过什么人知道怎样爱惜他自己。要是我也会为了爱上一个雌儿的缘故而投水自杀,我宁愿变成一只猴子。
洛特利哥 我该怎么办?我承认这样痴,厶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是我没有力量把它补救过来呀。
伊阿古 力量!废话!我们要这样那样,只有靠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就像一座园圃,我们的意志是这园圃里的园丁;不论我们插荨麻、种莴苣、栽下牛膝草、拔起百里香,或者单独培植一种草木,或者把全园种得万卉纷披,让它荒废不治也好,把它辛勤耕垦也好,那权力都在于我们的意志。要是在我们的生命之中,理智和情欲不能保持平衡,我们血肉的邪心就会引导我们到一个荒唐的结局;可是我们有的是理智,可以冲淡我们汹涌的热情,肉体的刺激和奔放的**欲;我认为你所称为“爱情”的,也不过是那样一种东西。
洛特利哥 不,那不是。
伊阿古 那不过是在意志的默许之下一阵情欲的冲动而已。算了,做一个汉子。投水自杀!捉几只大猫小狗投在水里吧!我曾经声明我是你的朋友,我承认我对你的友谊是用不可摧折的、坚韧的缆索联结起来的;现在正是我应该为你出力的时候。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跟他们出征去;装上一脸假胡子,遮住了你的本来面目——我说,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苔丝狄蒙娜爱那摩尔人决不会长久——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他也不会长久爱她。她一开始就把他爱得这样热烈,他们感情的破裂一定也是很突然的——你只要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这些摩尔人很容易变心——把你的钱袋装满了钱——现在他吃起来像蝗虫一样美味的食物,不久便要变得像苦果一样涩口了。她必须换一个年轻的男子;当他的肉体使她餍足了以后,她就会觉悟她的选择的错误。她必须换换口味,她必须换;所以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要是你一定要寻死,也得想一个比投水巧妙一点的死法。尽你的力量搜括一些钱。要是凭着我的计谋和魔鬼们的奸诈,破坏这一个鲁莽的蛮子和这一个狡猾的威尼斯女人之间的脆弱的盟誓,还不算是一件难事,那么你一定可以享受她——所以快去设法弄些钱来吧。投水自杀!什么话!那根本就不用提;你宁可因为追求你的快乐而被人吊死,总不要在没有一亲她的香泽以前投水自杀。
洛特利哥 要是我期待着这样的结果,你一定会尽力帮助我达到我的愿望吗?
伊阿古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去,弄一些钱来。我常常对你说,一次一次反复告诉你,我恨那摩尔人;我的怨毒蓄积在心头,你也对他抱着同样深刻的仇恨,让我们同心合力向他复仇;要是你能够替他戴上一顶绿头巾,你固然是如愿以偿,我也可以拍掌称快。无数人事的变化孕育在时间的胚胎里,我们等着看吧。去,预备好你的钱。我们明天再谈这件事吧。再见。
洛特利哥 明天早上我们在什么地方会面?
伊阿古 就在我的寓所里吧。
洛特利哥 我一早就来看你。
伊阿古 好,再会。你听见吗,洛特利哥?
洛特利哥 你说什么?
伊阿古 别再提起投水的话了,你听见没有?
洛特利哥 我已经变了一个人了。我要去把我的田地一起变卖。
伊阿古 好,再会!多往你的钱袋里放些钱。 (洛特利哥下。)我总是这样让这种傻瓜掏出钱来给我花用;因为倘不是为了替自己解解闷,打算占些便宜,那我浪费时间跟这样一个呆子
周旋,那才冤枉哩。我恨那摩尔人;有人说他和我的妻子私
通,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即使不
过是嫌疑,我也要把它当作实有其事一样看待。他对我很有
好感,这样可以使我对他实行我的计策的时候格外方便一
些。凯西奥是一个俊美的男子;让我想想看:夺到他的位
置,实现我的一举两得的阴谋;怎么办?怎么办?让我看:
等过了一些时候,在奥瑟罗的耳边捏造一些鬼话,说他跟他
的妻子看上去太亲热了;他长得漂亮,性情又温和,天生一
种媚惑妇人的魔力,像他这种人是很容易引起疑心的。那摩
尔人是一个坦白爽直的人,他看见人家在表面上装出一副忠
厚诚实的样子,就以为一定是个好人;我可以把他像一头驴
子一般牵着鼻子跑。有了!我的计策已经产生。地狱和黑夜
酝酿成这空前的罪恶,它必须向世界显露它的面目。(下。)
◆第二幕
▲第一场 塞浦路斯岛海口一市镇。码头附近的广场
蒙泰诺及二军官上。
蒙泰诺 你从那海岬望出去,看见海里有什么船只没有?
军官甲 一点望不见。波浪很高,在海天之间,我看不见一片船帆。
蒙泰诺 风在陆地上吹得也很厉害;从来不曾有这么大的暴风打击过我们的雉堞。要是它在海上也这么猖狂,哪一艘橡树造成的船身支持得住山一样的巨涛迎头倒下?我们将要从这场风暴中间听到什么消息呢?
军官乙 土耳其的舰队一定要被风浪冲散了。你只要站在白沫飞溅的海岸上,就可以看见咆哮的汹涛直冲云霄,被狂风卷起的怒浪奔腾山立,好像要把海水浇向光明的大熊星上,熄灭那照耀北极的永古不移的斗宿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惊涛骇浪。
蒙泰诺 要是土耳其舰队没有避进港里,它们一定沉没了;这样的风浪是抵御不了的。
另一军官上。
军官丙 报告消息!咱们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土耳其人遭受这场风暴的突击,不得不放弃他们进攻的计划。一艘从威尼斯来的大船一路上看见他们的船只或沉或破,大部分零落不堪。
蒙泰诺 啊!这是真的吗?
军官丙 大船已经在这儿进港,是一艘维洛那造的船:迈克尔·凯西奥,那勇武的摩尔人奥瑟罗的副将,已经上岸来了;那摩尔人自己还在海上,他是奉到全权委任,到塞浦路斯这儿来的。
蒙泰诺 我很高兴,这是一位很有才能的总督。
军官丙 可是这个凯西奥说起土耳其的损失,虽然兴高采烈,同时却满脸愁容,祈祷着那摩尔人的安全,因为他们是在险恶的大风浪中彼此失散的。
蒙泰诺 但愿他平安无恙;因为我曾经在他手下做过事,知道他在治军用兵这方面,的确是一个大将之才。来,让我们到海边去!一方面看看新到的船舶,一方面把我们的眼睛遥望到海天相接的远处,盼候着勇敢的奥瑟罗。
军官丙 来,我们去吧;因为每一分钟都会有更多的人到来。
凯西奥上。
凯西奥 谢谢,你们这座尚武的岛上的各位壮士,因为你们这样褒奖我们的主帅。啊!但愿上天帮助他战胜风浪,因为我是在险恶的波涛之中和他失散的。
蒙泰诺 他的船靠得住吗?
凯西奥 船身很是坚固,舵师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所以我还抱着很大的希望。(内呼声:“一条船!一条船!一条船”)
一使者上。
凯西奥 什么声音?
使者 全市的人都出来了;海边站满了人,他们在嚷: “一条船!一条船!”
凯西奥 我希望那就是我们新任的总督。(炮声。)
军官乙 他们在放礼炮了;即使不是总督,至少也是我们的朋友。
凯西奥 请你去看一看,回来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军官乙 我就去。(下。)
蒙泰诺 可是,副将,你们主帅有没有结过婚?
凯西奥 他的婚姻是再幸福不过的。他娶到了一位女郎,她的美貌才德,胜过一切的形容和崇高的名誉;笔墨的赞美不能写尽她的好处,没有一句适当的言语可以充分表达出她的天赋的优美。
军官乙重上。
凯西奥 啊!谁到来了?
军官乙 是元帅麾下的一个旗官,名叫伊阿古。
凯西奥 他倒一帆风顺地到了。汹涌的怒涛,咆哮的狂风,埋伏在海底的礁石沙碛,似乎也懂得爱惜美人,收敛了它们凶恶的本性,让神圣的苔丝狄蒙娜安然通过。
蒙泰诺 她是谁?
凯西奥 就是我刚才说起的,我们大帅的主帅。勇敢的伊阿古护送她到这儿来,想不到他们路上走得这么快,比我们的预期还早七天。伟大的乔武啊,保佑奥瑟罗,吹一口你的大力的气息在他的船帆上,让他的高大的桅樯在这儿海港里显现它的雄姿,让他跳动着一颗恋人的心投进了苔丝狄蒙娜的怀里,重新燃起我们奄奄欲绝的精神,使整个塞浦路斯充满了兴奋!
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伊阿古、洛特利哥及侍从等上。
凯西奥 啊!瞧,船上的珍宝到岸上来了。塞浦路斯人啊,向她下跪吧。祝福你,夫人!愿神灵在你前后左右周遭呵护你!
苔丝狄蒙娜 谢谢您,英勇的凯西奥。您知道我的丈夫有什么消息吗?
凯西奥 他还没有到来;我只知道他是平安的,大概不久就会到来。
苔丝狄蒙娜 啊!可是我怕——你们怎么会分散的?
凯西奥 天风和海水的猛烈的激战,使我们彼此失散。可是听!有船来了。(内呼声:“一条船!一条船”炮声。)
军官乙 他们向我们城上放礼炮了;到来的也是我们的朋友。
凯西奥 你去探看探看。(军官LT。向伊阿古)老总,欢迎!(向爱米利娅)欢迎,嫂子!请你不要恼怒,好伊阿古,我总得讲个礼貌,按我的教养,就得来这样一个放肆的见面礼。(吻爱米利娅。)
伊阿古 老兄,要是她向你掀动她的嘴唇,也像她向我掀动她的舌头一样,那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苔丝狄蒙娜 唉!她又不会多嘴。
伊阿古 真的,她太会多嘴了;每次我想睡觉的时候,总是被她吵得不得安宁。不过,在您夫人的面前,我还要说一句,她有些话是放在心里说的,人家瞧她不开口,她却在心里骂人。
爱米利娅 你没有理由这样冤枉我。
伊阿古 得啦,得啦,你们跑出门来像图画,走进房去像响铃,到了灶下像野猫;设计害人的时候,面子上装得像个圣徒,人家冒犯了你们,你们便活像夜叉;叫你们管家,你们只会一味胡闹,一上床却又十足像个忙碌的主妇。
苔丝狄蒙娜 啊,啐!你这毁谤女人的家伙!
伊阿古 不,我说的话儿千真万确,你们起来游戏,上床工作。
爱米利娅 我再也不要你写赞美我的诗句。
伊阿古 对,不要叫我写。
苔丝狄蒙娜 要是叫你赞美我,你要怎么写法呢?
伊阿古 啊,好夫人,别叫我做这件事,因为我的脾气是要吹毛求疵的。
苔丝狄蒙娜 来,试试看。有人到港口去了吗?
伊阿古 是,夫人。
苔丝狄蒙娜 我虽然心里愁闷,姑且强作欢容。来,你怎么赞美我?
伊阿古 我正在想着呢;可是我的诗情粘在我的脑壳里,用力一挤就会把脑浆一起挤出的。我的诗神难产了——有了——孩子生出来了:
她要是既漂亮又智慧,
就不会误用她的娇美。
苔丝狄蒙娜 赞美得好!要是她虽黑丑而聪明呢?
伊阿古 她要是虽黑丑却聪明,包她找到一位俊郎君。
苔丝狄蒙娜 不成话。
爱米利娅 要是美貌而愚笨呢?
伊阿古 美女人决不是笨冬瓜,
蠢煞也会抱个小娃娃。
苔丝狄蒙娜 这些都是在酒店里骗傻瓜们笑笑的古老的歪诗。还有一种又丑又笨的女人,你也能够勉强赞美她两句吗?
伊阿古 别嫌她心肠笨相貌丑,
女人的戏法一样拿手。
苔丝狄蒙娜 啊,岂有此理!你把最好的赞美给了最坏的女人。可是对于一个贤惠的女人——连十足的坏蛋也得赞美的好女人——你又怎么赞美她呢?
伊阿古 她天生美,却不骄傲,
能说会道,却不吵闹;
有的是钱,但不妖娆;
心想事成,并不强要;
受了恶气,想把仇报,
却自平气,打消烦恼;
明白事理,端庄老道,
嫁个傻瓜,不找相好;
脑筋灵活,嘴却很牢,
有人盯梢,也不卖俏;
要是有这样的小娇娘——
苔丝狄蒙娜 要她干什么呢?
伊阿古 奶傻孩子,记油盐账。
苔丝狄蒙娜 啊,这可真是最蹩脚、最没劲的收尾!爱米利娅,不要听他的话,虽然他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说,凯西奥?他不是一个粗俗的、胡说八道的家伙吗?
凯西奥 他说得很直爽,夫人。您要是把他当作一个军人,不把他当作一个文士,您就不会嫌他出言粗俗了。
伊阿古 (旁白)他捏着她的手心。嗯,交头接耳,好得很。我只要张起这么一个小小的网,就可以捉住像凯西奥这样一只大苍蝇。嗯,对她微笑,很好;我要叫你跌翻在你自己的礼貌中间。——您说得对,正是正是。——要是这种鬼殷勤会葬送你的前程,你还是不要老是吻着你的三个指头,表示你的绅土风度吧。很好;吻得不错!绝妙的礼貌!正是正是。又把你的手指放到你的嘴唇上去了吗?(喇叭声)主帅来了!我听得出他的喇叭声音。
凯西奥 真的是他。
苔丝狄蒙娜 让我们去迎接他。
凯西奥 瞧!他来了。
奥瑟罗及侍从等上。
奥瑟罗 啊,我的娇美的战土!
苔丝狄蒙娜 我的亲爱的奥瑟罗!
奥瑟罗 看见你比我先到这里,真使我又惊又喜。啊,我的心爱的人!要是每一次暴风雨之后,都有这样和煦的阳光,那么尽管让狂风肆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让那辛苦挣扎的船舶爬上一座座如山的高浪,就像从高高的天上堕下幽深的地狱一般,一泻千丈地跌下来吧[要是我现在死去,那才是最幸福的;因为我怕我的灵魂已经尝到了无上的欢乐,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同样令人欣喜的事情了。
苔丝狄蒙娜 但愿上天眷顾,让我们的爱情和欢乐与日俱增!
奥瑟罗 阿门,慈悲的神明!我不能充分说出我心头的快乐;太多的欢喜窒住了我的呼吸。(吻苔丝狄蒙娜)一个吻——再来一个——这便是两颗心儿间最大的冲突了。
伊阿古 (旁白)啊,你们现在是琴瑟调和,看我不动声色,叫你们松了弦线走了音。
奥瑟罗 来,让我们到城堡里去。好消息,朋友们;我们的战事已经结束,土耳其人全都淹死了。我的岛上的旧友,您好?爱人,你在塞浦路斯将要受到众人的宠爱,我觉得他们都是非常热情的。啊,亲爱的,我自己太高兴了,所以会说出这样忘形的话来。好伊阿古,请你到港口去一趟,把我的箱子搬到岸上。带那船长到城堡里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家伙,他的才能非常叫人钦佩。来,苔丝狄蒙娜,我们又在塞浦路斯岛团圆了。(除伊阿古、洛特利哥外均下。)
伊阿古 你马上就到港口来会我。过来。人家说,爱情可以刺激懦夫,使他鼓起本来所没有的勇气;要是你果然有胆量,请听我说。副将今晚在卫舍守夜。第一我必须告诉你,苔丝狄蒙娜是直接跟他发生恋爱的。
洛特利哥 跟他发生了恋爱!那是不会有的事。
伊阿古 闭住你的嘴,好好听我说。你看她当初不过因为这摩尔人向她吹了些法螺,撒下了一些漫天·的大谎,她就爱得他那么热烈;难道她会继续爱他,只是为了他的吹牛的本领吗?你是个聪明人,不要以为世上会有这样的事。她的视觉必须得到满足;她能够从魔鬼脸上感到什么佳趣?情欲在一阵兴奋过了以后而渐生厌倦的时候,必须换一换新鲜的口味,方才可以把它重新刺激起来,或者是容貌的漂亮,或者是年龄的相称,或者是举止的风雅,这些都是这摩尔人所欠缺的;她因为在这些必要的方面不能得到满足,一定会觉得她的青春娇艳所托非人,而开始对这摩尔人由失望而憎恨,由憎恨而厌恶,她的天性就会迫令她再作第二次的选择。这种情形是很自然而可能的;要是承认了这一点,试问哪一个人比凯西奥更有享受这一种福分的便利?一个很会讲话的家伙,为了达到他的秘密的**邪的欲望,他会恬不为意地装出一副殷勤文雅的外表。哼,谁也比不上他;一个狡猾阴险的家伙,惯会乘机取利,无孔不入,一个鬼一样的家伙!而且,这家伙又漂亮,又年轻,凡是可以使无知妇女醉心的条件,他无一不备。一个十足害人的家伙。这女人已经把他勾上了。
洛特利哥 我不能相信,她是一位圣洁的女郎。
伊阿古 他妈的圣洁!她喝的酒也是用葡萄酿成的;她要是圣洁,她就不会爱这摩尔人了。哼,圣洁!你没有看见她捏他的手心吗?你没有看见吗?
洛特利哥 是的,我看见的;可是那不过是礼貌罢了。
伊阿古 我举手为誓,这明明是**!这一段意味深长的楔子,就包括无限**情欲念的交流。他们的嘴唇那么贴近,他们的呼吸简直互相拥抱了。该死的思想,洛特利哥!这种表面上的亲热一开了端,主要的好戏就会跟着上场,肉体的结合是必然的结论。呸!可是,老兄,你依着我的话做去。我特意把你从威尼斯带来,今晚你代我值班守夜。凯西奥是不认识你的;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着你;你见了凯西奥就找一些借口向他挑衅,或者高声辱骂,或者毁谤他的军誉,或者随你的意思用其他无论什么比较适当的方法。
洛特利哥 好。
伊阿古 他是个性情暴躁、易于发怒的人,也许会向你动武;即使他不动武,你也要激动他和你打起架来;因为借着这一个理由,我就可以在塞浦路斯人中间煽起一场暴动,假如要平息他们的愤怒,除了把凯西奥解职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这样你就可以在我的设计协助之下,早日达到你的愿望,你的阻碍也可以从此除去,否则我们的事情是决无成功之望的。
洛特利哥 我愿意这样干,要是我能够找到下手的机会。
伊阿古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等会儿在城门口见我。我现在必须去替他把应用物件搬上岸来。再会。
洛特利哥 再会。(下。)
伊阿古 凯西奥爱她,这一点我是可以充分相信的;她爱凯西奥,这也是一件很自然而可能的事。这摩尔人我虽然气他不过,却有一副坚定、仁爱、正直的性格;我相信他会对苔丝狄蒙娜做一个最多情的丈夫。讲到我自己,我也是爱她的,并不完全出于情欲的冲动——虽然也许我也犯着这样的罪名——可是一半是为要报复我的仇恨,因为我疑心这好色的摩尔人跨上了我的坐骑。这一种思想像毒药一样腐蚀我的肝肠,什么都不能使我心满意足,除非在他身上发泄这一口怨气;即使不能做到这一点,我也要叫这摩尔人心里长起根深蒂固的嫉妒来,没有一种理智的药饵可以把它治疗。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我已经利用这威尼斯的瘟生做我的鹰犬;要是他果然听我的唆使,我就可以抓住我们那位迈克尔·凯西奥的把柄,在这摩尔人面前诽谤他——因为我疑心凯西奥跟我的妻子也是有些暧昧的。这样我可以让这摩尔人感谢我、喜欢我、报答我,因为我叫他做了一头大大的驴子,用诡计捣乱他的平和安宁,使他因气愤而发疯。方针已经决定,前途未可预料;恶人的面目必须到下手时才会揭晓。(下。)
▲第二场 街道
传令官持告示上;民众随后。
传令官 我们尊贵英勇的元帅奥瑟罗有令,根据最近接到的消息,土耳其舰队已经全军覆没,全体军民听到这一个捷音,理应同伸庆祝:跳舞的跳舞,燃放焰火的燃放焰火,每一个人都可以随他自己的高兴尽情欢乐;因为除了这些可喜的消息以外,我们同时还要祝贺我们元帅的新婚。帅府中一切门禁完全撤除,从下午五时起,直到深夜十一时,无论何人,可以纵情饮酒宴乐。上天祝福塞浦路斯岛和我们尊贵的元帅奥瑟罗!(同下。)
▲第三场 城堡中的厅堂
奥瑟罗、苔丝狄蒙娜、凯西奥及侍从等上。
奥瑟罗 好迈克尔,今天请你留心警备;我们必须随时谨慎,免得因为纵乐无度而肇成意外。
凯西奥 我已经吩咐伊阿古怎样办了,我自己也要亲自督察照看。
奥瑟罗 伊阿古是个忠实可靠的汉子。迈克尔,晚安;明天你一早就来见我。(向苔丝狄蒙娜)来,我的爱人,我们已经把彼此心身互相交换,愿今后花开结果,恩情美满。晚安!(奥瑟罗、苔丝狄蒙娜及侍从等下。)伊阿古上。
凯西奥 欢迎,伊阿古;我们该守夜去了。
伊阿古 时候还早哪,副将;现在还不到十点钟。咱们主帅因为舍不得他的新夫人,所以这么早就打发我们出去;可是我们也怪不得他,他还没有跟她真个销魂,而这个女人就是天神见了也要动心的。
凯西奥 她是一位人间无比的佳人。
伊阿古 我可以担保她也是一个非常风流的人儿。
凯西奥 她的确是一个娇艳可爱的女郎。
伊阿古 她的眼睛多么迷人!简直在向人挑战。
凯西奥 一双动人的眼睛;可是却有一种端庄贞静的神气。
伊阿古 她说话的时候,不就是爱情的警报吗?
凯西奥 她真是十全十美。
伊阿古 好,愿他们被窝里快乐!来,副将,我还有一瓶酒;外面有两个塞浦路斯的绅土,要想为黑将军祝饮一杯。
凯西奥 今夜可不能奉陪了,好伊阿古。我一喝了酒,头脑就会糊涂起来。我希望有人能够发明在宾客欢会的时候,用另外一种方法招待他们。
伊阿古 啊,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喝一杯吧,我也可以代你喝。
凯西奥 我今晚只喝了一杯,就是那一杯也被我偷偷地冲了些水,可是我的头已经有点儿昏啦。我知道自己的弱点,实在不敢再多喝了。
伊阿古 哎哟,朋友!这是一个狂欢的良夜,不要让那些绅士们扫兴吧。
凯西奥 他们在什么地方?
伊阿古 就在这儿门外;请你去叫他们进来吧。
凯西奥 我去就去,可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下。)
伊阿古 他今晚已经喝过了一些酒,我只要再灌他一杯下去,他就会像小狗一样到处招惹是非。我们那位为情憔悴的傻瓜洛特利哥今晚为了苔丝狄蒙娜也喝了几大杯的酒,我已经派他守夜了。还有三个心性高傲、重视荣誉的塞浦路斯少年,都是这座尚武的岛上的优秀人物,我也把他们灌得酩酊大醉;他们今晚也是要守夜的。在这一群醉汉中间,我要叫我们这位凯西奥干出一些可以激起这岛上公愤的事来。可是他们来了。
凯西奥率蒙泰诺及军官等重上;众仆持酒后随。
凯西奥 上帝可以作证,他们已经灌了我一满杯啦。
蒙泰诺 真的,只是小小的一杯,顶多也不过一品脱的分量;我是一个军人,从来不会说谎的。
伊阿古 喂,酒来!(唱)
一瓶一瓶复一瓶,
饮酒击瓶叮当鸣。
我为军人岂无情,
人命倏忽如烟云,
聊持杯酒遣浮生。孩子们,酒来!
凯西奥 好一支歌儿!
伊阿古 这一支歌是我在英国学来的。英国人的酒量才厉害呢;什么丹麦人、德国人、大肚子的荷兰人——酒来!——比起英国人来都不算什么。
凯西奥 你那英国人果然这样善于喝酒吗?
伊阿古 嘿,他会不动声色地把丹麦人灌得烂醉如泥,面不流汗地把德国人灌得不省人事,还没有倒满下一杯,那荷兰人已经呕吐狼藉了。
凯西奥 祝我们的主帅健康!
蒙泰诺 赞成,副将,您喝我也喝。
伊阿古 啊,可爱的英格兰!喂,酒来!
凯西奥 好,上帝在我们头上,有的灵魂必须得救,有的灵魂就不能得救。
伊阿古 对了,副将。
凯西奥 讲到我自己——我并没有冒犯我们主帅或是无论哪一位大人物的意思——我是希望能够得救的。
伊阿古 我也这样希望,副将。
凯西奥 嗯,可是,对不起,你不能比我先得救;副将得救了,然后才是旗官得救。咱们别提这种话啦,还是去干我们的事吧。上帝赦免我们的罪恶!各位先生,我们不要忘记了我们的事情。不要以为我是醉了,各位先生。这是我的旗官;这是我的右手,这是我的左手。我现在并没有醉;我站得很稳,我说话也很清楚。
众人 非常清楚。
凯西奥 那么很好;你们可不要以为我醉了。(下。)
蒙泰诺 各位朋友,来,我们到露台上守望去。
伊阿古 你们看刚才出去的这一个人;讲到指挥三军的才能,他可以和恺撒争一日之雄;可是你们瞧他这一种酗酒的样子,它正好和他的长处互相抵消。我真为他可惜!我怕奥瑟罗对他如此信任,也许有一天会被他误了大事,使全岛大受震动的。
蒙泰诺 可是他常常是这样的吗?
伊阿古 他喝醉了酒总要睡觉;要是没有酒替他催眠,他将一昼夜都睡不着。
蒙泰诺 这种情形应该向元帅提起;也许他没有觉察,也许他秉性仁恕,因为看重凯西奥的才能而忽略了他的短处。这句话对不对?
洛特利哥上。
伊阿古 (向洛特利哥旁白)怎么,洛特利哥!你快追到那副将后面去吧;去。(洛特利哥下。)
蒙泰诺 这高贵的摩尔人竟会让一个染上这种恶癖的人做他的辅佐,真是一件令人抱憾的事。谁能够老实对他这样说,才是一个正直的汉子。
伊阿古 即使把这一座大好的岛送给我,我也不愿意说;我很爱凯西奥,要是有办法,我愿意尽力帮助他除去这一种恶癖。可是听!什么声音?(内呼声:“救命!救命!”)
凯西奥驱洛特利哥重上。
凯西奥 混蛋!狗贼!
蒙泰诺 什么事,副将?
凯西奥 一个混蛋竟敢教训起我来!我要把这混蛋打进一只瓶子里去。
洛特利哥 打我!
凯西奥 你还要利嘴吗,狗贼?(打洛特利哥。)
蒙泰诺 (拉凯西奥)不,副将,请您住手。
凯西奥 放开我,先生,否则我要一拳打到你的头上来了。
蒙泰诺 得啦,得啦,你醉了。
凯西奥 醉了!(与蒙泰诺斗。)
伊阿古 (向洛特利哥旁白)快走!到外边去高声嚷叫,说是出了乱子啦。 (洛特利哥下。)不,副将!天哪,各位先生!喂,来人!副将!蒙泰诺!帮帮忙,各位朋友!这算是守的什么夜呀!(钟鸣)谁在那儿打钟?该死!全市的人都要起来了。天哪!副将,住手!你的脸要从此丢尽啦。
奥瑟罗及侍从等重上。
奥瑟罗 这儿出了什么事情?
蒙泰诺 他妈的!我的血流个不停;我受了重伤啦。
奥瑟罗 要活命的快住手!
伊阿古 喂,住手,副将!蒙泰诺!各位先生!你们忘记你们的地位和责任了吗?住手!主帅在对你们说话;还不住手!
奥瑟罗 怎么,怎么!为什么闹起来的?难道我们都变成野蛮人了吗?上天不许异教徒攻打我们,我们倒自相残杀起来了吗?为了基督徒的面子,停止这场粗暴的争吵;谁要是一味怄气,再敢动一动,他就是看轻他自己的灵魂,他一举手我就叫他死。叫他们不要打那可怕的钟;它会扰乱岛上的人心。各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直的伊阿古,瞧你懊恼得脸色惨淡,告诉我,谁开始这场争闹的?凭着你的忠心,老实对我说。
尹阿古 我不知道;刚才还是好好的朋友,像正在宽衣解带的新夫妇一般相亲相爱,一下子就好像受到什么星光的刺激,迷失了他们的本性似的,大家拔出剑来,向彼此的胸前直刺过去,拼个你死我活了。我说不出这场任性的争吵是怎么开始的;只怪我这双腿不曾在光荣的战阵上失去,那么我也不会踏进这种是非中间了!
奥瑟罗 迈克尔,你怎么会这样忘记你自己的身份?
凯西奥 请您原谅我;我没有话可说。
奥瑟罗 尊贵的蒙泰诺,您一向是个温文知礼的人,您的少年端庄为举世所钦佩,在贤人君子之间,您有很好的名声;为什么您会这样自贬身价,牺牲您的宝贵的名誉,让人家说您是个在深更半夜里酗酒闹事的家伙?给我一个回答。
蒙泰诺 尊贵的奥瑟罗,我伤得很厉害,不能多说话;您的贵部下伊阿古可以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切。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今夜说错了什么话或是做错了什么事,除非在暴力侵凌的时候,自卫是一桩罪恶。
奥瑟罗 苍天在上,我现在可再也遏制不住我的怒气了。我只要动一动,或是举一举这一只胳臂,就可以叫你们中间最有本领的人在我的一怒之下丧失了生命。让我知道这一场可耻的骚扰是怎么开始的,谁是最初肇起事端来的人;要是证实了哪一个人是启衅的罪魁,即使他是我的孪生兄弟,我也不能放过他。什么!一个新遭战乱的城市,秩序还没有恢复,人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你们却在深更半夜,在全岛治安所系的所在为了私人间的细故争吵起来!岂有此理!伊阿古,谁是肇事的人?
蒙泰诺 你要是意存偏袒,或是同僚相护,所说的话和事实不尽符合,你就不是个军人。
伊阿古 不要这样逼我;我宁愿割下自己的舌头,也不愿让它说迈克尔·凯西奥的坏话;可是事已如此,我想说老实话也不算对不起他。是这样的,主帅:蒙泰诺跟我正在谈话,忽然跑进一个人来高呼救命,后面跟着凯西奥,杀气腾腾地提着剑,好像一定要杀死他才甘心似的;那时候这位先生就挺身前去拦住凯西奥,请他息怒;我自己追赶那个叫喊的人,因为恐怕他在外边大惊小怪,扰乱人心,可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又听见背后刀剑碰撞和凯西奥高声咒骂的声音,所以就回来了;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这样骂过人;我本来追得不远,一转身就看见他们在这儿你一刀、我一剑地厮杀得难解难分,正像您到来喝开他们的时候一样。我所能报告的就是这几句话。人总是人,圣贤也有错误的时候;一个人在愤怒之中,就是好朋友也会翻脸不认。虽然凯西奥给了他一点小小的伤害,可是我相信凯西奥一定从那逃走的家伙手里受到什么奇耻大辱,所以才会动起那么大的火性来的。
奥瑟罗 伊阿古,我知道你的忠实和义气,你把这件事情轻描淡写,替凯西奥减轻他的罪名。凯西奥,你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从此以后,你不是我的部属了。
苔丝狄蒙娜率侍从重上。
奥瑟罗 瞧!我的温柔的爱人也给你们吵醒了!(向凯西奥)我要拿你做一个榜样。
苔丝狄蒙娜 什么事?
奥瑟罗 现在一切都没事了,爱人;去睡吧。先生,您受的伤我愿意亲自替您医治。把他扶出去。 (侍从扶蒙泰诺下。)伊阿古,你去巡视市街,安定安定受惊的人心。来,苔丝狄蒙娜;难圆的是军人的好梦,才合眼又被杀声惊动。 (除伊阿古、凯西奥外均下。)
伊阿古 什么!副将,你受伤了吗?
凯西奥 嗯,我的伤是无药可救的了。
伊阿古 哎哟,上天保佑没有这样的事!
凯西奥 名誉,名誉,名誉!啊,我的名誉已经一败涂地了!我已经失去我的生命中不死的一部分,留下来的也就跟畜生没有分别了。我的名誉,伊阿古,我的名誉!
伊阿古 我是个老实人,我还以为你受到了什么身体上的伤害,那是比名誉的损失痛苦得多的。名誉是一件无聊的骗人的东西;得到它的人未必有什么功德,失去它的人也未必有什么过失。你的名誉仍旧是好端端的,除非你自己以为它已经扫地了。嘿,朋友,你要恢复主帅对你的欢心,尽有办法呢。你现在不过一时遭逢他的恼怒;他给你的这一种处分,与其说是表示对你的不满,还不如说是遮掩世人耳目的政策,正像有人为了吓退一只凶恶的狮子而故意鞭打他的驯良的狗一样。你只要向他恳求恳求,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凯西奥 我宁愿恳求他唾弃我,也不愿蒙蔽他的聪明,让这样一位贤能的主帅手下有这么一个酗酒**的不肖将校。纵饮无度!胡言乱语!吵架!吹牛!赌咒!跟自己的影子说些废话!啊,你空虚缥缈的旨酒的精灵,要是你还没有一个名字,让我们叫你做魔鬼吧!
伊阿古 你提着剑追逐不舍的那个人是谁?他怎么冒犯了你?
凯西奥 我不知道。
伊阿古 你怎么会不知道?
凯西奥 我记得一大堆的事情,可是全都是模模糊糊的;我记得跟人家吵起来,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上帝啊!人们居然会把一个仇敌放进自己的嘴里,让它偷去他们的头脑,在欢天喜地之中,把我们自己变成了畜生!
伊阿古 可是你现在已经很清醒了;你怎么会明白过来的?
凯西奥 气鬼一上了身,酒鬼就自动退让;一件过失引起了第二件过失,简直使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
伊阿古 得啦,你也太认真了。照此时此地的环境说起来,我但愿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可是既然事已如此,以后留心改过就是了。
凯西奥 我要向他请求恢复我的原职;他会对我说我是一个酒棍!即使我有一百张嘴,这样一个答复也会把它们一起封住。现在还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人,不一会儿就变成个傻子,然后立刻就变成一头畜生!啊,奇怪!每一杯过量的酒都是魔鬼酿成的毒水。
伊阿古 算了,算了,好酒只要不滥喝,也是一个很好的伙伴;你也不用咒骂它了。副将,我想你一定把我当作一个好朋友看待。
凯西奥 我很信任你的友谊。我醉了!
伊阿古 朋友—,一个人有时候多喝了几杯,也是免不了的。让我告诉你一个办法。我们主帅的夫人现在是我们真正的主帅;我可以这样说,因为他心里只念着她的好处,眼睛里只看见她的可爱。你只要在她面前坦白忏悔,恳求恳求她,她一定会帮助你官复原职。她的性情是那么慷慨仁慈,那么体贴人心,人家请她出力,她要是没有出到十二分,就觉得对不起人似的。你请她替你弥缝弥缝你跟她的丈夫之间的这一道裂痕,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财产打赌,你们的交情一定反而会因此格外加强的。
凯西奥 你的主意出得很好。
伊阿古 我发誓这一种意思完全出于一片诚心。
凯西奥 我充分信任你的善意;明天一早我就请求贤德的苔丝狄蒙娜替我尽力说情。要是我在这儿给他们革退了,我的前途也就从此毁了。
伊阿古 你说得对。晚安,副将;我还要守夜去呢。
凯西奥 晚安,正直的伊阿古!(下。)
伊阿古 谁说我做事奸恶?我贡献给他的这番意见,不是光明正大、很合理,而且的确是挽回这摩尔人的心意的最好办法吗?只要是正当的请求,苔丝狄蒙娜总是有求必应的;她的为人是再慷慨、再热心不过的了。至于叫她去说动这摩尔人,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的灵魂已经完全成为她的爱情的俘虏,无论她要做什么事,或是把已经做成的事重新推翻,即使叫他抛弃他的信仰和一切得救的希望,他也会惟命是.从,让她的喜恶主宰他的无力反抗的身心。我既然向凯西奥指示了这一条对他有利的方策,谁还能说我是个恶人呢?佛面蛇心的鬼魅!恶魔往往用神圣的外表,引诱世人干最恶的罪行,正像我现在所用的手段一样;因为当这个老实的呆子恳求苔丝狄蒙娜为他转圜,当她竭力在那摩尔人面前替他说情的时候,我就要用毒药灌进那摩尔人的耳中,说是她所以要运动凯西奥复职,只是为了恋奸情热的缘故。这样她越是忠于所托,越是会加强那摩尔人的猜疑;我就利用她的善良的心肠污毁她的名誉,让他们一个个都落进了我的罗网之中。
洛特利哥重上。
伊阿古 啊,洛特利哥!
洛特利哥 我在这儿给你们驱来赶去,不像一头追寻狐兔的猎狗,倒像是替你们凑凑热闹的。我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今夜我还挨了一顿痛打;我想这番教训,大概就是我费去不少辛苦换来的代价了。现在我的钱囊已经空空如也,我的头脑里总算增加了一点智慧,我要回威尼斯去了。
伊阿古 没有耐性的人是多么可怜!什么伤口不是慢慢地平复起来的?你知道我们干事情全赖计谋,并不是用的魔法;用计谋就必须等待时机成熟。一切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凯西奥固然把你打了一顿,可是你受了一点小小的痛苦,已经使凯西奥把官职都丢了。虽然在太阳光底下,各种草木都欣欣向荣,可是最先开花的果子总是最先成熟。你安心点儿吧。哎哟,天已经亮啦;又是喝酒,又是打架,闹哄哄的就让时间飞过去了。你去吧,回到你的宿舍里去;去吧,有什么消息我再来告诉你;去吧。 (洛特利哥下。)我还要做两件事情:第一是叫我的妻子在她的女主人面前替凯西奥说两句好话;同时我就去设法把那摩尔人骗开,等到凯西奥去向他的妻子请求的时候,再让他亲眼看见这幕把戏。好,言之有理;不要迁延不决,耽误了锦囊妙计。(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塞浦路斯。城堡前
凯西奥及若干乐工上。
凯西奥 列位朋友,就在这儿奏起来吧;我会酬劳你们的。奏一支简短一些的乐曲,敬祝我们的主帅晨安。(音乐。)
小丑上。
小丑 怎么,列位朋友,你们的乐器都曾到过那不勒斯,所以会这样嗡咙嗡咙地用鼻音说话吗?
乐工甲 怎么,大哥,怎么?
小丑 请问这些都是管乐器吗?
乐工甲 正是,大哥。
小丑 啊,难怪下面有个那玩艺儿。
乐工甲 什么玩艺儿,大哥?
小丑 我知道,有好多管乐器就都有那玩艺儿。可是,列位朋友,这儿是赏钱;将军非常喜欢你们的音乐,他请求你们千万不要再奏下去了。
乐工甲 好,大哥,那么我们不奏了。
小丑 要是你们会奏听不见的音乐,请奏起来吧;可是正像人家说的,将军对于听音乐这件事不大感兴趣。
乐工甲 我们不会奏那样的音乐。
小丑 那么把你们的笛子藏起来,因为我要去了。去,消失在空气里吧;去!(乐工等下。)
凯西奥 你听没听见,我的好朋友?
小丑 不,我没有听见您的好朋友;我只听见您。
凯西奥 少说笑话。这一块小小的金币你拿了去;要是侍候将军夫人的那位奶奶已经起身,你就告诉她有一个凯西奥请她出来说话。你肯不肯?
小丑 她已经起身了,先生;要是她愿意出来,我就告诉她。
凯西奥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小丑下。)伊阿古上。
凯西奥 来得正好,伊阿古。
伊阿古 你还没有上过床吗?
凯西奥 没有;我们分手的时候,天早就亮了。伊阿古,我已经大胆叫人去请你的妻子出来;我想请她替我设法见一见贤德的苔丝狄蒙娜。
伊阿古 我去叫她立刻出来见你。我还要想一个法子把那摩尔人调开,好让你们谈话方便一些。
凯西奥 多谢你的好意。(伊阿古下。)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比他更善良正直的佛罗伦萨人。
爱米利娅上。
爱米利娅 早安,副将!听说您误触主帅之怒,真是一件令人懊恼的事;可是一切就会转祸为福的。将军和他的夫人正在谈起此事,夫人竭力替您辩白,将军说,被您伤害的那个人,在塞浦路斯是很有名誉、很有势力的,为了避免受人非难起见,他不得不把您斥革;可是他说他很喜欢您,即使没有别人替您说情,他也会留心着一有适当的机会,就让您恢复原职的。
凯西奥 可是我还要请求您一件事:要是您认为没有妨碍,或是可以办得到的话,请您设法让我独自见一见苔丝狄蒙娜,跟她作一次简短的谈话。
爱米利娅 请您进来吧;我可以带您到一处可以让您从容吐露您的心曲的所在。
凯西奥 那真使我感激万分了。(同下。)
▲第二场 城堡中一室
奥瑟罗、伊阿古及军官等上。
奥瑟罗 伊阿古,这几封信你拿去交给舵师,叫他回去替我呈上元老院。我就在堡垒上走走;你把事情办好以后,就到那边来见我。
伊拉古 是,主帅,我就去。
奥瑟罗 各位,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这儿的防务?
众人 我们愿意奉陪。(同下。)
▲第三场 城堡前苔丝狄蒙娜、凯西奥及爱米利娅上。
苔丝狄蒙娜 好凯西奥,你放心吧,我一定尽力替你说情就是了。
爱米利娅 好夫人,请您千万出力。不瞒您说,我的丈夫为了这件事情,也懊恼得不得了,就像是他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般。
苔丝狄蒙娜 啊!你的丈夫是一个好人。放心吧,凯西奥,我一定会设法使我的丈夫对你恢复原来的友谊。
凯西奥 大恩大德的夫人,无论迈克尔·凯西奥将来会有什么成就,他永远是您的忠实的仆人。
苔丝狄蒙娜 我知道;我感谢你的好意。你爱我的丈夫,你又是他的多年的知交;放心吧,他除了表面上因为避免嫌疑而对你略示疏远以外,决不会真把你见外的。
凯西奥 您说得很对,夫人;可是为了避嫌,就可能因为细碎小事或偶然事件要拖得很长时间,结果我失去了在帐下供奔走的机会,日久之后,有人代替了我的地位,恐怕主帅就要把我的忠诚和微劳一起忘记了。
苔丝狄蒙娜 那你不用担心;当着爱米利娅的面,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回复原职。请你相信我,要是我发誓帮助一个朋友,我一定会帮助他到底。我的丈夫将要不得安息,无论睡觉吃饭的时候,我都要在他耳旁聒噪;无论他干什么事,我都要插进嘴去替凯西奥说情。所以高兴起来吧,凯西奥,因为你的辩护人是宁死不愿放弃你的权益的。
奥瑟罗及伊阿古自远处上。
爱米利娅 夫人,将军来了。
凯西奥 夫人,我告辞了。
苔丝狄蒙娜 啊,等一等,听我说。
凯西奥 夫人,改日再谈吧;我现在心里很不自在,见了主帅恐怕反多不便。
苔丝狄蒙娜 好,随您的便。(凯西奥下。)
伊阿古 嘿!我不喜欢那种样子。
奥瑟罗 你说什么?
伊阿古 没有什么,主帅;要是——我不知道。
奥瑟罗 那从我妻子身边走开去的,不是凯西奥吗?
伊阿古 凯西奥,主帅?不,我想他一定不会看见您来了,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偷偷溜走的。
奥瑟罗 我相信是他。
苔丝狄蒙娜 啊,我的主!刚才有人在这儿向我请托,他因为失去了您的欢心,非常抑郁不快呢。
奥瑟罗 你说的是什么人?
苔丝狄蒙娜 就是您的副将凯西奥呀。我的好夫君,要是我还有几分面子,或是几分可以左右您的力量,请您立刻对他恢复原来的恩宠吧;因为他倘不是一个真心爱您的人,他的过失倘不是无心而是有意的,那么我就是看错了人啦。请您叫他回来吧。
奥瑟罗 他刚才从这儿走开吗?
苔丝狄蒙娜 嗯,是的;他是那样满含着羞愧,使我也不禁对他感到同情的悲哀。爱人,叫他回来吧。
奥瑟罗 现在不必,亲爱的苔丝狄蒙娜;慢慢再说吧。
苔丝狄蒙娜 可是那不会太久吗?
奥瑟罗 亲爱的,为了你的缘故,我叫他早一点复职就是了。
苔丝狄蒙娜 能不能在今天晚餐的时候?
奥瑟罗 不,今晚可不能。
苔丝狄蒙娜 那么明天午餐的时候?
奥瑟罗 明天我不在家里午餐;我要跟将领们在营中会面。
苔丝狄蒙娜 那么明天晚上吧;或者星期二早上,星期二中午,晚上,星期三早上,随您指定一个时间,可是不要超过三天以上。他对于自己的行为失检,的确非常悔恨;固然在这种战争的时期,地位较高的人必须以身作则,可是照我们平常的眼光看来,他的过失实在是微乎其微。什么时候让他来?告诉我,奥瑟罗。要是您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我想我决不会拒绝您,或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什么!迈克尔·凯西奥,您向我求婚的时候,是他陪着您来的;好多次我表示对您不满意的时候,他总是为您辩护;现在我请您把他重新叙用,却会这样为难!相信我,我可以——
奥瑟罗 好了,不要说下去了。让他随便什么时候来吧;你要什么我总不愿拒绝的。
苔丝狄蒙娜 这并不是一个恩惠,就好像我请求您戴上您的手套,劝您吃些富于营养的菜肴,穿些温暖的衣服,或是叫您做一件对您自己有益的事情一样。不,要是我真的向您提出什么要求,来试探试探您的爱情;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棘手而难以应允的事。
奥瑟罗 我什么都不愿拒绝你;可是现在你必须答应暂时离开我一会儿。
苔丝狄蒙娜 我会拒绝您的要求吗?不。再会,我的主。
奥瑟罗 再会,我的苔丝狄蒙娜;我马上就来看你。
苔丝狄蒙娜 爱米利娅,来吧。您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总是服从您的。(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同下。)
奥瑟罗 可爱的女人!要是我不爱你,让我的灵魂永堕地狱!当我不爱你的时候,世界也要复归于混沌了。
伊阿古 尊贵的主帅——
奥瑟罗 你说什么,伊阿古?
伊阿古 当您向夫人求婚的时候,迈克尔·凯西奥也知道你们在恋爱吗?
奥瑟罗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为什么问起?
伊阿古 不过是为了解释我心头的一个疑惑,并没有其他用意。
奥瑟罗 你有什么疑惑,伊阿古?
伊阿古 我以为他本来跟夫人是不相识的。
奥瑟罗 啊,不,他常常在我们两人之间传递消息。
伊阿古 当真!
奥瑟罗 当真!嗯,当真。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他这人不老实吗?
伊阿古 老实,我的主帅?
奥瑟罗 老实!嗯,老实。
伊阿古 主帅,照我所知道的——
奥瑟罗 你有什么意见?
伊阿古 意见,我的主帅!
奥瑟罗 意见,我的主帅!天哪,你在学我的舌,好像在你的思想之中,藏着什么丑恶得不可见人的怪物似的。你的话里含着意思。刚才凯西奥离开我的妻子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你不喜欢那种样子;你不喜欢什么样子呢?当我告诉你在我求婚的全部过程中他都参与我们的秘密的时候,你又喊着说:“当真!”蹙紧了你的眉头,好像在把一个可怕的思想关锁在你的脑筋里一样。要是你爱我,把你所想到的事告诉我吧。
伊阿古 主帅,您知道我是爱您的。
奥瑟罗 我相信你的话;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忠诚正直的人,从来不让一句没有忖度过的话轻易出口,所以你这种吞吞吐吐的口气格外使我惊疑。在一个奸诈的小人,这些不过是一套玩惯了的戏法;可是在一个正人君子,那就是从心底里不知不觉自然流露出来的秘密的抗议。
伊阿古 讲到迈克尔·凯西奥,我敢发誓我相信他是忠实的。
奥瑟罗 我也这样想。
伊阿古 人们的内心应该跟他们的外表一致,有的人却不是这样;要是他们能够脱下了假面,那就好了!
奥瑟罗 不错,人们的内心应该跟他们的外表一致。
伊阿古 所以我想凯西奥是个忠实的人。
奥瑟罗 不,我看你还有一些别的意思。请你老老实实把你的思想告诉我,尽管用最坏的字眼,说出你所想到的最坏的事情。
伊阿古 我的好主帅,请原谅我;凡是我名分上应尽的责任,我当然不敢躲避,可是您不能勉强我做那一切奴隶们也没有那种义务的事。吐露我的思想?也许它们是邪恶而卑劣的;哪一座庄严的宫殿里,不会有时被下贱的东西闯入呢?哪一个人的心胸这样纯洁,没有一些污秽的念头和正大的思想分庭抗礼呢?
奥瑟罗 伊阿古,要是你以为你的朋友受人欺侮了,可是却不让他知道你的思想,这不成合谋卖友了吗?
伊阿古 也许我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因为我是个秉性多疑的人,常常会无中生有,错怪了人家;所以请您凭着您的见识,还是不要把我的无稽的猜测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我的胡乱的妄言而自寻烦恼。要是我让您知道了我的思想,一则将会破坏您的安静,对您没有什么好处;二则那会影响我的人格,对我也是一件不智之举。
奥瑟罗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伊阿古 我的好主帅,无论男人女人,名誉是他们灵魂里面最切身的珍宝。谁偷窃我的钱囊,不过偷窃到一些废物,一些虚无的东西,它只是从我的手里转到他的手里,而它也曾做过千万人的奴隶;可是谁偷去了我的名誉,那么他虽然并不因此而富足,我却因为失去它而成为赤贫了。
奥瑟罗 凭着上天起誓,我一定要知道你的思想。
伊阿古 即使我的心在您的手里,您也不能知道我的思想;当它还在我的保管之下,我更不能让您知道。
奥瑟罗 嘿!
伊阿古 啊,主帅,您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谁做了它的牺牲,就要受它的玩弄。本来并不爱他的妻子的那种丈夫,虽然明知被他的妻子欺骗,算来还是幸福的;可是啊!一方面那样痴心疼爱,一方面又是那样满腹狐疑,这才是活活的受罪!
奥瑟罗 啊,难堪的痛苦!
伊阿古 贫穷而知足,可以赛过富有;有钱的人要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会有一天变成穷人,那么即使他有无限的资财,实际上也像冬天一样贫困。天啊,保佑我们不要嫉妒吧!
奥瑟罗 咦,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在嫉妒里消磨我的一生,随着每一次月亮的变化,发生一次新的猜疑吗?不,我有一天感到怀疑,就要把它立刻解决。要是我会让这种捕风捉影的猜测支配我的心灵,像你所暗示的那样,我就是一头愚蠢的山羊。谁说我的妻子貌美多姿,爱好交际,口才敏慧,能歌善舞,又弹得一手好琴,决不会使我嫉妒;对于一个贤淑的女子,这些是锦上添花的美妙的外饰。我也绝不因为我自己的缺点而担心她会背叛我;她倘不是独具慧眼,决不会选中我的。不,伊阿古,我在没有亲眼目睹以前,决不妄起猜疑;当我感到怀疑的时候,我就要把它证实;果然有了确实的证据,我就一了百了,让爱情和嫉妒同时毁灭。
伊阿古 您这番话使我听了很是高兴,因为我现在可以用更坦白的精神,向您披露我的忠爱之忱了。我还不能给您确实的证据。注意尊夫人的行动;留心观察她对凯西奥的态度;用冷静的眼光看着他们,不要一味多心,也不要过于大意。我不愿您的慷慨豪迈的天性被人欺罔;留心着吧。我知道我们国里娘儿们的脾气;在威尼斯她们背着丈夫干的风流活剧,是不瞒天地的;她们可以不顾羞耻,干她们所要干的事,只要不让丈夫知道,就可以问心无愧。
奥瑟罗 你真的这样说吗?
伊阿古 她当初跟您结婚,曾经骗过她的父亲;当她好像对您的容貌战栗畏惧的时候,她的心里却在热烈地爱着它。
奥瑟罗 她正是这样。
伊阿古 好,她这样小小的年纪,就有这般能耐,做作得不露一丝破绽,把她父亲的眼睛完全遮掩过去,使他疑心您用妖术把她骗走。——可是我不该说这种话;请您原谅我对您的过分的忠心吧。
奥瑟罗 我永远感激你的好意。
伊阿古 我看这件事情有点儿令您扫兴。
奥瑟罗 一点不,一点不。
伊阿古 真的,我怕您在生气啦。我希望您把我这番话当作善意的警戒。可是我看您真的在动怒啦。我必须请求您不要因为我这么说了,就武断地下了结论;不过是一点嫌疑,还不能就认为是事实哩。
奥瑟罗 我不会的。
伊阿古 您要是这样,主帅,那么我的话就要引起不幸的后果,完全违反我的本意了。凯西奥是我的好朋友——主帅,我看您在动怒啦。
奥瑟罗 不,并不怎么动怒。我相信丝苔狄蒙娜是贞洁的。
伊阿古 但愿她永远如此!但愿您永远这样想!
奥瑟罗 可是一个人往往容易迷失本性——
伊阿古 嗯,问题就在这儿。说句大胆的话,当初多少跟她同国族、同肤色、同阶级的人向她求婚,她都置之不理,这明明是违反常情的举动;嘿!从这儿就可以看到一个荒唐的意志、乖僻的习性和不近人情的思想。可是原谅我,我不一定指着她说;虽然我恐十白她因为一时的孟浪跟随了您,也许后来会觉得您在各方面不能符合她自己国中的标准而懊悔她的选择的错误。
奥瑟罗 再会,再会。要是你还观察到什么事,请让我知道;叫你的要子留心察看。离开我,伊阿古。
伊阿古 主帅,我告辞了。(欲去。)
奥瑟罗 我为什么要结婚呢?这个诚实的汉子所看到,所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他向我宣布出来的多得多。
伊阿古 (回转)主帅,我想请您最好把这件事情搁一搁,慢慢再说吧。凯西奥虽然应该让他复职,因为他对于这一个职位是非常胜任的;可是您要是愿意对他暂时延宕一下,就可以借此窥探他的真相,看他钻的是哪一条门路。您只要注意尊夫人在您面前是不是着力替他说情;从那上头就可以看出不少情事。现在请您只把我的意见认作无谓的过虑——我相信我的确太多疑了——仍旧把尊夫人看成一个清白无罪的人。
奥瑟罗 你放心吧,我不会失去自制的。
伊阿古 那么我告辞了。(下。)
奥瑟罗 这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家伙,对于人情世故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要是我能够证明她是一头没有驯服的野鹰,虽然我用自己的心弦把她系住,我也要放她随风远去,追寻她自己的命运。也许因为我生得黑丑,缺少绅士们温柔风雅的谈吐;也许因为我年纪老了点儿——虽然还不算顶老——所以她才会背叛我;我已经自取其辱,只好割断对她这一段痴情。啊,结婚的烦恼!我们可以在名义上把这些可爱的人儿称为我们所有,却不能支配她们的爱憎喜恶!我宁愿做一只蛤蟆,呼吸牢室中的浊气,也不愿占住了自己心爱之物的一角;让别人把它享用。可是那是富贵者也不能幸免的灾祸,他们并不比贫贱者享有更多的特权;那是像死一样不可逃避的命运,我们一生下来就已经在冥冥中注定了的。瞧!她来了。倘然她是不贞的,啊!那么上天在开自己的玩笑了。我不信。
苔丝狄蒙娜及爱米利娅重上。
苔丝狄蒙娜 啊,我的亲爱的奥瑟罗!您所宴请的那些岛上的贵人们都在等着您去就席哩。
奥瑟罗 是我失礼了。
苔丝狄蒙娜 您怎么说话这样没有劲?您不大舒服吗?
奥瑟罗 我有点儿头痛。
苔丝狄蒙娜 那一定是因为睡少的缘故,不要紧的;让我替您绑紧了,一小时内就可以痊愈。
奥瑟罗 你的手帕太小了。 (苔丝狄蒙娜手帕坠地)随它去;来,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苔丝狄蒙娜 您身子不舒服,我很懊恼。(奥瑟罗、苔丝狄蒙娜下。)
爱米利娅 我很高兴我拾到了这方手帕;这是她从那摩尔人手里第一次得到的礼物。我那古怪的丈夫向我说过了不知多少好话,要我把它偷来;可是她非常喜欢这玩意儿,因为他叫她永远保存,不许遗失,所以她随时带在身边,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把它亲吻,对它说话。我要去把那花样描下来,再把它送给伊阿古;究竟他拿去有什么用,天才知道,我可不知道。我只不过为了讨他的喜欢。
伊阿古重上。
伊阿古 啊!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
爱米利娅 不要骂;我有一件好东西给你。
伊阿古 一件好东西给我?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爱米利娅 嘿!
伊阿古 娶了一个愚蠢的老婆。
爱米利娅 啊!当真?要是我现在把那方手帕给了你,你给我什么东西?
伊阿古 什么手帕?
爱米利娅 什么手帕!就是那摩尔人第一次送给苔丝狄蒙娜,你老是叫我偷了来的那方手帕呀。
伊阿古 已经偷来了吗?
爱米利娅 不,不瞒你说,她自己不小心掉了下来,我正在旁边,乘此机会就把它拾起来了。瞧,这不是吗?
伊阿古 好妻子,给我。
爱米利娅 你一定要我偷了它来,究竟有什么用?
伊阿古 哼,那干你什么事?(夺帕。)
爱米利娅 要是没有重要的用途,还是把它还了我吧。可怜的夫人!她失去这方手帕,准要发疯了。
伊阿古 不要说出来;我自有用处。去,离开我。(爱米利娅下。)我要把这手帕丢在凯西奥的寓所里,让他找到它。像空气一样轻的小事,对于一个嫉妒的人,也会变成天书一样坚强的确证;也许这就可以引起一场是非。这摩尔人已经中了我的毒药的毒,他的心理上已经发生变化了;危险的思想本来就是一种毒药,虽然在开始的时候尝不到什么苦涩的味道,可是渐渐地在血液里活动起来,就会像硫矿一样轰然爆发。我已经说过了;瞧,他又来了!
奥瑟罗重上。
伊阿古 罂粟、曼陀罗或是世上一切使人昏迷的药草,都不能使你得到昨天晚上你还安然享受的酣眠。
奥瑟罗 嘿!嘿!对我不贞?
伊阿古 啊,怎么,主帅!别老想着那件事啦。
奥瑟罗 去!滚开!你害得我好苦。与其知道得不明不白,还是糊里糊涂受人家欺弄的好。
伊阿古 怎么,主帅!
奥瑟罗 她瞒着我跟人家私通,我不是一无知觉吗?我没有看见,没有想到,它对我漠不相干;到了晚上,我还是睡得好好的,逍遥自得,无忧无虑,在她的嘴唇上找不到凯西奥吻过的痕迹。被盗的人要是不知道偷儿盗走了他什么东西,他就等于没有被盗一样。
伊阿古 我很抱歉听见您说这样的话。
奥瑟罗 要是全营的将士,从最低微的工兵起,都曾领教过她的肉体的美趣,只要我一无所知,我还是快乐的。啊!从今以后,永别了,宁静的心绪!永别了,平和的幸福!永别了,威武的大军、激发壮志的战争!啊,永别子!永别了,长嘶的骏马、锐利的号角、惊魂的鼙鼓、刺耳的横笛、庄严的大旗和一切战阵上的威仪!还有你,杀人的巨炮啊,你的残暴的喉管里模仿着天神乔武的怒吼,永别了!奥瑟罗的事业已经完毕。
伊阿古 难道以至于此吗,主帅?
奥瑟罗 恶人,你必须证明我的爱人是一个**妇,你必须给我目击的证据;否则凭着人类永生的灵魂起誓,我的激起了的怒火将要喷射在你的身上,使你悔恨自己当初不曾投胎做一条狗!
伊阿古 竟会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奥瑟罗 让我亲眼看见这种事实,或者至少给我无可置疑的切实的证据,否则我要活活要你的命!
伊阿古 尊贵的主帅——
奥瑟罗 你要是故意捏造谣言,毁坏她的名誉,使我受到难堪的痛苦,那么你再不要祈祷吧;放弃一切恻隐之心,让各种残酷的罪恶丛集于你一身,尽管做一些使上天悲泣、使人世惊愕的暴行吧,因为你现在已经罪大恶极,没有什么可以使你在地狱里沉沦得更深的了。
伊阿古 天啊!您是一个汉子吗?您有灵魂吗?您有知觉吗?上帝和您同在!我也不要做这劳什子的旗官了。啊,倒霉的傻瓜!你以为自己是个老实人,人家却把你的老实当作了罪恶!啊,丑恶的世界!注意,注意,世人啊!说老实话,做老实人,是一件危险的事哩。谢谢您给我这一个有益的教训;既然善意反而遭人嗔怪,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对什么朋友掬献我的真情了。
奥瑟罗 不,且慢;你应该做一个老实人。
伊阿古 我应该做一个聪明人;因为老实人就是傻瓜,虽然一片好心,结果还是不能取信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