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活生生的木偶
“你看花眼了吧？”
“我没看错，她还朝我招手呢！”
“真的吗？”修罗难以置信，心忽然就怦怦跳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个青色的身影。
戚小豆来了，是不是萧离也会追随而至呢？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戚十三不假思索，一个翻身跃上高墙，回头对修罗道：“阿罗，来呀，快来！”
修罗半信半疑，纵身跃到花影之中，跟在他身后跳下院墙，顿时被耀花了眼睛。
落日溶金，照着一树一树的繁花，闪耀生光。
她踩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缓缓走向琼花的海洋。
有凉亭寂寥，已成断瓦残垣。石桌之上，一张残破的棋盘，犹留着昔日厮杀的战局。
绿草如茵，覆盖了荒土，开出重重叠叠不知名的小花。一座木马停在草丛里，在风中兀自摇动，发出吱吱呀呀嘶哑的声响。
戚十三寻遍四周，惊讶道：“明明看到戚小豆了，怎么进了园子反而找不到了？”
修罗立在繁茂的花阴下，看着日头无声无息地落下去，残阳斜辉透影而来，落在身上，不见暖意，反而觉得彻骨之寒。
“我觉得你定是看错了，她那日顺流而下，想来与我们南辕北辙，怎么可能又跑到明德城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戚十三摇头道：“我断然没有看错！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孤苦伶仃的，我没看到她便罢，看到必定要找到她，送归萧家，方才安心。”
修罗心道，原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戚十三与那小豆子不过一面之缘，却关怀备至，有如骨肉至亲，自己也不过与萧离数面之缘，何尝不是情愫暗生？
她想到此，叹口气道：“那我陪你找找，这园子还有许多亭台楼阁，她若是真的方才在墙上叫你，就不必躲躲藏藏，莫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戚十三顿时心焦，“说起来，方才看着她好像是要求救的样子，只是一晃又不见了。”
“趁着现在还有些余光，我们赶紧分头找。”
当下两个人分作两个方向，一路呼喊着戚小豆的名字，但见日影渐弱，花阴愈浓，庭院深深，更添静寂。
夜，似乎就在一刹那间到来，将漆黑浓重的影子涂抹在琼园之中。
修罗从重重暗影中走出，停住了脚步。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座戏台。凤国人喜看木偶戏，大户人家多在后园中，置办这么一座木偶戏戏台，若有酒宴聚会，必定邀请当红的木偶戏班子来家演出助兴。看来这琼园主人亦不能免俗。
修罗缓缓走到台下。这座戏台显然荒废良久，木质围栏被时光腐蚀，摇摇欲坠。原本朱红色的幕布风吹日晒，褪成斑驳粉白，两排破旧的红灯笼从幕布边垂下来，上面的字迹已不可辨。
一阵大风，扬扬而至，卷过夜幕中的琼林，琼花顿作飞雪，飘然纷飞，落了修罗一身。
她低头抖开裙上的残花，耳畔却传来丝竹之音。
她遽然抬头，胸口起伏。
破旧的戏台流光闪烁，已然鲜活。
时光仿佛倒退一般，轻轻拂过戏台。腐蚀的栏杆渐渐愈合，是锃亮的朱红。大红灯笼鲜艳喜庆，一扫破旧之色，露出清晰无比的两排大字来。
修罗不觉低声念道：“黄粱一梦炊未尽，青史百朝演入情。”
灯光骤然大盛，刺痛了修罗的眼睛。她慌忙闭目，眼前仍是鲜红一片。
一个声音似遥远的天际，又似近在眼前，婉转吟哦，百转千回：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正是中土名剧牡丹亭中的一折：闺阁千金杜丽娘春日游园，感叹春光易逝，青春虚度。修罗幼年曾听无数戏班名角唱过此折，却从未有一人能唱得如此哀婉动听，柔肠百结。
什么样的人，会唱出如此**人心魂的哀曲？
修罗镇住激**的心神，勉力睁开眼。
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偶，彩衣蹁跹，一双妙目正看向修罗。
修罗刹那间失神：好生动精致的木偶！
修罗幼时凤国有四大戏班迎春、福寿、顺平和永辉最为炙手可热，其中佼佼者当属顺平班，他们的木偶做得十分精致，师傅们提线技艺炉火纯青，木偶们动作神态十分自然流畅。
此刻，纵然顺平班最具盛名的木偶与之相比，也只会令人感叹何为云泥之别。
修罗凝恍惚觉得，这不是木偶，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目光射向台后。
若是木偶，就该有提线之人。
她对着台后，扬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不知阁下是谁，能否现身一见？”
台后无声，只见那木偶一步一步上前，靠近修罗。明晃晃的灯火照在她的身上，满头珠翠熠熠生辉，脸上虽是浓墨华彩，却仍难掩丰肌玉骨。那一双眉眼栩栩如生，真假难辨。
她歪着头，似笑非笑：
“嘤嘤……奴家杜丽娘是也……”
修罗的手按在腰间的软剑机括之上，面上含笑：“我有一个小妹妹，方才进入了宝地不见踪影，杜……杜小姐可曾看见？”
杜丽娘掩口而笑，甩起两条七彩水袖，光影之中，亦真亦幻。
修罗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若不是她的行走和举动，与常人相比略带一丝僵硬，她几乎就要以为眼前的并非木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人。
她眯起眼睛，寻找控制木偶的丝线。
杜丽娘停住身段，敛起水袖，兰花往边上一指：“你说的，可是她？”
台上忽然生出一堆暗火，在火光映衬下，杜丽娘的眼睛显出诡异的血红。
一个身影伴着一声啼哭破空而来，正是那戚小豆的声音，兀自哀求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修罗欲飞身而起，半空又生生停落下来。
台上赫然站了一排木偶。
跟戚小豆长得一模一样。
装扮也一模一样。
俱是漆黑的头发挽着小小的双髻，以米粒大小的珠串为饰，一样的火红的衫儿，配着白绫缎做的百褶裙，正是那日修罗见过的妆容。
仿佛镜中幻影一般，台上一排戚小豆同时哀求：“姐姐，救我！救我！这些木偶好可怕！”
修罗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