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骑豹来

第五十三章 妖灵晓梦

可笑,他觉得非常可笑。

就在前不久他们还在月下盟誓,向上天祈求,祈求下一辈子,上天能遂人心意,一个为女娇娥,一个为男儿身,生生世世,永续情缘。

年郎的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生生撕裂成两个自己。

一个自己拼命挣扎着,不甘心就死,被年郎按到了锦瑟之上,揉搓出一阵惊心动魄的杂音,一个自己却恍恍惚惚抽离了身体,飘飘****在空中,冷静无比地看着他的嘴角滴淌出殷红的血来,染红了锦瑟……

不曾想,他的鲜血释放出了栖身于锦瑟中的妖灵晓梦。

晓梦倾注妖力,将他的肉身挽回到弥留之际,将魂识置于锦瑟之中。忽忽过了十年,终于他的魂灵与肉身合一,他又恢复成十年前的样貌。

十年渺渺,恨意难消。再度相逢,终究还是问出了萦绕于心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杀我?”

年少华依然瘫软在地。周围跳动的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明明灭灭的光,让他在忽明忽暗之间,扭曲无比,也,可怕无比。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冷冷地问。

“我要听你你亲口说出来。”

“原因很简单——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白小楼听了,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多么简单又残酷的理由。

沧海的脸在瞬间变得煞白,身形摇摇欲坠。就在白小楼以为他要倒下的时候,他赫然笑了起来:“其实,你不爱我了,你只需说一声,我自会离去,不再纠缠……”

“可是我与你之间的这段孽缘,终究会被人知晓。我可以抹掉一切的痕迹,可只要你存在着,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也一遍一遍地提醒着我,曾经有多么不堪多么荒唐的过去。”

“不堪?荒唐?”沧海被针刺痛一般,笑声苍凉。

“知道么,这都怪你,你的爱意是那么浓烈,就像庭中怒放的海棠,如此肆无忌惮,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你我之间的情爱。知道么,我的父母宗族听到风声,不停写信来询问我,指责我,连我的未婚妻家,也听到传言,提出退婚。最疼爱我的祖父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不到几日就旧病复发离世……”

“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的……你说过,此生有我足矣!”

“不错,我原以为此生有你足矣,但是如果有你,就意味着与我所拥有的一切割裂,我的名望,地位,家族的继承权……我无法承受这样的失去。”

“所以,在这些与我之间,你选择舍弃我……”

“但是你相信吗?我一想到将来你离我而去,辗转承欢在别人的怀里,又令我嫉妒得发狂!我要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因为……我比自己想的,要更加爱你。”

“荒唐!因为他太爱你,你又太爱他,所以要杀死他,是吗?”晓梦皱起眉头,“你们这些凡人脑子装的究竟是什么,我竟然不懂。”

年少华苦笑,“你是个妖怪,怎懂人间情爱?”

晓梦的眼睛忽而燃起烈烈火焰,“哈,我不懂,我一个寄身锦瑟的妖灵,自然不懂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情情爱爱。我只要你身上一样东西就够了!”

“你要什么?”年少华骇然后退。

“当然是你的一双眼珠子了……”晓梦吃吃笑起来,“沧海,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啊?你可答应了,今日要供奉我一双眼珠子……”

沧海目无表情,“我与此人已经没有瓜葛了,一切悉听尊便。”

年少华恐惧至极,面色仓惶,膝行数步,一把抱住他的裙裾,连声哀求:“沧海,沧海,救我!救我!”

沧海重新戴上长纱,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你求一个死人来救你,岂不是特别可笑?”又瞥了一眼地上年夫人的尸体,笑意闪烁,“尊夫人已然身故,我看你方才痛不欲生的样子,实在令人感动,不如去黄泉底下一路相陪,两个人做一对天长地久的恩爱鸳鸯,岂不是更好?”

“不,不!沧海,我一直爱的人是你啊!我错了,我错了!十年来我一直懊悔,想不到你还活着,我高兴极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你弹瑟来我吹箫,做一对神仙眷侣……”年少华抱住沧海不放,“这次,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也不在乎,我杀死了尊夫人吗?”沧海截住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嘲讽。

“阿凝不过是个填房,又不是结发夫妻,不过是百日的恩情,哪里比得上我与沧海之情……”年少华满怀期待地望着沧海,“沧海,沧海,我的沧海,让我们重新开始……”

沧海叹了口气,将年少华扣得紧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将蓝色的丝裙上的皱褶小心仔细地抚平,整顿衣裳,方才一字一字道:“年少华,你可知此刻我心中有何感?”

“沧海……”

“别再叫我的名字!”沧海抑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一字字,分明道:“你!不!配!知道吗,你让我恶心!恶心!”

年少华跌坐在地,面色如灰。

沧海转身,头也不回走进茫茫月色之中。

晓梦甜甜一笑,一步步向年少华逼来。年少华吓得连连后退,终于避无可避,躲到案几之下。那案上,摆放着沧海方才弹过的瑟,瑟身上的锦纹华美至极。

晓梦终于伸出了手。

一双美丽至极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框住年少华的脖子。

年少华怒目圆睁,极力挣扎,晓梦却是微笑着,伸出一条猩红的长舌……

白小楼再也看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阔大的山洞,只点着几支手臂粗的火把,闪闪烁烁的灯光照在怪石嶙峋的洞壁上,仿佛一张张鬼脸,狰狞无比。

八九个女孩被绳索捆着,横七竖八地半做半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不时嘤嘤哭泣,压抑害怕的哭泣声回**在空****的山洞里,越发显得阴森。

十三听了几个时辰,劝慰多时,早先的同情已化为满腹的不耐烦,忍不住吼道:“别哭了!没的让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