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黄泉路远
那身形肥硕的女王取下头饰，迫不及待地将王冠戴上，只见光华流转，她臃肿的身躯顿时玲珑毕现，脸上堆积的横肉倏然不见，一张巴掌大的脸孔清秀异常，俨然二八年华的少女。
众人齐声惊呼，有人取出镜子给她看，她呆视半晌，喜极而泣。
“我……我终于回到年青的时候了……”
她双手紧紧按住王冠，全然不顾宽大的裙子泄露了春光，疯了一般冲出了麒麟堂！
戚十三惊叹：“一下麻雀变凤凰了……”他撞了撞旁边：“你说说，她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当然是将那些麻袋一样的衣服统统扔掉，叫她们真真国的裁缝给她重新做衣服，做鞋子，做腰带……”一个娇媚的声音兴奋地回答。
戚十三偏头一看，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玲珑小妖，笑眯眯地看着他。
修罗呢？
他立刻起身，也像风一样冲出麒麟堂。
只是他错了，修罗并未离开麒麟堂，而是到了堂后的休息间，拉住了正要更衣的拍卖使：
“我能不能见一见这仿品原先的主人？”
拍卖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姑娘，我们沧浪之舟自有老规矩，凡是委托参加奇珍拍卖的物品，不问出处，不问来源，只问价钱。姑娘的问题，恕我无可奉告……”
脖子上蓦然一寒带着生生的刺痛，眼睛的余光扫到一处古旧的花纹，顿时悚然：抵住脖子的，便是他方才台上拍出的一把上古短剑，只要这姑娘稍一用力，切碎他的脖子，便如切豆腐般轻易。。
女子娇艳的笑容宛如花一般，“真的无可奉告？”
拍卖使的额头上汗出如浆，仍不忘提醒：“姑娘，这可是沧浪之舟……”
舟上，处处隐着牛高马大的黑衣护卫，只是他方才要更衣，屏退了护卫。
“那又如何？使者若是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会伤害使者分毫……”
拍卖使暗自叫苦。
若是平时，别说一个修罗，便是十个修罗他也能在弹指间制服，奈何船上设下禁制，法力不能施展。
“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使者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拍卖使咬牙道：“叫我们拍卖这个仿品的人，应该是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她浑身裹着黑袍黑纱，大人接待了她……我在旁边登记，看到她写字的手，十分修长秀美，似是一个女人……”
“你总能听到她的声音吧？”
“她的声音……”拍卖使皱起了眉头，“应该是不想人认出来，所以压得很低。”
“就这些？”
“我不过是一个低微的使者……”拍卖使苦笑，“你可知道，我此刻对你透露的这些，足以令我魂飞魄散……”
“你放心，我不会透露半句的。”修罗手中的短剑丝毫未肯放松，“你还能想起什么？”
拍卖使沉吟半晌，忽然道：“戒指……”
“她将王冠交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碧玉戒指……”
碧玉戒指并非稀罕之物，戴着碧玉戒指的女人，船上少说也是百把人……
“那枚碧玉戒指很特别。上面有一朵花。”
以花为纹的戒指也不稀奇，修罗有些绝望。所幸，她听到使者继续道：“那花，似是一朵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开在黄泉路上的亡灵之花。这个，但是不常见。
修罗松开了拍卖使，“多有得罪，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改天请你喝酒。”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说得如此轻松！
拍卖使揉了揉脖子，恨恨望着修罗，“下了船，你还是莫要让我看到你……”
修罗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麒麟堂内，已经空无一人。
不见戚十三的身影。
这家伙，定是出去找自己了。
她要想办法，找出那戴着戒指的女人。那女人此刻就在穿上，她一定见过真正的凤凰之冠。
“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眼一看，入眼春衫如雪，红杉似火，一张稚嫩的俏脸甚是欢喜，不是别人，竟是戚小豆。
她大为惊讶，不由自主看望她的身后，却不见萧离的人影：“小豆，你不是回萧家了么……”
戚小豆一把抱住她，欢欢喜喜道，“我上船了一直在找你和哥哥，谁知道刚到麒麟堂，拍卖会就结束了，人也走光了……谁知道你竟然又在这里，可真是巧！”
“你自己跑来的？”
“不是，萧哥哥带我来的……咦，他人呢？”戚小豆看看身后，“他刚才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呀！走，我带你去找他……”
戚小豆牵着她的手，一路拉扯着往来路走去。终于在甲板上，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似在人海中寻觅着什么。
“在那呢！”她立刻挥手叫道：“萧哥哥，你看，我找到谁了？”
萧离循声立刻走了过来。
他消瘦了许多，旧日青衫略微单薄，一双黑亮的眼睛温润如昨，眸中蕴着淡淡的笑意，他走到近前轻轻唤道：“阿罗……”
修罗浑身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唤她吧。
好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萧……萧兄，你已经好了吧？”她微笑着回应，头顶上大朵大朵的浮云急速地流走，闪着幽光的星河近在咫尺。好像有什么无形之中拉近了他们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萧离站在她的近前，原来他比她几乎高出一个头，若是她轻轻歪着头，必定会靠在他踏实的肩膀上吧。若是他轻轻低头……
她这么想着，面上微微一红。
萧离的目光却是若有所思，此时此景，为何似曾相识？有笛声缓缓在云海中响起，清远幽深，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他忽而微笑，“我记起来了，你那年也在这船上……”
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漆黑如星的眼睛……一转眼，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多了几分娇美婀娜，也多了几分灵慧坚毅。
“那是你第一次来沧浪之舟吧，你求到想要的东西了吗？”他轻声问。
修罗微微一怔，“来到沧浪之舟的人，都是有所求的吗？”
“当然……”萧离看着翻腾的云海，“沧浪之舟，有的求无上的灵力，有的求修炼的法宝，有的求永葆青春，有的求保命的奇药……”
“你呢，你求的是什么？”修罗脱口而出。
“我……”萧离苦笑，“说出来，阿罗可能不相信……”
“不，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萧离有些惊讶，他回过头来，少女的眼眸晶莹如珠，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他静静地望着少女：“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死……”
少女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求死？”
“死了就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可是……”修罗咬住了嘴唇。
“可是，死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对么？”萧离忽然向甲板探出身去，“只需往前轻轻一跃，就能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死亡的法子本有上百种，你却仍然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修罗眼睛一亮，“除非，你要的死，不是简单的死。”
“不错……我听说猛鬼族鬼母擅长制毒，她制出了一颗离魂珠，只要吞下此珠，魂识便能去往地府，在八百里黄泉路上，慢慢寻找自己想找的人……”
修罗看了一眼萧离，那年的他，应该没有得到离魂珠吧……不然眉目之中为何还是抑郁之色？
萧离似是看透她的所想，缓缓道：“不，我拼尽全力得到了……”
他的魂识走过了漫漫的黄泉，八百里曼珠沙华竞相盛放，连绵不绝，宛如燃烧的火焰。
他也曾在忘川之侧，俯视那些沉浸在痛苦之中哀嚎的灵魂。他们其实跟他一样，抓住一个虚幻的影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孟婆告诉他：“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经喝了我的汤，入了轮回……”
她还对孟婆说了一句话。
她说活着太痛苦，她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