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避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秦东没有动,他坐在沙发里,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混杂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柳月婵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配菜。
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没有开灯。窗外微弱的城市光晕,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吃吧。”
秦东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像是为了补充完成任务所必需的能量,不带任何享受的成分。柳月婵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谢谢。”秦东放下碗筷。
“我这里还有备用的药。”柳月婵说。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高频的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声音来自秦东丢在沙发角落的外套。
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秦东伸手,从外套的另一个暗袋里,摸出一个比火柴盒还要小的通讯器。它没有屏幕,只有一个微型的指示灯,此刻正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闪烁着绿光。
这是“隐阁”的单线联系方式,一次性,阅后即焚。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通讯器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束,在对面的白墙上形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光斑中,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方振云,前‘联合委员会’副主席,已故。与赵天雄有师生名义。遗留旧宅位于镜湖区七号。】
文字只停留了十秒,便彻底消失。通讯器上的绿灯也随之熄灭,变成了一块无用的塑料。
“方振云……”柳月婵重复着这个名字,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三年前,因病去世的一位高官,讣告曾在新闻里占据过一小块版面。
“联合委员会。”秦东吐出这五个字,“赵天雄的根基,就在那里。”
“账本在他的旧宅里?”柳月婵很快反应过来,“这说不通。他去世三年了,房子应该被清空过无数次。”
“常规的东西会被清空。”秦东说,“但有些东西,是给特定的人留的。只有那个人,才知道去哪里找,怎么找。”
“镜湖区……”柳月婵的眉头锁了起来,“那地方不对劲。”
“我知道。”
镜湖区,名义上是高级住宅区,实际上是退休高官的专属疗养地。那里的安保,不是普通的物业公司,而是隶属于中央警卫局的特勤单位。每一栋别墅,每一个路口,都处在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之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中一栋,无异于痴人说梦。
“硬闯是死路一条。”柳月婵下了结论。
“所以不能硬闯。”秦东的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有办法。”柳月婵忽然说。
秦东停下敲击,看着她。
“镜湖区虽然安保严密,但它终究是一片地产。”柳月婵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近有一个传闻,说那片区域有可能会进行商业化改造,引入高端会所和私人理疗中心。已经有几家大型的投资集团在做前期评估了。”
秦东没有说话,他在等下文。
“我们可以伪装成投资公司的代表。”柳月婵继续说,“以考察环境和建筑结构为由,申请进入七号别墅。这是唯一合法的、能进入那栋房子,并且有时间在里面停留的办法。”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秦东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硬。他审视着柳月婵,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风险与威力。
“你确定要卷进来?”他的问题像冰冷的探针,“这不是在办公室里做项目评估。那里有‘监察部’的人,可能还有其他两方势力。走错一步,可能粉身碎骨。”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柳月婵反问。
“这不是玩笑。”秦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来。我会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柳月婵的身体微微前倾,“在外面等到天荒地老,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破绽?还是像今天这样,把自己当成诱饵,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情报,然后拖着一身伤回来?”
她的质问像一记记重拳,砸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
“秦东,你看着我。”
他没有回避。
“从你把我从特派组的审讯室里救出来那天,我就没退路了。”柳月婵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回到正常生活,他们就会放过我?‘隐阁’会放过我?还是‘先生’会放过我?我早就被贴上了你的标签,摘不掉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回过身。
“把我推开,不是在保护我,只是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但那对我来说,是更残忍的流放。与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你死讯,我宁愿站在你身边,看着你,也看着你的敌人。”
“我们是绑在一起的。”她最后说。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秦东的心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列失控的火车,而她只是旁观的乘客。现在他才发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上了这列车,就站在他身后的车厢里。
漫长的沉默。
秦东终于开口:“投资公司……你有路子?”
柳月婵的身体松弛下来。她知道,他同意了。
“我以前工作过的集团,就有这个业务方向。我有全套的身份背景和资料,可以伪造得天衣无缝。”她说,“但是需要一个团队。至少需要一个助理,一个建筑评估师。两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惹眼。”
“我来解决。”秦东说。
“你有人?”
“‘隐阁’里,不全是只会打打杀杀的疯子。”秦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也有一些……会算账的。”
柳月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秦东放下窗帘,房间重归黑暗,“‘监察部’丢了存储器,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急。他们也会想到方振云。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他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联系人。”他说,“你准备资料,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行动方案。”
柳月婵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没有问他怎么联系。
她只是点了点头。
秦东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到了门把上,却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柳月婵。”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失控,”他的声音很轻,“自己走,不要管我。”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柳月婵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