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完美赞歌

第四章 追忆(5)

前世我欠你一滴泪

[第一世]

在恐龙灭绝之后不久,她爱着他,他不知道。

她把最甜美的果子喂到他嘴里的时候,他不知道。

她把最精美的兽骨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

甚至当她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带着笑容睡去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

他穿着这个族里最漂亮的兽皮衣服,戴着这个族里最漂亮的兽骨项链,身边还跟着这个族里最漂亮的女人,但是他还是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爱他。他好像习以为常,习以为常通常不是一件好事,有好多该发现的东西没法发现,有好多不寻常的事都因习以为常变得寻常了。

于是他还是过着寻常的日子,他还是不知道这一切并不寻常。

在那时候,和外族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胜利者得到奴隶和生存的权利,失败者注定要失去一切。这是自然的规律。

在无数次氏族战争中的某一次,他们战败了。有的人失去了自由,有的人失去了生命。通常失去生命的是男人,失去自由的是女人。因为长久如此,没有人觉得这不公平,技不如人当然应该认输。被俘虏的男人等着被杀,女人则等着被某个异族男人领回他的洞穴。

她知道,这样一来,他们更不可能在一起了。她和他都将成为异族的奴隶,奴隶是没有自由的。她没想到他可能被杀。

当她看着他在异族人的刀下倒下去的时候,她哭了。

她曾经为他哭了无数次,只有这一次是当着他的面,因为那一刻,她的心真正地碎了。

她曾经为他哭了无数次,只有这一次他看见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一切都非比寻常,他才知道她爱他。他在心里说,我欠你一滴泪。但是他无法做什么了,因为他死了。

异族的首领发现有个女俘虏死了,据说是因为心碎了。

有些缘分是注定要失去的,有些缘分是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但拥有一个人就一定要好好去爱他。

[第二世]

他是一只飞鸟,她是一条游鱼。

他们互相相爱,但是他们无法见面。

他去找神——飞鸟总是最*近神的动物。

神对他说:你们的姻缘是三生三世的,这是第二生,既然这辈子没指望了,还是等下辈子吧。鸟没有眼泪,但是他的心在哭。

神轻轻叹了口气:我看见你的心在流泪。我可以用法力让你能够流泪,但是你要记住,只有一滴。

过了一会儿,神又说:我再告诉你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吧,据以前的神说,只要大海干枯了,水里的游鱼就会变成飞鸟……他马上飞走了。看着他的身影,神自言自语:“哎,我又说谎了。”

在此后的日日夜夜,他抑制着自己思念的眼泪,并且叫着“不哭,不哭”,不停地衔着石头投到海里。在心里,他无数次的看见海干枯了,她变成了鸟,然后他对着她流下那一滴珍贵的眼泪,对她说“我爱你”。但,这一切都只在心里出现过。

有人说他是布谷鸟,提醒大家及时播种;有人说他是精卫鸟,为了复仇才要填平大海。

他们都错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三生三世的爱情。

直到有一天,他要倒下了,虽然他不相信海是填不干的,但是他确实精疲力尽了。

他感觉自己要哭了,他拼命地抑制自己,他声嘶力竭:“不哭!不哭!”他挣扎着最后一次飞向大海——他要倒在海里。

他渐渐地沉向海底,在生命最后的一刻,他看见了她的身影,她也看见了他。

但是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眼泪,因为他们都在水里。

[第三世]

当她还是鱼的时候,她发誓要变成飞鸟。于是第三世她成了一只飞鸟。

他呢?这一世他是一只小飞虫。

这次是她拜访了神。神对她说:这是你们最后一世的姻缘,是最后的机会了。过了这一世,你们彼此将相忘于江湖。

神又一次看见鸟的心里在流泪,于是对她说:在他的第三世,你会遇到危难,到时候他会穿着金甲圣衣救你于水火之中,然后还你一滴眼泪。

风,把她和神的对话送到他的耳朵里。他笑了。他知道他终于可以在这第三世见到她了。这样,那些话,那滴泪,都可以送给她了。

这一世,他们互相寻找。

向左,向右,不断地选择。

不止一次,他们在同一条路上飞过,但是时间不同。

不止一次,他们在即将相遇的时候,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就此错过。

他们彼此追逐,他们无数次重复着对方的路线,他们无数次的错过。

天空实在太广阔了。

冬天的某一天,风告诉他,她在朝着他飞来,叫他在这等着。

他欣喜若狂,生怕错过她,偎在一棵松树上四处张望,他发现有时候阳光竟是那样的灿烂。这两世,他是第一次有时间注意到这件事情。

太阳注意到另一件事:他快死了!没有任何一只飞虫能度过冬天。他等不到她了。

他开始感到自己要死了。他恨,他恨飞虫的寿命太短暂;他恨前世的飞鸟不能游泳;他恨自己那么晚才明白她爱着他。

他快死了,但是它不能死,因为这是他们姻缘的最后一世了。

那么金甲圣衣呢?那么那一滴泪呢?难道神又一次说谎了?

她在飞过来,但是他的生命在急速地流逝。

看到这一切,他依偎的那株松树哭了。

松树的眼泪是一滴松脂,这滴眼泪正好把他包围起来,紧紧地,使他的生命不再流逝,他因此保住了最后的一点生命力。但是同时也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这是最后一世了。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错过。

她飞来了,他喊,但是他喊不出声,松脂已然凝固。

她看见有个金黄的东西,是那样地耀眼。但是她错过了,因为在她心里,多耀眼的东西也没有他重要。

最后一世,他们就这样错过。

在她精疲力尽地倒下的时候,太阳哭了,因此天阴了;风哭了,因此下雨了。

[其后]

时光不顾一切向前飞奔,轮回照样进行。

千年的轮回,使松脂变成了琥珀,而他,还裹着最后的那一点点生命力活在他的第三世。只要琥珀不被打碎,他就会一直活在第三世,守望着那段姻缘。

无数次轮回之后,她又变成了女人。但是她早已忘记了那段三生三世的姻缘,她有了另一个心爱的人,他们幸福地在一起。

有一天,她的男朋友看见了这只琥珀,买下来作成项链送给她。她把它挂在脖子上。

这是第一次,他们又能这样如此亲近地待在一起,但是他已经不能说话,她也早已忘记。

看着她和男朋友幸福地生活,他有时候很嫉妒,有时候很开心,但更多的是悔恨——如果自己早一点明白的话,他和她早就可以这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他无数次地哭泣,但他已无泪。

有一天,她的公司失火了,她在顶楼。

她拼命地逃啊,但火势很大,脚下是一片火海。

火神咆哮着:我还要吞噬一条生命!

她听不到,因为她是最后一个目标,因为她已不是远古的生物。

他听到了,他还活在他的第三世。

那一刻,他蓦然记起千年之前神的话语:“在他的第三世,你会遇到危难,到时候他会穿着金甲圣衣救你于水火之中,然后还你一滴眼泪。”

原来如此!

奔跑中,她感到脖子上的项链蓦然断掉,但是她无暇顾及,她要跑出去,她的男朋友还在等着她。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的火海里,那只琥珀融化了,从琥珀中冒出一个气泡——那是他在松脂凝固之前为她流下的一滴眼泪,这滴眼泪在千年之后被火神释放出来。

不用问他怎么样了,就算没有火海,他的生命力也会因为琥珀的破碎而消失。

火神吞噬了最后一条生命,在她的背后止步。

她奔出火海,扑到男朋友的怀里,哭了。人们都说她能从大火里逃生真是奇迹。

她的男朋友抱着她哭了,大声地说“我爱你。”她周围的人都很清楚得听到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听到火海里那只千年之前小虫的临终话语,那也是一句“我爱你!”

神在天空中望着一切,“在他的第三世,你会遇到危难,到时候他会穿着金甲圣衣救你于水火之中,然后还你一滴眼泪。”千年前他说的话在自己耳边响起。

神哭了。

她和男朋友一直都很幸福,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神为她哭过的原因。

[最后]

轮回继续,生命继续。

一枚被岁月风干了的橘子

曾经。

在抽屉里遗落了一枚橘子。

不知什么时候放入的,发现的那一刻,它沉静的呆在抽屉的角落里。

呆呆的看它,仍有黄色的光泽,但已不再明亮,有淡淡的褐色斑纹遍布全身,那形体似乎是饱经沧桑的某个人,带着满身心的疲惫,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进行自救。

用手捧起它,那黄色的夹带褐色的外衣不再柔软,而是强硬的、倔强的抵住了她的手,这让她想到了刺猬。刺猬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也会竖起满身的刺,与你相抗。

捧在手心里,用自己温情的手掌,相对的、用力的压向它,如同霸王,给它强有力的爱恋。

一次又一次。

在她不断的挤压下,不停的揉捏中,它终于有所收敛,终于散发了内在的柔情,裹在黄褐相间皮肤里的肉体,散发了张力,充满着弹性,**着她,鼓**着她,去占有它……黄昏的斜阳下,耳边有火车的轰响,飞鸟的尖鸣,她的眼睛始终游曳在这枚被岁月风干了的橘子身上,试图在它身上,找到一个缺口,一个**她去占有的缺口。

这枚橘子,不知存放了多久,它强硬的外衣、柔软的内心,似乎就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女子。

如同她。

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偏远的山村,教书育人,每日与一群孩子相伴。

每天清晨,她站在朝阳中,迎接每个孩子。

每个黄昏,她立在晚霞边,送走每个孩子。

夜幕拉开来,诺大的校园,只有她一个人,静守。时间似乎已经停滞,与她相对的只有自己的灵魂,以及尘封的往事。

还有一个小收音机,巴掌那么大,是她随身携带的宝贝。

她热爱着教育,喜欢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双双童稚的、清纯的、充满求知****的眸子,开始她灵魂翅羽的飞扬。

借助文字的力量,她冲刺晴空,引领一群小鸟,完成成长与梦想的泅渡。

那个夏天来的很快。

如一架失控的飞机,直至的栽在她的面前。

那个夏天的艳阳高照着,人群里的空气却凝滞着,没有人为倔强的她,伸出救援的双手。在一张张评议表上,她眼前晃动的,是一个个刺目的“0”分。

她没有一个希望,所有站在讲台的机会,都对她关起了大门。

她头顶的空气,渐渐变得虚无,如同一场梦幻。

她走得不留一点痕迹。

陌生的环境里,清晨的鸟鸣,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活跃在枝头,飞翔在空中的鸟语,是她唯一的朋友。在那个时候,她是快乐的,有歌声,也有笑脸。

心底里,她也有何鸟儿一样叽喳不完的语言,可是她的语言没有听众,说给学生,学生也听不动。

她只有在入夜的时候,映着窗前的灯光,写在纸片上,读给那些栖息在树上的鸟儿厅。如果鸟儿在回应给她一两句叽喳,她就会开心的唱起歌来,将那些制片扔进煤炉重烧掉。

她读书,彻夜彻夜的读书,读安德烈、昆德拉,也读杜拉斯、亚米契斯,书是她拯救自我,成就自我的唯一渠道。

她讲课,在讲台上,她散发她的能量,她的**,那是她房主自我的唯一出口。

要成就自我,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读书是她让他痛苦的事,她不愿读,可是除了读书,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读书,让书里的文字驱除她的思想,麻木她的灵魂。

书里的文字,无论是哪一种,忧伤的、快乐的、浪漫的、唯美的,都会触动她的思维,让她的思想游走在岁月的河流之上。

此刻,在读书的间隙中,她捧着橘子,站在校园的夕阳下,手心里软硬兼备的橘子,让她的思想又一次游弋在那个人身上,那个给她送来橘子的人身上……明眸、皓齿、卷发、干净的棉布衬衣,月光似的笑容,清爽无比。

倚在门口,他在看她。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她低头在门口的阳光下看书,他来通知她去校务处开会,见她专心,就没打扰,站在那顶顶的看她。

秋日的阳光下,她的脸有些红晕,他却以为是自己看红的,也开始在脸上泛起红晕。

他不动,就那么静静的看她。

直到有人再次来通知他们去开校务会。

校务会繁琐而又冗长,他们都爬在会议桌上,机械而麻木的做着笔记。

麻木是一种状态,一种被迫接受的状态。

在麻木的状态下,她的思想开始游走,定格在那个有明眸皓齿的人身上,那人的大眼睛低垂着,唇角绽着淡淡的微笑,右手里握着的笔在来回扭动,似乎在抚摸什么得到了满足。

她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成了他手中的笔。他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的拂拭,她闭上眼,用思想来幻觉自己的爱情。倏忽间,她听到一声叹息,叹息里漫弥着苍凉,无奈还有遗憾。她抬起头,睁开眼,她看他,他也正在回望她,那眼神是平静的,可她却看出了平静下涌动的暗流,暗流中,有对她的理解、接纳、似乎还有温和的拥抱的味道。

日子白开水一样的过。

她仍旧读书,上课、写教案、批改作业,参加无休止的会议,做着无休止的纪录。

她仍旧不苟言笑,不给任何人绽放笑脸。

那天晚上,她的门窗关闭的太严,屋里放置的煤炉,抽走了太多地氧气。她吸入了太多的“CO”,致使浑身绵力,知道天亮了,却没有气力去开门,或者开窗,让氧气进来救自己。

她躺在**,犹如一具死尸,除了眼睛是睁开的外,其他的部位丧失了活动的能力。

她徒劳的睁着双眼,思想又一次定在了那个校务会议上,午后的阳光下,那个穿着干净的白棉布衬衣的他身上。有了思想念望的她,丝毫没有求生的****,潜意识中,她要带着自己幻觉中的爱情,走向一个永恒。

她听到了上课的钟声,有的班级已经响起师生们响亮的问候。

她躺在**,静静的微笑,宛如一朵幽兰,在宁静中满足自己的夙愿。

她听到了玻璃被砸碎的声响。

她听到有人跳进来,把门打开的声响。

接着,刺眼的光芒便涌进了室内,清新的空气也涌到了她的鼻孔。

然后,她看到,那个穿着白棉布衬衣的他,径直向她的床边走来。

她触到了他的目光,那份焦灼的痛处,不安的恐惧,深深揪紧了她的心。

她躺在自己的**,身上盖着自己的被子,可被子下的躯体,是**的,一条线都没有。

这是她睡好的习惯。

她看到他的眉头皱了很久。

终于,他从她的衣柜中,找到她所有的衣服,粉红色的胸罩,粉红的真丝透明花边**,秋衣秋裤,毛衣毛裤,外边的大衣及长裤。

他扶起她的身子,一件一件给她穿戴。

他的手,温暖的游走在她的肌肤之上,一如她幻想中他的模样和举止。

她心里涌动着翻滚的浪潮,却拼命的压抑着,紧紧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任他给自己里里外外的穿衣服。

她一直看他的眼,那眼里的光仍旧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的波澜,以及异样的状态。

她的泪无声的落。

只是他不知道,泪,是为他而落。

她一直渴望他的抚摸,拥抱,亲吻或者**。

可他,却一直是理性的,一直把她看作小小的需要保护的女儿。有妻子,有两个美若天仙的女儿,有着幸福的家庭。却总被她的沉静吸引,被她的不苟言笑吸引。总是默默的看她,不动声色。

而此刻,他面对她,何尝没有暗潮涌动?只是他有一道防线,一道为人夫、为人父的防线。只能像父亲一样的钟爱她,保护她,给她安详自如的空气,令她像朵幽兰,在无人的山谷自由自在,没有任何压力的生存。

他给她穿好了所有的衣服。

她仍旧无力去活动一根手指头。他从另一位同事那里搬来一把躺椅,放在门前的阳光下,把她抱了出来。

从**到外边的距离不过十多步,她蜷在他怀里,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那股宁静的、祥和的、理性的气息。

她希望被这股气息包围,哪怕让自己窒息都行。

他把她放在躺椅上,又从屋里拿出了她昨晚读的书,放在她的膝盖上。

然后,一言不发,从她的窗台上,拿起教科书,上课去了。

她看着他远走,泪又悄然落下来,从眼角倒鼻侧,再到唇边,入了口中,咸咸的,一种生命的**。

她抬起头,看头顶黄叶杨在风中飒飒作响。太阳懒懒的照着,偶尔,有教室里响亮的掌声在空中弥散。

下课了,她的学生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问候,她轻轻的微笑着。她的微笑只送给学生,学生是她最不设防的一扇门。

她的微笑,被他一览无余。

又上课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两支已经插了管子的葡萄糖,径直递到了唇边,她张开嘴,就噙住了那根管子,并喝的咂咂作响。

喝完了,她的唇角浮出微笑,她刚才含在口中的,也许就是他的另一段生命。他将两个空空的瓶子扔向垃圾池,再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了许多的沉郁,在她的对面坐下。

他开始说话,说了三句话。

“你的微笑好美,像真空地段的罂粟,充满诡异,充满**。

你得学会照顾自己,别再让这种行为,那么轻易地要了你可爱的生命。

你得去谈谈恋爱,找个合适的男人来照顾自己。”

她低垂着头,听他说完了这三句话。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她的目光有一种拉力,拉着他的眸子无力向别处游弋。她用目光中的语言回应他:“我**你了吗?

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我要你来照顾我,你就是适合我的男人。

可是,你肯吗?”

她的目光肆无忌惮的,给他狂吻和拥抱,甚至是绵长的抚摸与野性的深入。

在她的目光下,他无所遁形,他被唤醒,防线在视野中崩溃。

他的目光不再平静如初,他的表情不再祥和温情,应和着她的目光,他一次又一次的冲动着,深入、深入……他们只是在阳光下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可他们自己知道,弥散在身边的空气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感性与理**融的结果,感性来源于女人,理性来源于男人,感性靠直觉,是直接的需求;理性靠冲动,是野性的需求。

她与他她,只是那么坐着,用眸子里的光泽,相互牵引着,和谐着,在意念中,完成了一次**的历程。

日子仍旧白开水一样的过。

她仍旧读书、上课、写教案、批改作业,参加无休止的会议,做着无休止的纪录。

她仍旧不苟言笑,不肯给同事绽放一个笑脸。

可是,她有了快乐。黄昏时,她在夕阳下跳绳、踢毽子、做操,西天散落的阳光,分享着她不为人知的快乐。

人事改革,她遭遇裁员。

在走的那晚,他来送她。

那条通往他乡的路上,他走走停停的送她。

他似乎给自己说话,又似乎给她说。

“我是个无能的男人,无法给自己所爱女人一份正常的生活。

我知道,我一直行走在阳光下,这道阳光是我生存的世界,我走不出去,我也没有能力走出去。

我所面临的空间,有我自己的选择余地,可我却无法对我灵魂的需要进行选择。我心痛莫名,却又逃不出世俗的天网。”

她迎上前去,用眼神制止了他的低语。她一直不肯多说一句话,除了上课,她似乎失去了语言的表述能力。

她看着他,用所有的温情,渴求他的拥抱,真实的、长久的、强有力的拥抱。

他看着她,眸子里焦灼又痛楚。

胸腔里,漫过一声柔似一声的叹息。

他面对着她,张开了手臂。

一下子,她鸟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伏在他的颈下,吮吸她在空气中捕捉很久的味道。

他用力的裹紧了她。

在他的强力下,她有一种窒息的快感。这个用目光与她**的男人,这个有着内在张力的男人,是她爱情的宿命,深深希望这种快感,让她永远的窒息。

似乎许多个世纪已经消失。

她终于挣脱他的怀抱,决绝的走向远方,头也不会一下,不给她任何一个挽留的机会。

她就这样,果决地,一往无前的。

她不回头,可泪在奔流,她不敢回头,怕泄露自己坚强外壳下不为人知的脆弱。

历史不是时间,没有历史,时间照样游走。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黄昏。

送走孩子们后,她返回校园,猛然看见斜阳下一张熟悉的脸,明眸、皓齿、卷发,干净的白棉布衬衣,月光一样祥和的微笑,瘦长的身子,斜倚在一辆摩托车上。

走过去,一言不发,深深的看他一眼,转向自己的房间。

他推着摩托车跟过来,从后座解下一包东西,进屋,摊开,在桌子上。

那是一包橘子。

他们仍旧一言不发,语言似乎是多余的。

她看他,像一只羊羔一样的看他,或者像一只刺猬一样的看他。她渴求,她也拒绝。

他不语,只是伸长了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她明了他心底的痛楚还有挣扎的绝望和遗憾。

她一动不动,任他时松时紧的拥抱。他们知道,彼此都不是对方的,却又彼此吸引,彼此向往,彼此眷恋。偶然有的交汇也只是苍莽而深邃的,交汇之后,他回归他的世界,她也寻找她的方向。

许久之后,他放开她,剥开一只橘子,一瓣一瓣的送入她的口中,也送到自己口中。

他说,这是你加给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酸酸的味道。

那一包橘子,足有三十多个,他就那么一个劲的剥着,一瓣一瓣的塞进她的口中,也塞进自己的口中。每吃完一个,他就说那句相同的话:这是你加给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酸酸的味道。

她迎上去,用自己酸酸的唇,堵住了那张说话的嘴,用牙齿碰击对方的牙齿,因为酸的原因,她感觉不到碰击的痛,只是用力的碰击。

碰着碰着,她的眼泪飞溅而下,一滴一滴都在他的明眸之上。

他叹息着,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低头捕捉她的唇,画画的、酸酸的职业在他们的口腔里徘徊。

她拟在他的怀里,享受他给予的酸酸的缠绵,渴求他更深一层的给予。她的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充满期待……她听到他骨骼里的爆响,感受到他血液里奔涌的浪涛,一波一波要将她淹没。

可是,她听到一句:我不会要你,宁可去宾馆排遣,也不会进入你。

接着,他松开她,把她放在地上。抱着她的头说:“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把我变成一只野兽,可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双眼布满了膨胀****,整张脸是一种霸王怒拉弓的冲动。可她仍是有理性的,他带着各种各样的味道冲了出去,在摩托车发动时,还叮嘱她一句:“要学会照顾自己。”

他走了,在夜色中,从哪来又回哪去了。

她望着他远走,肌肤上撕扯般的痛,身上的每寸肌肤他都看见过,也都抚摸过,可是却不肯要她。

她听到自己绝望的呼吸。她知道,这个男人,有他自己的宿命与防线,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冲破那方属于他的世界。所以,也始终不会属于自己。

她先是流泪,在满脸都是泪的时候,她又微笑起来,旋开收音机,用音乐将自己包围起来。

他带来的橘子,散落一只在抽屉里,不见天日,已默默地风干了。

如今,无意将它翻了出来,在斜阳下,捧在手心,回想曾经酸酸的一场爱情。

终于,在叶柄的一端,她找到了开启的缺口。

外皮一如铜墙铁壁,护紧了里面温软的肉体。

找一把小刀,慢慢的割裂,小心再小心,仍有划破的时候。裂口处溢出了黄黄的汁液,如同一个个伤口,与她对视。

闭上眼,又想到他,给她一件件穿衣服的他,给她送葡萄糖的他,给她紧紧拥抱的他……掰下一瓣橘子送入口中,耳边又响起他说的话:“这是你加给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酸酸的味道。”

手里还有三瓣橘子,她一下子塞进口里,耳边还是他的话:“你将我变成一只野兽,可我不会伤害你。”

她又落泪,知道他已从自己的生命里远走,可自己的肌肤与眼睛,仍有对他的记忆,不眠不休。

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这枚被岁月风干了的橘子,对任何人都有坚强的外壳,可一旦被打开了生命的缺口,就会倾尽所有,毫不保留。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防线与开启的缺口。防线强硬的人,受到的伤害少一点;防线弱的人,开启的缺口容易被打开,生命就会无比的脆弱。

沉沦

夜晚,这是一个折磨人的颜色。一个人可以在夜晚睡不着觉,一个人可以在夜晚走出家门,一个人可以在夜晚杀掉另一个人,一个人男人可以在一个夜晚征服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可以在一个夜晚**几个男人,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夜晚被黑色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夜晚计划一次离家出走。我就是那个人,那个计划出走的人。

我没有参加第三次高考,我叫王戴月。

六月在五月身后,如期而至,不用跟谁打招呼,不用跟谁寒暄过往,就这样它来了。天拉下了长长的黑幕,等待一场遮天蔽日,等待一场经久的战争,我讨厌战争,但我又从不打算逃避战争,我就要又一次经历高考。

一个人走在操场上,环顾这个一时间那么空旷的人间牢房,似乎我杀了无数的不该死的人,而这里我的逗留就是对我的惩罚,有可能那是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孽债,我就这样还不清它,或许是越欠越多,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偿还。我沿着走过了无数遍的环形甬路,慢慢的走着,操场中心传来几波喊声,然后就听不见了,那是放假没有回家的低年级学生,他们那样无忧无虑的大声呼喊,而我就只能默默的回忆过去,过去我连一次篮球都没有玩过,没有像他们一样抱着篮球,然后大喊一声。这几天放假,要求低年级的学生都要回家,为了给我们将要上战场的高三,高四,高五学生营造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现在这个平日里嘈杂声滚涌的校园是那样无比的安静,空洞,死气沉沉,有今天没有明天,冷酷,古色,固执,衰老不堪,就是这样,就连我的战友们也一样的或是回家,或是旅游玩乐,或是躲在某个无人问津,闲人免进,未成年人不得打扰的暗域里诉说情怀,悲叹来生,海誓山盟,然后摔跤,来个痛快。这也是一种考前放松。

我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绕过绿意葱葱的垂柳,看她们那袅娜的身姿,不知道她们送走了多少青春年少,送走了多少难舍难分,送走了多少莘莘学子,送走了多少走投无路。曾经那个陌生女孩的面孔历历在目,对!就是她,那时她就坐在主教楼的台阶上,满脸的笑容随风吐露,天真,多情一股脑的在阳光下开放。她向我笑了笑,然后把我送到了这个转弯的路口,这注定了我将又一次——在她走后的下一个春季,走到这里的时候再次想起她,想起她的微笑。杨花飘飘,柳絮已尽,远处树梢上的结对喜鹊热烈拥吻。我计划着走在脚下的十字花水泥板块上,就要发生的一切我有序的排列着。首先我将要高考第三次失败,然后我卷起行囊跟着一个不相识的人或者只我一个人走了,去了某个地方,开始了我的新的生活,是苦,是累我毫无怨言,只有命中注定。我决定我要有一个电话给我的父母,问问他们是否家里的地都已经铲完,是否爸妈的身体还好,是否需要我回去帮忙,是否弟弟也打过电话来,是否还为我在提心吊胆。然后我说,不用担心爸妈,这回我一定会考好的,那是你们的心愿,做儿子的一定会孝顺,我等的一定会等到,你们要的也一定会有,我是你们的儿子,遗传了你们的聪明才智,只是我的时机一直没有成熟。等我的好消息吧!爸妈。

晚饭前,我打了电话给家里。

“喂”,我听出这是爸的声音,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在粗糙的黑土喀喇里夹杂着颤抖。我想问……,很多很多,就像我所想的那样,但是我什么都没有问,我只说:“在地里才回来吗?爸”。

“恩!”才回来,又是一声黑土喀喇的刺痛,刺痛我那已经久不经风雨的耳膜。“你妈在做饭”爸接着说。

“哦!”我找不到我的话题,我不知道该如何“破题”,就如同要写一篇不知道该如何入手的高考作文,颤动的嘴唇发出撕破纸片的破烂声。

我告诉爸,这几天放假,但是我没回去。我没有说我为什么不回去,也许那只是浪费。我说我很好,我正在准备着考试,我已经胸有成竹,我计划着我的未来,那不好也不坏,总之我已经想好了,请爸妈放心,要他们注意身体。天气越来越热,小心不要中暑,我会照顾好自己。

这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考上了大学,一所南方的大学,听说它很美,很大。天下着很大的雨,雷声滚滚的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我全身被淋透了,犹如一只落水的鸡,抖擞着浑身的寒气,但是我是笑的,我笑的很开心。我手里拿着刚从班主任那里领回来的录取通知书,我总是笑着,尽管浑身湿透。我迫不及待的把通知书拿出来给爸妈看,但是他们听说我考上了大学似乎没有什么惊喜,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窗外那漠然的雨声,我说爸妈我终于考上了,我可以读大学了,爸没有说什么,只是冷漠的恩了一声,好像在说考了好几年才考上个什么破大学,你咋呼什么。“竟然考上了,就拿出来看看吧”妈说,同样的冷漠。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一点高兴,突然我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明白。我把通知书从那个我背了五年的破旧的黄色军用书包里拿出来,爸抬抬眼,看看我,又转过身看外面的雨,接近叹息的说:“这雨下的可真大啊!”。妈把通知书接在手里,正反看了看,然后对我说:“把它打开,念给我听听。”我说好,我打开信封伸手去掏通知书,可是我什么都没摸到,我心想不可能啊,我刚刚还看过呢?我再次把手伸进信封,仍然什么也没有摸到。我着急地胡乱的掏着、摸着,我把信封撕烂,但是,还是没有我曾看过的通知书在里面,我大喊,难道我把它丢了吗?难道真的丢了吗?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我要去找,我一定是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了。爸妈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他们趴在窗前看外面的雨。我说我要去找的通知书,这时我似乎听见了,但是又好像没有听见:“外面下冰雹了”爸妈说。我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一个重重的什么东西砸到了我头上,一阵巨痛,我大喊:“冰雹”。我看见窗外渗进来的微弱的阳光,我确定这是一个晴天,一个晴天的早晨,我正在做一梦。

那天早晨,我起的超常的早,那不是临考的激动和紧张。那是一种轻松,事事如烟的简单洒脱,因为我决定离开,我决定放弃这个我人生中最后一次高考。从此,我不再受到束缚,我自由了。

学校周围的交通要道,已经在昨晚统统地停止了工作,一条条栏杆把它们拦腰斩断,它们的工作由疏通变成了阻隔。在栏杆的外围站满了拥挤的汽车、摩托、自行车和人。人们都跃跃欲试,想要通过栏杆,又觉得通过了栏杆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干脆就跃跃欲试算了,这样也许更放松一些。那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那天是所有关乎高考的人都紧张的日子,我的父母在那天觉得庄稼地里的草比苗多。但是那天我彻底解放了。

汹涌的人群涌入学校的大门口,彼此寒暄着,回头回脑,好像晚上做梦梦到了高考试题,又好像已经胜利在握,所以在讲述着自己的梦,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紧张。这感觉我有过,本来今天我将再次有那种感觉。但是,现在我没有了。同学,小史的目光撞见了我,他问我都要考试了,我还干啥去,我告诉他我一会就来,祝他成功,他说也祝你成功。我说谢谢。我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沸腾的学生流中,这一切淹没了我的思绪。就在我的同学们、我的战友们正在战场上奋力拼搏的时候,就在他们大汗淋漓的时候,就在他们为一个方程式绞尽脑汁的时候,我正在一辆南去的列车上。看着车窗外,遮阳帽在田里踽踽蹒跚,佝偻的脊背也同样被不肖的儿子压弯。我看见了他们——我的爸妈。就在这前一天我拨通了他们的电话,那是我拨通的家里的最后一个电话。他们怎么也没有能想到,他们的孝顺儿子做了最没出息的行径,我是个逃兵。

“披星戴月”也许注定我将永远是一个忙碌的病人,只能随着日月奔走。因为我的名字。我现在的生活,寂寞、平淡、热烈、孤独、单调、充实、混乱不堪、杂乱无章、井井有条、一片茫然、前程似锦、大摇大摆、七零八碎、紧张有力、落水成泥,总之我就是这样地活着,还能喘气,能看到未来,但未来又遥不可及,于是我就生活成我。熟悉我的人,都叫我阿月,胖子和瘦子不在话下,除了他们还我的“情人”——月月。

我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小镇子上挖煤,我改变了我祖宗的生活方式。我爷爷小的时候是地主,我爸小的时候是富农,我小的时候是农民,但现在我是农民工——挖煤的。但我仍在用我的方式亲近着大地,但是这显然是一个西方式的、资本主义的、最卑微的爱情。当我撅起黑黑的煤块时,我是痛苦的,犹如一个有婚外情的男人爱抚他的妻子,既爱她又在某种程度上恨她。

我恨我这样挣扎的人生。人其实都是在自己的有限的范围里挣扎,企图用最快和最有效的方式,脱离那快冰冷的死水。人都苟延残喘的求取生活的一点恩赐,但是,能得到的只是一步又一步生活的惩罚,或者说是不公。但是,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不公和惩罚已经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了。所以,我选择了逃离,也许放弃一种执拗的生活方式,总还是可以找到一点能够买通自己的理由,就像我现在的决定。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某个陌生的小镇,没有任何目的的放逐自我,这是自我的慰藉还是自我的惩罚,这已经都不是很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我现在在挖煤。寻找黑色的金子取代了我面对黑色的六月。

那是我人生中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所以,我必须选择逃离。

也许,我是对的。改变我的家境就要从改变我的人生开始。这对于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儿子来说,绝对是一个冒险和不孝。可是,我能怎么样呢?我讨厌了已经既有的秩序,我必须寻找自己的路,哪怕是一条不归的路。但我想我要做的就是眼前的这些。包括我现在偶尔和月月同居,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唯一能证明的就是我的性功能正常,我是健康的。如果,用旁人的眼光来评价我的话,我想最严重的措词就是“没用”,而要让我自己来说,就是“不孝”。但是,不管是那一种评价都改变不了我现在挖煤的事实。独自坐在苍穹底下,我也曾无数次的对黑夜说:“对不起,爸妈。”月月问我是否后悔没有再次参加高考,我告诉她,我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我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一,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示我对过去的妄想,第二,如果我早点认识她,也许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当然,这都是我们在事情发生后的,对不可能有的可能的一种遗憾,是一种对缺失的补偿。所以,这有它的绝对不可能性。

逃离学生生涯的第一天开始

我对月也说,我现在很相信命,要不然我怎么会遇见她呢。月月漠然。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太唯心,或者也有着某种目的和掩藏。但是,有一件事是事实,那就是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怎么会成为一个挖煤的,如果我要不是一个在这里挖煤的,我怎么会认识月月呢。也许,此时我正手拿一个没有沿儿的破碗做行乞之事呢。想到这些,我就把这些都归功于胖子和瘦子。尽管,他们现在对我有某种说不出的偏见。那还是我逃离学生生涯的第一天始:火车一步一遁地向南奔驰着,村庄,麦田,小山都飞速地向后躲闪。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坐上火车,也是我第一次远离开家,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

坐在我对面有两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左边的瘦子高一些,比我大的多一些,右边的偏胖一点的与我一样大。瘦的叫赵广,胖的叫李玉军。胖子和瘦子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在火车还没有出省的时候,停在了一个距离始发站很远的一个小站上。下车的很少,上的比下的多,我对座上走了一对老夫妻,随后就走过来两个年轻人,胖子在前,瘦子在后,他们走到我旁边就停了下来,瘦子说是这里,胖子说是的。然后,我就看见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摔在了我对面的座位上。

半夜,我被停车的嘈杂的人群声吵醒,胖子和瘦子各人手里拿着一个猪踢在干杯。两个人热火朝天。

他们看看我,要我一起喝,我说我很少喝,但他们坚持,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就与胖子和瘦子认识了。

“你去那儿?”胖子手里拿着易拉罐问。

“广州”我说。

“去广州做什么?”

“去找点活干”

“你去那里有熟人吗?”

“没有”

“没有熟人,你还去广州啊!”瘦子插嘴说,那可不是个好混的地方,首先你没有熟人,就连一个收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你能找到什么赚钱的活,广州消费太高了,不适合我们这样考体力生活的人,还有就是广州那地方骗子太多了。听了瘦子最后一句话,我立即觉得不该和他们两个喝酒。胖子看出了我的想法,他说:“兄弟,你放心,咱们虽说刚刚认识,但我们也和你一样,是出来找钱赚的”,“不是的……”我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原来在滨城打工来着,在那里做了三个月,觉得赚得太少,就不干了。家乡有个熟人,在南方的一个煤矿上干,说介绍他们去,说那里赚的多,虽说是很累、很脏,但是能赚钱就干呗。所以,他们就上这列了火车。我问他们能赚多少,他们说总之是比一般的活都赚钱。我说我不知道到了广州怎么办呢?胖子总是能看见别人心思。他说,要不你就跟我们到矿上算了。我说行吗?我能进去吗,他说没有问题,他跟那个熟人好好说就是了,反正都是老乡,我们也多了一个朋友,我说谢谢他们。他们说以后就是兄弟了,他们同时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王戴月。胖子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阿月,我说好,胖哥,广哥。我不再顾虑什么,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在外的经验,看瘦子和胖子到也不是坏人,就跟他们学学吧。

我们在一个小站下了火车,出站后我撕掉了那张通往广州的火车票。

我们跟着人到了一个离小镇不远的煤矿。开始了我们的矿工生活。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胖子和瘦子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认识人,而是听说过这里有煤矿并且好赚钱,所以就来了。至于是怎么找到的,李玉军和赵广说:“下车后,我们让你看着行李,说要去买点吃的东西回来,其实,我们是在寻找通常那种在车站举着牌子招工的人。”这里的小矿特别多,所以胖子和瘦子很容易就找到了。

所以,我现在对胖子和瘦子有的是深深的感激,同时还有深深的不理解。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这是我的命,难道我与他们的相遇还不能证明这一点吗。如果不能,那也总该还记得,我们说过是兄弟的话。

第一次下井,这需要有一个日记,就像我第一次高考失败后,写了洋洋洒洒的那一大篇垃圾文字。糊里糊涂的,但总还是有些边际。井里是黑洞洞的,只有在探照灯射出去的那一束光中能看到模糊的墙壁,这是我第一脚踏上这个小矿时就已经知道的。缆车在轨道上轰轰做响,丝毫不留情面,如果不说话,一切都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就像高考时在考场里走来走去的监考老师一样,默不作声,冷酷无情,扼杀人性的无奈与不能理解。再向里面走就走到了一个宽敞的井底,这里的墙壁上挂着电灯,是那种上千瓦的水银灯,很亮很刺眼,看到这些我的心里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安慰,里面的说话声嘈嘈切切,吵成一团,就像一锅半生不熟的粥,夹杂着各地不同标准的普通话,各有个的特色。主任在前面做一条引路的狗,把我带到大川的跟前,然后恶狠狠地咬了两口,好像在说,我饿了,我要等着吃这小子的肉,然后大川点点头,告诉他他明白主任的意思了。大川是这儿一个小分队的头头,我被分到了他这一队。“我们这个队的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把煤装进缆车就好了。”大川向我介绍着,并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轻视,还是些许试探。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人我没有在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后来知道他是住在镇上的,和主任一样都是住在镇子上,他有家室。

正听大川小队长说着,就有缆车从上面下来,大川说,你给我装几下,我看看你的手把怎么样,我听他说着就憋足了劲铲了几大锹扔进不远不近的缆车里,然后我问他还行吗,他没做正面的回答,只是“恩”了两声。我就这样在这里开始了我的挖煤生活。这里是个很小的的煤矿,生产效率也不高,每次缆车下来都是有时间间隔的,所以当缆车还没有下来的时候,我们就直接去扣煤,或者是把已经散落的煤攒成一堆,等待下一辆缆车的到来。

老狗主任有的时候也下来看看,像一个搜索中的警犬一样,到处闻闻嗅嗅,带着狗骚味。似乎每个人都是它要追查的对象,有人偷了鸡,有人偷了鸭,甚至是有人偷了人也要归他管一样,他的任务就是如此。每当我想这些的时候,我都对他咬牙切齿,希望自己也变成一只狗,然后才能和它平等对角,把它撕的粉碎,然后它还有一个漂亮而年轻的并且年久无力使用的配偶,把她据为己有。真的说不出来为什么如此的讨厌此种狗,尤其是一匹老狗。叫他老狗主任,这得追溯到我们刚来到这个矿上的第一个早晨:我看到一声尖叫,一声犹如刚刚从鞭子梢上甩出来的尖叫,我看到鞭梢声,钻进了屋里,寻找降落的地点,它降落到赵广的屁股上,它又落到了李玉军的屁股上,随后我看见鞭梢声呼啸着向我跑来,我说不出话来,我着急,我一身冷汗,我醒了。我听见主任在嚎叫,就像一只要吃人的疯狗,正在寻找植入狂犬病的对象。“主任”,谁知道是他妈的什么主任,我们来这里的前一天刚刚见过他一面。赵广小声说,你看他有一张要吃人的狗脸,暴突着破碎的狗牙,稀疏的几根狗毛在微风中摇摆,就像摇摆中的狗尾巴,他不是在招摇,而是在乞怜。我抬头看了看主任,觉得瘦子说的完全在理。他站在矿边相对高一点的土包上,咯了一**黄的痰液,我看见痰液就如一只老公狗射出的精液,射到了一株娇嫩的兰花草上,兰花草受惊了,它们有意识地躲了一下,随风弯了一下腰。我心想这真他妈的是一种亵渎啊!他一连咯了三声,一连射了三次,兰花草躲之不急。然后他像领导训话一样的,提着公狗嗓子,不,我想应该是公鸭嗓子,而且是因为过渡寻欢而累的支离的公鸭嗓子,说,我是这里的什么什么主任,你们在这里就得听我指挥,当然以前我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我今天再重复一次,尤其是新来的那几个,他用细瘦的脱了毛的狗腿指了指我们几个新来的,我清晰的看到了他的狗爪子,那是一只秃顶狗的狗爪子。我断定这个“主任”,就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下的监工或者是把头,是一条摇尾乞怜又仗人势的狗。我想我吃狗肉。我们都表示记得了。他很心满意足的笑了,我又看到了那些苍老的粘满屎的狗牙,暴突着。就在那一天早晨,主任在我心理形成了长久的定义——老狗。其实,这也得益于瘦子,这也是我感激他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