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胎动
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去,夜色笼罩了整个军区大院。
窗外,月光洒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姜知夏躺在**,却全无睡意。
白天在田埂上发生的一幕,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赵嫂子那张充满算计的脸,还有周围人探究的视线,都让她无法心安。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就是为了这个小生命,她必须步步为营。
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她能躲过一次,未必能躲过第二次。
正思索着,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清晰的、被顶了一下感觉。
很轻,却很突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更用力。
姜知夏倒抽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这是……
她不敢确定,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是胎动吗?
书上说,头一回当妈妈,感受到胎动会晚一些。
可这感觉如此真切,一下,又一下,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担忧、紧张、还有初为人母的欣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鼻尖发酸。
她侧躺着,蜷缩起身体,想把这种感觉记得更清楚一些。
“唔……”她刚发出一声闷哼,身边的人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动静。
一只手带着夜里的微凉,直接贴上了她的额头,紧接着滑下来,停在她的腹部。
“肚子疼?”陆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砸在耳边。
他的人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形成一个紧绷的轮廓。
借着月光,他看见她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
“不是。”
姜知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孩子……孩子在动。”
陆砚舟的动作停住了。
孩子?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份责任,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从未想过,这个概念会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姜知夏略显急促的呼吸。
肚子里的小家伙却不肯安分,又活泼地踢了一脚。
姜知夏的身体轻轻一颤。
陆砚舟的视线落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缓缓地、坚定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又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和她的手,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
一切都静止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
陆砚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在等。
姜知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甚至希望孩子能再动一下,让他也能感受到这份生命的奇迹。
突然。
突然,掌心下猛地一顶。
那一下,隔着布料和她的皮肉,力道清晰得让他指尖一麻。
陆砚舟的手臂瞬间绷直,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手僵在原处,忘了拿开,也忘了再有别的动作。
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就是……他的孩子。
不是文件上的两个字,不是别人口中的一句称呼,而是活的,会动的,正在他的掌心下,用自己的力气跟他打招呼。
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防备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那是一种滚烫的、柔软的、让他无所适从,却又无法抗拒的情感。
他常年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收回手,动作却不似平时的干脆利落,反而带着几分缓慢。
他没有再躺下。
而是默默地坐直了身体,靠在床头,就那样安静地待着。
他成了黑夜里的一座山,沉默,却又可靠。
姜知夏转过头,能看到他坚毅的侧脸轮廓。
她没说话,他也沉默着。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白日里因赵嫂子而起的那些烦躁与不安,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将她包裹。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稳。
而陆砚舟,却一夜未眠。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的妻子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直到天色刚亮。
第二天一早。
姜知夏醒来时,陆砚舟已经穿戴整齐。
他正在扣着军装的纽扣,动作一丝不苟。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注意到她醒了,回过身。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可姜知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从前,他看她,是一种审视,带着客气与疏离。
今天,那份审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那里面,有体恤,有关切,还有一种……新的期待。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
姜知夏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水是温的,杯壁暖着她的指尖。
“……谢谢。”
陆砚舟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拿自己的武装带,耳朵却有点不自然地泛红。
他转身去整理自己的武装带,动作依旧利落。
但姜知夏的心,却因为这杯水,这一个细微的改变,而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对这段婚姻的抵触,似乎又消减了几分。
或许,这个男人,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冷硬。
他只是不善言辞。
陆砚舟整理好一切,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今天别去出工了。”
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
“在家休息。”
姜知夏一愣。
“可是,集体劳动……”
“我跟张队长说一声。”
他打断了她的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说完,他便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与寒气。
姜知夏捧着那杯温水,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内心,是不是也因为那个小生命的触动,而开始融化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好是坏?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陆砚舟的这个决定,或许会为她免去一些麻烦。
可同时,也可能引来新的风波。
赵嫂子那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今天不去出工,在别人眼里,不就坐实了“搞特殊”的罪名吗?
姜知夏喝了一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而她与陆砚舟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也因为这个孩子的胎动,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分开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会开始主动靠近她,甚至为她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盘旋在姜知夏的心头,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