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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虹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前女友。她这次打电话来,是问我到底爱没爱过她,后来她把“到底爱没爱过她”的话题转变成“为什么会和她分手”,再后来话题又换作“她哪里不好”。最后,她哭着告诉我她离不开我,如果我们共同努力,她家里人是不会反对我和她在一起的。
我在这座村落里已经居住了一个月有余。房子是经张弛介绍租来的,本家早就搬到市里去了。这个村子粗算下来不到一千人,按平均面积讲,远没有达到饱和状态。这里的人并不以种地为生,有的管理一片山林,有的将空房改造成了农家院,有的办起了鱼塘。总之,人人都有一份事业。而我,无处漂泊,于是遗落到了这里。
出村口往西二三里,是个有名的艺术区。我曾经到过那里,不过是散步时经过而已,从未深入工作室中与某一位艺术家长谈阔论。在我看来,能和艺术家相聊甚欢的,也只有他们自己了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在这里结识了一位朋友,一位此生难忘的挚友。
落叶踩着秋风,如踩滑板一样在地面上漂浮。我收紧衣领,继续往前面踱步。
这段时间,我很少与外界联系,家人甚至不知道我在此处落脚。空闲的时候,我便裹好大衣往远处走,没有目的地走,像个无家可归的人。这次也是。从村口出来,往西几公里都是僻静的小路,少有车辆通过,所以这段路是属于我的。而且它只属于我——一个谙于世故的人,用来消磨人生的最佳选择。
路边的植物大都叫不上名字来,这倒也好,省的假惺惺地与他们打招呼了。
风一吹,树就摇起枝头,那些飞舞的落叶成了他们失望的泪水。我明白,他们是在哭诉自己的感伤呢。而我何尝不难过、不懊恼啊!
行至某个十字路口处,突然有只手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倏地回头,丁汀就这样野蛮地站在了我面前。
“我叫丁汀,你也是艺术家吗?”她问。
“我不是,就是看起来有一点颓废而已。”我并不打算告诉她我的名字。很显然,我也不是她想要结识的那种人。
“可惜了。”丁汀失落地说。
“没什么可惜的。如果我真是,那才叫可惜呢。”
丁汀尴尬地笑了笑,说:“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你呢?”我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前行。
“我随便走走。这附近蛮荒凉的……你不是坏人吧?”丁汀突然冒出一句叫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我笑着回答:“从严格意义上讲,我应该不算坏人吧。如果我说我一点不坏,你也不会相信,对吧?”
“倒也是。假如你是坏人,我问了也是白问。”丁汀突然恍然大悟一般说道,“算了,就一起走吧。反正我看你不像坏人……”
“坏人分好几种,我不知道你究竟希望我是哪一种。”我说。
“我当然希望你哪一种也不是了,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丁汀信誓旦旦地说。
“怎么可能,没有坏人哪来的好人呢!”
“嗯。”丁汀妥协地说。
“你是画家吗?”我问她。
“对,今年夏天刚毕业就来北京了。你是做什么的?”丁汀始终与我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想必是为了防止突发状况的发生,随时准备逃跑呢。
“我……说不好。”没等荆虹继续拷问,我便抢先一步说道,“你见谁都问是不是艺术家吗?”
“哪有,想结识一些朋友才问的。”
“那你认识几个朋友了?”
“留过联系方式的很多,但是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好像一个也没有。”丁汀落寞地回答。
“很难是吧?”听到她的回答我并不惊讶,但也有些失望。
“嗯。”
丁汀穿一身运动装,头上戴一顶鸭舌帽,用橡皮筋束成的马尾辫像拨浪鼓一样在脑后摆来摆去。她脚上穿一双休闲鞋,走起路来十分轻盈。我们沿着树木繁茂的公路一直往远处走,迎面驶来的汽车总是忘记变近光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丁汀就愤怒地冲着走远的汽车破口大骂,而且骂得振振有词,一点也不失章法。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下来,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漆黑了。我们站在最后一盏路灯下,一边歇脚一边讲着插科打诨的话。丁汀看起来沉默寡言,但实际上是个极其健谈的人。她这一点和荆虹相似,后来我跟她这样形容:如果把你俩捆到一起,三天不给水和食物,肯定都能活得好好的。
我平生第一次走进画家的画室,而且是女画家的画室。
丁汀打开画室的大门,小心翼翼地摸到屋内的开关。“啪”的一声,屋子里亮了,黑夜瞬间被白炽灯轰出门外。
“既然走到这儿了,就进来坐会儿吧。”她一边摘下鸭舌帽,一边冲我说道。
“太晚了吧,不打扰你了。”我站在门口,仍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不打扰,我平时睡得很晚。”丁汀解开橡皮筋,脑后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流泻到她的肩膀上,“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吧。”
“那我呆一会儿就走。”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栏,走了进来。
她绕过我将门关上,“没事,快请进。”
画室里布置得有条不紊,而且哪个角落放什么东西都在她的规划当中,一点也不显拥挤。她将自己的画全部放于西面,墙上悬挂几幅,墙下有几幅是包装好的,听她说是准备寄出去参加展览的。北面摆一张长方形桌子,画画用的,旁边是一个放置画笔的架子,架子每隔一层都会立几盆水生植物。
画室大门两侧是鞋柜和吧台,吧台上摆着几瓶红酒和喝红酒的高脚杯。东面是卧室和厕所,卧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挂了日历和一些可爱的饰物。画室靠近东墙是褐色的沙发,沙发对面是透明的茶几,茶几上摆着茶海,会客时才偶尔派上用场。
我站在丁汀的画前,认真地探索着她要表达的讯息,思来想去,最终一无所获。就在这个空当,丁汀已经换好衣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画得怎么样?给点意见。”丁汀走到茶几前,往烧水的壶里添满水。
“画得很好,”我客气地说,“但是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那你怎么会觉得画得很好呢?”丁汀指了指沙发,说,“过来坐。”
“就像那个成语说的……”我突然怔住了,脑海中又一次冒出荆虹的声音。
“看不懂啊,所以觉得写的好嘛。就像那个成语说的,不明觉厉。”不明觉厉,这个世界上哪有这种本领。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哪个成语?”丁汀疑惑不解地凝视着挂在墙上的画,期待我能够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忘记了。”我坐到沙发上,若无其事地说。
“哎呀,你啊你。”丁汀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
“实在抱歉,确实忘记了。而且就算记得,也不一定准确。”我解释道。
“算了。”丁汀开始进行茶道的那些固定的程序,我在一旁仔细地观察。
“不知道你对茶道有没有了解。我家是安徽的,很多名茶都是产自那里。像黄山毛峰、太平猴魁还有安徽花茶,等等。我爸爸喜欢喝茶,后来把我也传染了,夏天来北京的时候,我爸给我塞了一大包茶叶。真是够怪的。自己的闺女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居然只记得叫我带茶叶。好像其他事情用不着担心似的。我妈就不一样了,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最后临上火车的时候,我差点就不忍心走了。
还是女人心细,对吧。”
“嗯。”
“其实来之前我蛮没有底气的,但是那些画画的朋友都来了。我心想,既然大家都可以在这里发展,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虽然有点凑热闹,或者说赌气的意思,但是来之后还挺开心的。只是有一点让我挺郁闷的,知道是什么吗?”
“堵车?”
“不是啦。车再堵也终有到站的时候。来北京以后觉得这里好大,人和人之间也有些失去耐心了。所以感觉自己没有朋友。你要知道,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合作伙伴。你和他交换信任,自己收获友谊。多无私的关系啊。”丁汀说着开始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茶水,我双手护住杯底,以示尊敬。丁汀笑着对我说:“不用这样,喝茶跟喝酒不一样,喝茶的人没有那么浮躁或者过多的怪罪。礼数不在于表象,而在于内心。”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问道。
“看着就好。只要你能感受到主人对你的敬意,这就是给对方最大的回馈。”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好啊,太好了……等等,你女朋友不会介意吧?”丁汀难为情地说。
“不会,我女朋友已经和我分手了。”我端起茶杯,仔细闻了一下茶的香气。
“啊……不好意思。可以跟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丁汀也呷了一口茶。
“你想听?都是些无聊的事,没准说到一半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
“嗯,你说吧。”丁汀再次将茶水倒入我的杯中,我只浅浅地点了点头。
“也许世界上真的不存在永久的爱情吧,至少我没有听说过。”我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我和荆虹刚刚认识的时候,谁也没有想过未来会走多远。未来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况且在那个年纪,谁会想那么多呢。对我们而言,每一句话都是一辈子。
荆虹是个十分健谈的人,这一点和你很像。跟她在一起从来不用担心出现尴尬的场面。有些事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记忆犹新,例如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我都会将头埋进被子里陪她聊天,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大脑运转的速度。好像这辈子的甜言蜜语在那时已经说尽了。
正式升大三那年,我和荆虹的关系终于有了进展。开学那天,她刚一到学校就把我约了出去。我们在一个咖啡馆里坐了下来,荆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她,你怎么这么高兴?她只淡淡地冲我扬了一下嘴角。我问她,好久不见,我还蛮想你的。你呢,想我么?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握起她的双手,忽视了所有旁观者好奇的眼光,然后对她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留在身边,不用日日夜夜地想你。荆虹又一次害羞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正式交往了。
那年十月份,我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租了一间楼房,一室一厅。我和荆虹住到了一起。一开始,荆虹总担心租金的问题,时常提出要替我付一部分房租的主意。
我告诉她,尽管安心地住下来吧。那时候家里寄来的生活费的确少得可怜,我只能在外面找一些零工做,虽然收入有些碎散,但也足以支付一部分开销了。
我从宿舍搬出来的时候,几个舍友埋怨我,说我重色轻友。搬家的时候,几个人却不遗余力地帮助了我。后来真正与荆虹吃过一次饭后,吴迪悄悄地对我说:“我很羡慕你,但我不看好她。”
我瞟了一眼荆虹,对吴迪轻声说道:“那也值了。”
第一晚,我和荆虹发生了关系。完事之后,荆虹从床头柜上摸出一支烟来点上,我则**着身子跑到客厅,接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地灌进胃里。回到**,我发现荆虹正在小声抽泣,她的肩膀颤抖着扭向另一边。我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细声细语地问她怎么了。荆虹转过身来,和我相拥在一起。她越哭越厉害,最后甚至歇斯底里地嚎啕起来。
我吻着她的耳朵,并安慰她说:“没事,有我呢。”
最后,荆虹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她额头上被泪水浸湿的发梢正一缕一缕地被风吹干。卧室内一片漆黑,屋顶的风扇在无休止地旋转着,我小心翼翼地拽起压在荆虹身下的毛毯,盖住她肩膀以下的部位。荆虹的呼吸变得舒缓而轻柔,像是一只雏鸟用羽毛扇出的微风,似有若无地匍匐到我的脸颊上。
第二天,荆虹起得很早。等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她已经做好可口的早餐出门了。她每天上午八点都要准时到教室上课,而我却轻松得多,除专业课以外,就只剩下晚上的选修课了。
大三的专业课大多集中在下午,有时候赶上实习,就更加悠闲。荆虹对此总是愤愤不平的,她说学校偏袒我们这些未来的工程师。后来为了让她心里平衡一点,我竟然陪她去上专业课。
我逐渐跟她的专业课老师也熟稔起来,老师竟然鼓励我考个双学位。他一定是在挖苦我。荆虹却认为这个主意可行,并且鼓励我做一个多方面的人才。
我自然成为不了吴迪那样的全能人才,我甚至在一方面都很难成为人才。而且这些学习拔尖的所谓“人才”的称呼,都是其他孩子的家长册封的。我只想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为此,我决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优秀。
关健和张弛在大三这一年彻底掉队了。系主任说,他们到了大四会很忙,因为之前未通过的课程要在大四重修一遍。如果那时考试再不及格,他们连毕业答辩的资格都没有。
不止如此,升入大四不久,关健和张弛的父母统统被学校领导请来谈思想。
在得知孩子很难毕业的消息后,关健的爸爸狠狠地揍了关健一顿,揍完之后就又回了老家。自此,关健彻底戒掉了网游。
张弛却没有这么幸运,他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张弛从宿舍搬出去和她同住,并且按照他爸的旨意,每天向她汇报自己在学校里的情况。其实他爸妈不知道,张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说的谎话,比不在他们跟前时说的还要多。
吴迪和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王思雨分手了。王思雨原本是吴迪的高中同学,高中毕业以后,两人阴差阳错地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系。起初,吴迪对王思雨有好感是因为他们是同窗苦读的战友,鬼使神差一般地又一次相遇,自然会对她关怀备至。
时间一久,两个人便不明不白地走到了一起。我们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了,毕竟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对方。升入大四之后,吴迪开始准备考研究生,他说他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到王思雨身上了,这样没前途。”
说到这里,丁汀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破口大骂,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怎么能这样对待女孩子?真是狼心狗肺!”丁汀一边骂一边大口喝着茶水。
“好吧,那就不说他了。”我急忙转换话题说道。
“不,我想听听他后来怎么样了,考上研究生了吗?”荆虹一脸憎恶地说。
“……考上了,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荆虹难过地说道。
“王思雨现在挺幸福的,大学刚毕业就和一个事业有成的人结了婚,听说她现在怀了孩子,马上要做妈妈了。”我感叹道。
丁汀失落地低着头。我继续说道:“荆虹跟你一样,听到这样的事情都快要气炸了。也许,没有伤痕就算不得青春吧。我时常觉得,荆虹不过是只还没有遇到老虎的绵羊。而我就是那个用心守护着它的牧羊人,我希望它一辈子都不要看见老虎凶猛的样子,这样它就可以在我身边既不恐慌又不担惊受怕地生活下去。”
我看了一眼丁汀,她终于有了些精神,眼里透出一丝暖意。
“你接着说呀,后来发生什么了?”丁汀催促道。
“不说了,你累了,改天我再来拜访你吧。”我起身要走,丁汀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坚持要我把故事讲完。见她如此执拗,我也不好推辞,只能重新坐回沙发里。丁汀再次将水烧上,把茶壶里的茶叶倒掉,续上一勺新茶。
“人生难得聊到尽兴,干嘛还要拘泥于时间呢?茶道讲究‘一期一会’,下次再来恐怕就没有同样的心情了。”丁汀嫣然一笑,并将我面前的茶杯洗净。“你还没有跟我说你们为什么分手呢。”
“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分手是为了尊重对方的选择,希望她在以后的道路上走得更好罢了。”我模棱两可地陈述道。
“志向不同,对吧?”丁汀问。
“对,可以这么说。”我随口附和着。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是这样,倒不如各走各的。就像我之前看到的一句话,有时候,我们很快就会和对方说再见;有时候,我们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把对方遗忘了。这都是天意所为。”丁汀安慰我说。
我噤口不言,只待丁汀自己转移话题。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芒,水壶还在闷声闷气地叫着,壶嘴像牛鼻子一样喷出汩汩热气。我偷偷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工作室外一片寂静,夏虫纷纷安巢觅食,准备冬眠去了。荆虹说这附近经常有老鼠出没。只恐怕天气转凉,连它们也闭门不出了。
我在一旁出神地发着呆,丁汀突然问我:“你抽烟吗?你要是抽烟的话就抽吧。”
“这样不好吧?!”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会抽烟的人,“你会不会?”
“我不会,不过没关系。我爸经常在我和我妈面前吸烟,已经习惯了。我从小就是个二手烟民。”
“不了,我能克制住。”对我来说,吸烟就像回忆一件事情,时间越长越觉得没有意义。
“随你吧。”丁汀说。
水烧好了,荆虹将滚烫的开水倒入紫砂壶中,茶叶像揉乱的塑料袋一样慢慢地展开身躯,淡淡的茶香随即漫到空中,使闻者舒心惬意。
“看来我真的要好好和你学习茶道了,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天分。”我看着她中规中矩地做着茶道的一系列工序,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茶道贵在有心。”丁汀回答。
“这正是我缺乏的。”我自嘲道。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自己在丁汀面前像个低俗而卑劣的人,也许是她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些难忘的事情,而我在这些事情里扮演的始终是个混蛋的角色。去年秋天,我和荆虹正处在浓情蜜意当中,每天像爬山虎一样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可是一场秋雨却把荆虹的心浇得冰凉。
这天,下课铃声刚响,我迫不及待地往外冲,荆虹忙不迭地在身后追着。我撑着伞,自顾自地往前走,连她摔倒了都全然不知。回到家就是一场大吵大闹,我因为错过球赛还和她顶了几句嘴。她哭了,我也不予理会。后来荆虹搬回了学校宿舍,我一贯的好男人形象就此不复存在。
女人的身体对伤痛有很强的记忆功能,经历过一次就会对一类男人产生排斥作用。我跟荆虹解释过几次,她不听,我又低三下四地向她承认错误,她不接受。
我们每天仍然会见很多次面,和对方的距离却在一次一次地变远。有一天,荆虹哭哭啼啼地过来找我,我给她身上披了件外套,她却倒在我的怀里冲我咒骂起来。
“你在想什么?”丁汀打断我。
“没什么。”我说。
“想她呢?”丁汀一下子猜中了我的心思。“想她就去找她,把她抱在怀里。”
我笑了笑,矢口否认。
“你呢,感情还顺利吗?”我问她。
“怎么,互相交流失败的经验吗?”丁汀害羞地变换了一下坐姿。
“你要是觉得不妥,也可以说成为了友谊而坦诚相见。”
“花言巧语,你对别的女孩子也是这样的吧?”丁汀故意扯开话题。
“不,我这人乐观。”我用激将法骗她开口,“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了。”
“那还是算了吧。”丁汀没有上当。看得出,她对我明显存有戒心。可是她都把我请到屋子里来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她却不肯对我推心置腹。我真庆幸自己不是一个坏得很彻底的人,否则我连她的银行卡密码都能弄得一清二楚。
“嗯。”我又看了下石英钟,两点刚过。“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丁汀思虑半晌,还是放我走了。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丁汀恋恋不舍地冲我挥了挥手,我走进黑暗里,对她小声说了句“赶紧回吧,外面冷。”刚走不远,丁汀打着手电追出来,问我:“你要不要再穿一件衣服?我这里有。”
“不用,我不冷。”说完我心想,她什么意思?她的衣服我又穿不上。“回去吧,把门锁好。”我边说边向远处走去。
“哦。”丁汀答应着,一路小跑,进了工作室。
从丁汀那里出来,我独自迈着艰难的步伐向住处踱步,身体冻得直打哆嗦。
我点上一支烟叼在嘴里,然后将衣领立起护住脖颈。寒风呼啸而过,路两旁的树叶窸窣作响。山下的人家都已入睡,只剩下我还在寻找回去的路途。我曾无数次地在黑夜中行走,唯独这次最为恐慌。看到路边孤独矗立着的亭子,我竟想起和荆虹在一起时的场景来。
原来比分手更可怕的是思念!
荆虹说她是个随性的人,而我是个随便的人,我们能走到一起,也算歪打正着。在我和荆虹还没有确立关系之前,我们经常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一片谁也不熟悉的地方。有时走累了,荆虹就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总是略显羞涩地劝她不要靠我太近,别人会起疑心。
其实我巴不得荆虹这样做,可是我不敢轻举妄动,等她主动送上门来,我又有些胆怯。自从第一眼看见荆虹我就知道,她绝非有胸无脑之人,她的大脑甚至比胸还要大。
那天傍晚也是,荆虹走着走着就不老实起来,她双手环在我的腰上,头死死地倒在我的胳肢窝里。我就这样拖麻袋一样地将她抱到假山公园的小亭子下。我们像连体人似的一块儿坐下,荆虹还是不撒手。我跟她开玩笑道,还不松手,有人偷拍咱俩呢。她奶声奶气地晃了晃身子,回了句“嗯嗯”。
我心里像被鸡毛掸子轻轻挠了一下。第一次有女孩儿贴着我的胸口对我撒娇,而且声调拐得如此美妙绝伦,比任何旋律都要好听。我壮着胆量把手摊在她的肩上,见她毫无反应,我又握紧她的肩膀,扭头在她眉间亲了一口。荆虹抬起头,慵懒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难以用言语解释。我如同做了好事的流氓一样,既无畏又内敛地笑了笑。荆虹仍不语,我便有了底气。
回学校的途中,夜已深,路人稀少,月白,繁星点缀,如见天堂。我们无忧无虑地在街上画着步子,荆虹像只考拉一样,整个人都挂在了我的身上。
我说我背你好了,这样偏沉。她不答应,非要和我一起走回去。临别之时,我在荆虹的嘴上盖了一个印章,并捏了一把她的屁股。荆虹登时恼羞成怒,挥拳打了两下我的胳膊,然后撒丫子跑了。待荆虹彻底消失后,我感觉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