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牧羊人 1
刚刚同荆虹讲完电话,我打开屋门,走到院中,提起从沟渠里引出的一根塑料水管,咕咚咕咚地咽了几口泉水。秋天熟了,泉水从口腔一直灌到胃里,带着枯叶陈腐的味道,一同滤过我的肠道,并连同即将入冬的讯息,将我从头到脚冰个通透。树叶刷刷地响个不停,树顶起了大风,不久将会蔓延到地面,袭击整个世界。远处的天空仍然挂满了城市的景象,唯有这片山中,是那么的安静和耐人寻味。
我迅速钻进屋内。
我最怕冷空气。对我来说,别人眼中的秋天是我的冬天,别人眼中的冬天是我的地狱。所以我讨厌风,不管大风还是微风,统统讨厌。
CD 机仍然不停地旋转着,我将音量调大,从文案桌上拿起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我听音乐的习惯和抽烟的习惯是一同养成的。小的时候,我只在电视机里听到过一些通俗歌手的歌声,却从未买回一张卡带或者CD 来听。
高一的某一天,住在我下铺的侯世笑突然站直身子,他用拿香烟的那只手捅了捅我的肩膀,然后将一副耳机塞进我的耳朵。他一边抽烟一边神气地盯着我,眼睛里透出的自信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我侧着身子,整个脑腔塞满了聒噪的鼓声和吉他声,当歌手开口唱第一句时,我摘掉耳机,递到他面前说:“我很喜欢。”
“简直言不由衷,你还没听呢。”侯世笑沮丧地收回耳机,戴了回去。他打开窗帘,对着窗外的黑夜缄默不语。
“是真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重新扭过头来,我又变得不知所措了。
我猜,应该是因为我接下来的话只是出于安慰才说的,而他却要听我的实话,所以我才会哑口无言。
“我这个人比较直观,第一秒就能确定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一样东西。你别见怪。”我趴在床铺上,试图解释为什么如此之快地摘掉耳机。他似乎相信了,并且再三强调,他也是这样的人。
“那……抽烟呢?你对这个有没有兴趣?”侯世笑将烟灰弹出窗外,并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没试过,烟味很呛。”
“那你得试一试。”侯世笑一边讲着他的谬论一边从自己床铺上拾起烟盒来递给我。
“不用了吧,我不会抽。”我再三推辞,他拿着烟盒的手却不肯放弃,一直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用,怎么不用。抽烟就像打架一样,不必学,都会。”侯世笑点着打火机,像在祈祷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眼神坚定而诚恳。
“好吧。”说着,我随即抽出一根香烟夹在指间。等他踮着脚给我点着香烟后,我又在想:这根烟抽完了,我跟他的关系要么变得紧张,要么变得紧密。
高中三年,我蹭了他三年的烟。毕业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暑假的时候,侯世笑被一帮上学时结怨的学生砍死了。在他下葬那天,我正要去北京的一所大学报到,匆忙赶过去,安慰一下他的家人就走了。临走前,我掏出一条红塔山放到他的遗像前,我告诉他:抽烟跟打架不一样。
后来,我成了烟不离手的人。说起来,荆虹与我相识也和抽烟有关。记得那是一堂名叫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的课,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曾在日本留学多年,后来回国执教。说实话,我很喜欢上她的课,因为她的思想总能带给人希望,让我觉得毕业也未必是件坏事。但是时间一久,再中听的言语也成了陈词滥调,难免会叫人心生厌烦。
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上课时偷偷溜出教室,假借小便之名出来抽烟。
我习惯了在没有人的走廊里,独自看着烟头渐渐熄灭,既没有人的打扰,也没有烦心事的打扰。我猜这跟我的性格有关,就像有人觉得,在午夜时分仰望星空是件愚蠢的事,而我却乐此不疲。当我在夜空下发呆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身体中抽离出去,虚无缥缈地飞走了。
烟头的火光即将燃到两指之间,突然教室中又蹿出一个人影,她便是荆虹。
荆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就令我紧张不已,后来每次上课,我都会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老师点名也不敢大声回应。
现在,她毫无征兆地站在了我的对面,我头也不敢抬地继续抽着将要燃尽的烟头。荆虹从呢子大衣中搜索出一包女士香烟,用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冲我做了个点打火机的动作。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于是从牛仔裤中翻出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为她点烟。
荆虹吸烟的时候,脸颊往里陷得很深,最后嘬到快要变成一张狐狸的嘴巴时才肯罢休。我跟她并排着靠在墙边。看着她吞云吐雾的神态,我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荆虹回答:“好早了,不记得了。”
“好像女孩儿抽烟的很少吧?”看到她动作如此娴熟地弹着烟灰,我怀疑她的烟龄是不是比我还长。
“怎么?女孩子抽烟有伤风化吗?”荆虹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是我少见多怪吧。”
“可能是吧。”
“什么?”我问她。
“你少见多怪。”荆虹边说边笑出声来,她脸颊两侧的长发上下晃动着,身体微微颤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烟身,烟灰便乖乖地飘落到地上。
回到教室,我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这是一间阶梯教室,我绕过最外侧和最后侧的一排,一直走到靠近角落的座位上。刚回过神来,荆虹已经拿着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坐到了我旁边。她双手搭在课桌上,两只耳朵从长发中探出来,像是在仔细听老师说些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凉气。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使我连大口喘息的勇气都丧失了。好在这堂课是一门选修课程,学生来自不同专业,有的单枪匹马,有的成群结队。大致来讲,彼此是互不相识的。
我偷偷看着荆虹平整的后背,她的长发从肩上流泻下来,发梢有条不紊地贴在她的呢子大衣上。荆虹的身体散发着令人难以揣摩的淡淡的香味,这种香味不属于任何一款香水或者洗发水,更像是自然的体香。仔细闻一下,那种诡异的香味却又不见了。
身后几个男生好像在议论她,具体说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但我相信,像荆虹这样的女孩儿,被他人议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荆虹长得可以称得上美若天仙。
在此之前,我曾经试图用很多词语来形容我见过的人,聪明、果断、高挑、时髦、健康、幽默,当然还有一些贬义词,然而这些都不足以用来准确地形容荆虹。她是那种直观上讲长得蛮出众的女子,跟她接触多了,好像更加要用“漂亮”
来赞美她了。虽然还有很多附加的形容词,就像树杈一样,是构成一个完整人格的分支。但那些都是次要的。
“你怎么不专心听老师讲课?”荆虹转过头来,云淡风轻地对我说。
“没有,我在记。”我从课桌上拽过笔记本一顿乱画,究竟画些什么,连我自己都看不懂。
“你在写些什么?根本就是在涂鸦嘛。”荆虹歪头看着我的笔记本,她的长发几乎挡住了我的视线,有几缕发梢不老实地跑到我执笔的手上,像小时候我们用来捉弄人的芦苇草一样,搔得手背发痒。她的头顶快要蹭到我的下巴了,我使劲往后收着身体,气都不敢喘得等她把头摆正。
“不过你字写得很好,你一定练过毛笔字吧?”荆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
“你看得懂我写的什么字吗?”待她抬起头,我赶忙喘口气说。
“看不懂啊,所以觉得写的好嘛。就像那个成语说的,不明觉厉。”荆虹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声甚至有些失控,差点引起老师和其他同学的注意。
我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虽然心里有些气愤,但是她如此平易近人地坐在我身边,还跟我开着无关痛痒的玩笑,好像一切都可以原谅了吧。
课间,一个帅气的男生走到荆虹面前,问她最近有没有空,想邀请她去看一场电影。我坐在一旁,尽量压低视线,以规避开那位男生锐利的眼神,也为了撇清自己与荆虹的关系。也许我该走开的,这样对各自都有利。没等我站起身来,荆虹的胳膊已经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惊慌失措地扭头看看她,然后抬头注视着一脸茫然的男生。
“这是我男朋友,我得先问过他才行。”荆虹冲男生说道。
我突然也变得一脸茫然起来,荆虹却回头冲我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但是……如果要去,得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荆虹补充道。
“啊?”我吃惊地张大嘴巴。男生见此情形,失落地走开了。
“干嘛?当我男朋友很吃亏吗?”
“不是……我不爱看电影。”我挑开荆虹的胳膊,惊魂未定地说,“而且……你这样对人家不太好吧?”
“没有办法,我不喜欢他。这样比较快一点。”
“直接告诉他岂不更好?为什么要骗他呢?”我说。
“我告诉你这门课你通过不了,你会相信吗?只有把写着分数的成绩单放到你面前你才会接受吧。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不是吗?”当荆虹跟我大摆道理时,第二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起,学生们再次守规矩地坐好。
“什么啊,哪有还没考试就判不及格的呢?”我压低嗓音说道。
“这位同学,上课不要讲话好不好?”荆虹忽然变了一副面孔,正襟危坐,故意扯大嗓门冲老师的方向说道。
前排几个三好学生好奇地看过来,我赶紧缩下身子,将头埋进笔记本里。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荆虹重新和我说起话来,这回轮到我向她示威了。“老师,我们怎样才能知道自己确立的人生目标是对的呢?”老师和同学沿着声音的方向,齐刷刷甩过头来看着我。“你……”荆虹被我蓄意制造的紧张气氛吓了一跳,她一只手撑在额头上,一只手躲在课桌底下攥紧拳头,侧着脸,怒不可遏地盯着我,眼神中好像有两团熊熊的火焰在激烈地燃烧着。
“你肯为之奋斗终生,失败了也不后悔、不甘心。”老师大加赞赏地望向我,然后慷慨激昂地冲着我和全班同学说道。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们根本没有目标。如果非说有,那么找一个安身之所就成了时下最热门,而且是首当其冲应该被实现的目标。记得高三语文老师曾经对我们说过:想知道他们以后会干什么,就去听听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俩闷不吭声地怄了四十分钟的气。下课铃声终于响了,大家陆陆续续地涌出门外,那几个三好学生抢先跟老师交流着关于未来的事,而老师也热心地做着解答。荆虹起身要走,我赶紧拉住她的胳膊,问:“生气啦?”
荆虹将笔记本托到胸前,在原地来回踱着碎步,既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于是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胳膊,叫她跟我走。
荆虹安静起来像只绵羊。她一声不吭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还好好地跟着,就继续往前走。
快要入冬了,寒风猛烈地与我们撞个满怀,然后呼啸着远去。荆虹慢慢跟紧了脚步,她把笔记本硬塞给我,双手使劲拽着我的衣服,头藏在我的背后,像节火车车厢一样,我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在一个商场门口,我停下脚步,她绕到我身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霓虹灯招牌——星巴克。她微笑着冲我抿了下嘴。
“有几次,我见你一个人走进去,我猜你一定喜欢来这里喝咖啡。”
“你是跟踪狂吗?”荆虹狐疑地问道。
我笑而不语,继续往商场里走去。已经晚上十点钟了,商场里鲜有人出没,唯独几对恩爱的情侣还在服装店内闲逛。我和荆虹乘扶梯来到三楼,直奔星巴克的方向。
荆虹是个不安分的人,走着走着就推我一把,有几次突袭差点使我摔倒在地。
当我糊里糊涂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时,她好像一下子就成了我的熟人。不见外地说,我居然在某个瞬间也接受了这种无来由的关系。
我在点餐处要了两杯拿铁,然后挑一个靠近窗户的角落坐下,荆虹也跟着坐了下来。我们相互对视,很长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自顾自的,要么喝咖啡,要么欣赏咖啡馆的布景,要么神情呆滞地望着窗外。不一会儿,我终于想到一个话题,用来打破僵局。
“你真的没带打火机吗?”我问道。
“嗯,怎么?”荆虹将砂糖和奶精倒进咖啡里,用勺子搅拌起来。
“没什么,感觉有点不真实。你知道别人都在议论你吗?”我说。
“议论我什么?”
“你肯定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你,你不想说,你想让我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的耳朵时常处于关机状态,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我才明白,荆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交往的两年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一定要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我……”
“尚安,”荆虹打断我,像个孩子一样央求我说,“聊点别的吧,跟我说说你。”
我思索半晌,始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让别人记住的事情,于是回答道:“我没什么特别的,像这个咖啡杯一样,什么时候被拿起,什么时候被摔碎,都是自然发生的。”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悲观。”荆虹冲我笑笑。她的这种笑容更像是一种鼓励,或者慰藉。“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做一些改变。课外你可以多跟我呆在一起,我把我乐观的性格传染给你。”
大二的时候,我确实有过一段不顺心的经历,当时我的成绩很差,经常需要参加补考,屡次的挫败让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觉得我不是学工科的料。还有半年就升大三了,随之而来的是专业课。专业课好像比未来给我的恐惧感还要强烈。
我坚定不疑地认为,我会折在这上面,我一定会折在专业课上面。
姑娘。都摆脱新生的阴影了,还是遇不到一个姑娘做我的女友。我整日整夜地苦恼,一边苦恼,一边见舍友带着他的女友在校园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还有那些成双成对的恋人,我也是羡慕不已。当时连拆散他们的心都有了,但是荆虹的出现,及时斩断了我的这种念头。
我自然不会拒绝一个漂亮女子的热心肠。而且她的提议令我刮目相看。对她的印象,打心眼里也有所改观。
“好啊,我就怕你哪天嫌我无聊了。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钟。
荆虹注意到我的动作,感觉有些鬼鬼祟祟,故而坐起身来一探究竟。她见我看手机,便不高兴起来,“怎么?有女孩子在等你?”
“没有,我就是想看一下时间。我得赶在宿舍关门之前把你送回去。”我如实回答。
“没关系,关门也没关系。”荆虹说。
听到这话,我的心脏里忽然有颗弹力球在上下乱撞。
“不好吧,第一天相识就在外边过夜。”
“我可以把宿管嚷起来。”
荆虹说话可真是大喘气。当然这也怪我自己,如此唐突地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来。看到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我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简直无地自容了。
“你别误会,”我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紧张,我没误会。”荆虹说道,“行了,你送我回去吧。”
“嗯。”我默默地点头。
一路上,为了掩盖刚刚言语上的过失,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差劲,我东拉西扯,凑出一堆话题来同她聊。荆虹也饶有兴致地随声附和着。我们边走边说,时不时还发出阵阵笑声。
直到女生宿舍楼下,我和她不约而同地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我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和她挥手告别。荆虹恋恋不舍地跟我讲了句“晚安”,然后转身进了宿舍楼大门,我则百感交集地往男生宿舍踱步。
学校的集体宿舍是四人一间的小屋子,床和课桌是连体的。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每次四个人都在的时候,来回穿行都会擦到肩膀。关于宿舍的布局,学生们总是开玩笑说,这样是为了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让大家能有更好的交流。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住的是二楼的其中一间。一到夏天,窗外的树枝快要长到屋里来了。扰人的蝉鸣,时常在昏昏欲睡的午后将人唤醒,叫人不得安宁。尤其偶然飞进来的米粒大的虫子,四个人合力搜捕半天才把它消灭掉,却又飞进来一只。窗户对面是一片光秃秃的矮山,少有植物生长。放眼望去,山上的景色一览无余,毫无新鲜感。
我们四个人是保持阵型时间最长的。其他宿舍都是组到一起没多久,关系还还没走好,就被拆了重编,每隔半年换一次寝室。时间一久,谁也没心思去了解对方了。他们心知肚明,不久之后,大家又会分开。
待我回到宿舍,关健和张弛还在抱着电脑奋力厮杀,叫喊声惊天动地。我问他们:吴迪怎么还没回来?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跟女朋友开房去了。我关上寝室门,脱掉外套,叠好,放进衣柜里。我提了提自己的水壶,空的,又绕过寝室中间摆放凌乱的杂物,走到他们的水壶前挨个提起,也是空的。
“你们就不能勤劳一点,打壶热水回来吗?”我冲两人说道。
“我们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打热水啊。”张弛从脚边抽出一瓶1L 装的可乐,贴着肩膀递了出来。
“是,你们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哪有功夫喝水啊!”我挖苦道。
“对咯,就是这个意思。”关健说。
游戏结束了。他俩输的很惨,便互相指责起来。我在一旁的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坐着,一边喝着可乐一边走神。我想起荆虹,想起她的一切。从头发到鞋子,每一样都历历在目,犹如投影般重现眼前。
荆虹是浙江人,离开父母独自到北京求学。看上去,她家里应该十分富足,但她不像其他女孩儿那样显山露水。她们恨不得把所有漂亮的衣服都穿到学校来,跟走时装秀似的。其实荆虹的身材很好,那些爱慕她的男生,一多半是爱慕她的性感。女人是活在男人眼里的尤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荆虹学的是会计。我曾经问她喜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她答不上来。然后她反过来问我,我说我也答不上来,好像学什么都很难,都不是自己感兴趣的,又好像学什么都无所谓,终究是为了找份工作,养家糊口罢了。
在我们这几个人当中,吴迪是个例外。他是我们系的学霸,科科成绩优秀。
但有一次闲聊,吴迪气定神闲地冲我们说,他认真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找份像样的工作,而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实力。我们对他奚落一番,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吴迪的父母都在国企上班,工作稳定,家庭收入颇丰。在他还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已经为他置办好了婚房,只等他大学毕业,拎包入住即可。如是,他自然不用愁了。吴迪虽然学习冒尖儿,办起事来却差强人意。
有一次英语期末考试,我们其他三个自称“爱国爱到不学外语”的人,一走进考场就慌作一团,小腿抖得厉害。好在吴迪的纸条及时解围,否则我们三个人统统都要命丧考场。结果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吴迪为了防止我们四个人的答案一致,恐被老师查出端倪,他便将纸条上的选项作了修改。而我们每个人收到纸条以后都是这么考虑的,于是又一顿修改。
回到宿舍,吴迪开诚布公地向我们交代了此事,我的额头上瞬间冒出汗来。
我是最后一个收到纸条的人。
成绩公布那天,我们三个人的脸都绿了,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我心想,如果英语不及格,我一定要揍吴迪,揍完了还要和他断绝关系。
可惜,我们三个人顺利通过了考试。第二天,我还感恩戴德地请吴迪吃了一顿大餐。后来我跟荆虹说起这件事,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尚安,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张弛打断我的思绪。
我从冗长的回忆中安然脱身,低头一看,装可乐的杯子见底了。关健和张弛已经爬上自己的床铺,各自摆弄起手机来。
“什么也没想,睡觉。”我说。
“你肯定有心事,说出来听听。”
“你们突然这么热情,我有点适应不了。”我一边铺好被子,一边开玩笑地说,“还是讲讲吴迪吧,他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估计啊,他是拿女朋友当**使了吧。”关健口无遮拦地说。
我和张弛听到他的话,笑得前仰后合。
“你嘴真欠,怎么能这么说他女朋友呢。”我关掉寝室的灯,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铺,然后脱衣盖被。
晚上熄灯之后,我们几个人会就某一无聊的话题讨论上半天,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最终练就了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宿舍里的节目千奇百怪、花样百出。有时候,我们会找出一堆张震讲的鬼故事听,这种节目张弛是不参加的,因为他还是个孩子,鬼故事听多了会有心理阴影;有时候,我们会玩成语接龙,卡在谁那儿谁就要扇自己的脸,这种节目关健是不参加的,因为他的语文底子差到了极点;有时候,我们还会玩“看谁睡得晚”,这种节目我们是不允许吴迪参加的,因为他生来就是学霸,熬夜是他的专长。
今晚吴迪不在,我们正好可以玩这个自虐的游戏。
凌晨一点钟,我收到荆虹的短信,上面写:明天早上给我送早餐来吧,拜托了。
你想吃什么?我回复道。
左等右盼,再也没有收到她的讯息。我穿好裤子,上身披一件衬衫,睡眼惺忪地去厕所小便,回来后见仍无答复,便掖好被角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从食堂买好早餐,如约而至,来到女生宿舍楼前。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路上的行人越加稀少,唯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男生在互相催促脚步。我和荆虹上午都没有课,给她送完早餐,我照样可以睡个回笼觉。
女生宿舍对面是篮球场,球场四周被刷过绿漆的铁丝网围住,形成一道屏障。
我一只脚靠着铁丝网,一只脚平稳地支撑在地面上,然后掏出手机给荆虹打电话。
电话响过好几声才接通,荆虹慵懒地同我打了声招呼,我告诉她早餐我已经买好了,这会儿正在宿舍门口,等她下来取。
电话挂断后,我又空守了将近二十分钟,仍不见她出现,于是再次拨通电话。
荆虹还是以同样的语调向我问好,我说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她矢口否认,说自己正在化妆,叫我耐心等待。我心想:取一下早餐而已,干嘛弄得这么隆重。
太阳正不辞辛苦地往南山爬行。秋日难得不见乌云密布,一场大雨过后,天空蔚蓝如洗,头顶掠过的飞鸟羽翼正丰。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地面和人的身上,一股暖流自下而上,缓缓腾起。
我刚要给荆虹打第三通电话,她却身着睡衣,头发凌乱不堪地顺楼梯跑了下来。我上下打量一番,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化妆了?”
荆虹不说话,只顾咯咯地傻笑。
“我猜也是,肯定睡着了。”我埋怨道。
荆虹嘟着嘴,委屈地说:“今天早上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开了,阳光正好跑到我的**,所以……特别不想起。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将装早餐的袋子递到荆虹手里,她打开袋口,一一检查,里面有牛奶、鸡蛋和三明治。荆虹合上袋口,失望地说:“唉,怎么办啊?我不喜欢牛奶和鸡蛋。”
“没关系,挑出来送给你的舍友吧。”昨天晚上我明明问过她吃什么的。我一边压制住愤怒的情绪一边为她排忧解难,“或者干脆扔了。”
“不能扔,怎么可以扔呢?要爱惜粮食。”荆虹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不满。
“你自己处理吧,”我打了个哈欠,说,“我得回去补一觉了。”
“你应该很讨厌我吧,这么着急走。”荆虹问。
“没有啊,你这么漂亮,我怎么会讨厌你。”
“这跟长得漂亮有什么关系?应该没有吧。”荆虹疑惑不解地说。
“你别胡思乱想。我昨晚没睡好,现在脑浆子还浑浊着呢。”
“为什么?”荆虹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
“你一直这样问下去,我估计到晚上也答不完。”
“哦,你不讨厌我吧?”
“如果我讨厌你,我会告诉你的。”我显然已经被她无休止的问题弄得毫无情绪了。
“哦。”
“行了,快进去吧。”
荆虹穿着可爱的睡衣,像个玩偶一样跑了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自己对她是不是太过冷漠了。我一边对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懊恼不已,一边掏出手机翻找荆虹的电话号码。我应不应该向她解释清楚,告诉她我刚刚不是有意疏远她,请她别多心。
可是,我该怎么对她开口呢?她会不会耻笑我的愚蠢,或者痴情?如果她把这件事当做笑话对她的朋友说,甚至回过头来取笑我,我又该怎样收场呢?这样想着,我将手机重新揣回上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