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声张

回学校的第一天,大家看我的眼光又发生了变化。老师们倒还好,毕竟他们经历此事的机会多一些,看待生死也就更加豁达。学生们却不同,他们有着与成人相同种类的情感,却因少不经事而无法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就好像我爷爷说的:你没穷过,所以不知道什么是穷滋味。

当天晚上,班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心理辅导。班主任说,他家世代都是种地的,家里良田十余亩,足够吃喝。等老人死了,这些田地就留给儿子。按照先秦时代的说法,这也算世袭制呢。那时候的孩子,没人知道理想是啥东西,唯一憧憬的就是自己老婆能漂亮一点儿,地里再少闹点儿灾荒。一辈子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了。旧社会嘛,就图个舒坦。

后来到他爹这辈,时代发展了,地也种烦了,就都往外头跑,学人家做生意,长见识。

他爹也不例外,去天津晃**三年,事业未成,只带回两把折叠椅和一口不伦不类的普通话。后来就再没出去过,仍然在家务农。

种了几十年的地,他爹就悟出一个道理:生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苦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于是他爹把他送去师专念书,希望他以后当老师。他爹说,他家以后就指望他了。如果他不种地,将来孩子长大成人,自然也就不用种地了。

班主任说,生活得一步一步来。就像他,九〇年参加工作,从辅导员到讲师,从讲师到班主任,这些都是他靠双手打拼出来的。他说他刚上班那会儿,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现在就连扛麻袋的一天还一百多呢,他也照样熬过来了。现如今,他在学校附近买了楼房,两个孩子在县城最好的小学念书,那里师资雄厚,条件也不差。等他两个孩子考上大学,他家也就彻底从山沟沟里走出去了。

班主任还说,像我这个年纪,家庭条件不好的,大有人在。能怎么办,照样得奋斗下去。哪怕成绩不理想也没关系,只要刻苦钻研,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比如说,他在师专求学时,老师根本不管学生,大家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学生也没什么上进心,觉得学习枯燥乏味。但是他不这么想。每次同学喊他到外面逛街,他偏不去。他就要在教室里发愤图强,用功读书。结果他科科考第一名。

他说,上学就像做买卖,人家在交学费,你也在交学费,付出的是同样的成本。弄懂了,知识就是你的;弄不懂,它就是别人的。能够学以致用、举一反三,这才叫赚了。

后来班主任又想起他爹,他爹去世的时候,他刚到县高中教书。哦,对了,在进入县高中之前,他还去某所名牌大学进修过。

他以此鼓励我说,人就得不断充实自己。等他进修完,刚刚分配到这里,他爹就被查出了肺癌。当时家里没钱做手术,他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辅导员,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父亲死去。

班主任说,总算把苦日子熬走了吧,老头子却没机会享福。遇到这样的事,他比谁都难过。但是话又说回来,生死有命,人没法改变什么。所以我们对活着的人更得负起责任来,不能再在他们身上留下遗憾。

班主任对我做心理辅导时,他的老婆给他打过两次电话。我想趁这个时机赶紧离开办公室,他却将我叫住,并且扯高嗓门,冲我严声厉色地说教一番。

等他老婆给他打第三通电话时,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自习早已经结束了。这时,班主任打了个哈欠,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说:“功课都落下了,我得抓紧时间补上。”

他称赞我说:“你能这样想就对了,看来刚才那些话我没白说。”

和班主任谢别之后,我便直接回了宿舍。宿舍的灯已经在十点钟准时熄灭了,楼道里只剩下几盏声控灯还在时不时地亮起。我顺着步行梯爬到五楼,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宿舍里传出的笑声像一针兴奋剂一样,使我不知疲倦地往寝室走去。忽然声控灯灭了,我咳嗽一声,吓得其他宿舍的吵闹声戛然而止。他们肯定把我当成宿管大爷了。

男生宿舍里有几百号人。一到晚上,就像牛鬼蛇神一样,全都闹腾起来。让大家唯一感到恐惧的就是宿管大爷。他记性好,嗓门高,凶神恶煞一般,说起话来掷地有声,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谁都害怕被他惦记上。

他的记忆力超群,这在我们学校是出了名的。有一次,牛自立去他那儿借宿舍钥匙。因为是逃课出来的,在登记簿上肯定不能签真实的名字。于是牛自立随便伪造了一个假名字写在上面。宿管大爷扫了一眼登记簿的人名,对他说:“你不是叫牛自立吗,怎么又成马更生了?”牛自立当即吓出一身冷汗来。无奈之下,只好向他承认错误,并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给他。

后来这事传开了,人们一想起宿管大爷那双犀利的眼睛就望而生畏。他们说,宿管大爷肯定是张翼德再世。每次查房时,他咳嗽一声,学生们就都明白什么意思了。当然也有闹笑话的时候。比如,大家都知道这招管用,就用来捉弄其他人。久而久之,学生们开始讨厌这种恶作剧。一听见咳嗽声,他们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朝走廊里骂街。宿管大爷偶尔也被错当成恶作剧者,背后挨了不少唾沫星子。

推开宿舍的木门,一股刺鼻的脚臭和汗臭混合调剂出来的味道迅速钻进我的鼻腔,我冲宿舍其他人埋怨道:“你们怎么活下来的?以毒攻毒吗?屋里这么臭,为什么不开窗户?”

舍友忙作解释:“习惯了。”

靠近门口的小武提醒我说:“牛自立来找过你,刚走不一会儿。”

我问:“他没说什么事吗?”

小武说:“应该没什么事,有的话他早就说了。”

“知道了。”我爬上床铺,一头扎进被子里,昏睡过去。

一大早醒来,天蒙蒙亮,学校的喇叭里正放着慷慨激昂的曲子。到了做早操的时间,我极不情愿地坐直身子,叫其他人起床。

早操的项目只有跑步,大家以班级为单位,排好队伍,围着操场慢跑三圈。期间,学校安排两个学生会的人站在门口,每经过一支队伍,检查一遍人数。等早操结束,教导处主任便来核查人数。如果哪个班级有缺勤的情况,并且没有递交请假条,作为惩罚,这个班级就要多跑两圈。

集合的时候,我走到男生顶前头,靠近九班的那一列。兰站在我的斜前方,正和她的同桌说笑。她看上去仍然像往常那样引人注目,她的笑声依然明朗,在繁杂的人群当中,她依然头角峥嵘。兰总是在有意或无意之间散发出耀人的光芒,就像日月,它们也是星辰,但注定与众不同。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端详兰时,牛自立突然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见是他,便点了点头。牛自立问我:“怎么样?没事吧?”

我回答他:“能有什么事?”

在回到学校之后的这两天里,包括牛自立在内,许多人都在问我,有没有事。面对他们突如其来的问候,我几乎连想一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草率回答“我没事”。如果不这样,我还能怎么办呢?

牛自立凑到我跟前,又说起那天和吴有才打架的事。他说这事本来已经被人捅到教导处去了,按惯例应该给予警告处分的。结果他亲自跑到教导主任面前,将事情经过解释清楚。教导主任批评了他一顿,才算不了了之。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看着我,好像战胜而归的将士在向将军邀功一样。

我不耐烦了, 对他说道: “ 我真应该感谢你, 给你送面锦旗。”

牛自立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用,应该的。”

队伍跑起来了,我和牛自立被身边凌乱的步伐冲散,又相遇,然后再冲散。每次相遇,我都像即将冲线的短跑运动员一样,拼命与他拉开距离。我看着不远处兰的身影,她的长发在微风里起起伏伏,她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在地上踩出坚实的脚印。空气中飘扬着沁人心脾的香水味,我猜那肯定不是兰身上的味道。兰就像学校食堂里的饭菜一样清淡,她从来不喜欢打扮自己,也许,现在就是她打扮之后的样子。总之,她不在乎这些,我也不在乎这些。

一圈过后,有人冲队伍里嚷道:“谁放屁了?”大家纷纷笑起来,但始终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屁的主人。

第三圈结束,所有人都像太白金星一样,头顶冒着白烟。学生会的人站在队伍前头,拔高嗓门,冲人群中播报每个班级实到的人数。结果只有十班少了一人。教导主任恶狠狠地走到我们队伍跟前,指着跑道,说:“两圈。”

排头的女生刚要启动,我赶紧冲到队伍前头,对教导主任说:“老师,你这样做不对。”

听到我的话,教导主任被气得面红耳赤,呼呼地喘着大气。他问:“你觉得我怎么做才算对?”

我说:“你应该查出究竟少了谁,让那个人过来受罚。”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好,让班长看看谁没到,你陪他一起跑。”

我不解地问:“凭什么?”

教导主任说:“就凭你超凡脱俗的性格,还有直言不讳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