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9篇 行军
孙子曰:凡处军、相敌:
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
处军就是安置军队,这里指的是在部队行军过程或争战状态中,面对各种不同地形的安置方法。为什么部队行军或争战中还有安置问题?因为军事本身的变数极多,一旦在行进中与敌人遭遇,或半途遇到突袭,如果能占据好的地利,消极方面可以借地利御敌,积极方面可借地利制敌。就算中途没有兵端,也要避开瘴气之地,以免士卒致疾染病,未战先自我弱化。所以,行军时应尽量选择水草丰美之地行军,也可就近做某种程度的补给……。
处军问题共分四种:处山之军、处水上之军、处斥泽之军、处平陆之军。
相敌就是观察敌人,观察敌人行动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也就是从表相探求真相。
相敌的好处是,举一反三;从一叶中知秋至,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敌人真正的意图,以取得制敌机先;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永远掌握敌人的节奏;不但可事先防备,还可掌握先发制人的主动权。
相敌的基础在于人类行为有其惯性,相敌就是从其惯性推测其本性。好比二个拳手对决时,出重拳之前必定收手扭腰;因为不收手不扭腰,拳头就没力,没力的拳头自不构成威胁。反之亦然,当对手收手扭腰时,就要赶紧准备应变,甚至回击之道;因为来势必然汹汹,一旦被击中,麻烦就大了。
相敌,简单而言,就是一种知彼工夫;当对手被我摸得越清楚时,被我打败的机率也就愈大了。
相敌的方法,从下文中的“敌近而静者”到“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全部共三十二种。
先谈处军之道,分述如下:处山之军:通过高地(绝山,绝是横度、穿越,山是山峰、高地)时,要依傍着山谷前进(依谷)。
驻扎时,面向太阳(视生:视是看到、面向,生是太阳),安置在高地(处高)。
敌人占据制高点时(战隆:战是战斗,隆是高点),不要从低点仰攻高处(无登,不要登高争战)。
这是在高地安置军队的基本原则。
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
渡过水道(绝水)时,动作要迅速,尽快离开(远水),不要在水道中或附近停留;因为在水道中受攻击时,不但难守,而且难回击。
敌军渡水来战(客绝水而来),不要在水中迎击(勿迎之于水内);最好等他军队前半上岸,后半在水中(半济)时展开攻击,这是对我最有利的打法。
想主动决战,不要在水边等敌人渡河来战(无附于水而迎客);因为你布阵于河岸等敌人过河,敌人怕你在半济时攻击他,一定不会过河,这一来,仗就打不成了。
若战地附近有水流,务必在向阳的高地上布阵,以收居高临下的地利之便;切忌布阵于水道的下游,以免被敌军居高临下,采取水攻。
这是在水道上安置军队的原则。
绝斥泽,惟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
斥泽指的是咸卤之地。这种地的质地极咸,水草极差,甚至无水无草;即便有水也是咸水,人畜不能饮。
面对斥泽之地,要尽速穿越,不要停留。万一在斥泽之地与敌军遭遇,要尽量在靠近水草,背后有树林处,驻军布阵。
这是在斥泽之地安置军队的原则。
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
凡此四军之利,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
在平地上,最佳处军方式有三个原则:
(1)平坦宽阔,回旋空间大之地(处易)。
(2)把主力军安置在背有高地处(而右背高)。
(3)前低后高(前死后生:死指战势不利之地,也就是低地;生指战势有利之地,也就是高地。低地之所以称死,是因为以下趋高;高地之所以称生,是因为居高临下,掌握较能致胜的制高点)。
这就是平陆安置军队的基本原则。
这四种不同地形的安置军队原则,就是黄帝之所以能打败四方诸侯,而雄霸天下的凭藉。
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
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
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处军的基本原则是,高地为最佳,低地为最下;面向明朗之地为优,阴郁之地为劣。选择近水草等容易就近补给(养生)之地,让自己充实有备;抢占在强势的一方(处实),使士卒不容易感染致疾,以获得必胜的最佳条件。
对于丘陵堤防,应该抢占面阳的高点(必处其阳),以此为大军主力的倚恃驻扎之地(而右背之。古人以右为尊,故此处的右不是指右边,而是指大军主力;背是指以面阳的高点为主力在背后的依恃)。
这种安置军队的方法,对兵道最有利,而这全都拜地利之赐。
行经水道时,若上流下大雨(上雨),水中出现漂流物与泡沫(水沫),水流又急时,不要涉水过河;一定要等到没有水沫(上流不再下雨),水流也安定下来时再渡河。原因有二:
(1)水急时渡河,容易失辎重、伤士卒。
(2)提防敌军在上流积水决堤,以水攻我。
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
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
军行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会者,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
地形有不利于处军的所谓六害:
绝涧前后险峻,水流横在面前,阻绝人行。
天井:四面高峻,极易汇集水流,形成天然大井。
天牢:三面环山,进去容易出来难,活像天然牢狱。
天罗:草木深密,难以用武施为,活像天然网罗。
天陷:低洼湿地,人车难行,像是天然陷阱。
天隙:地多沟坑,又深又长,像是天然缝隙。
碰到这些六害地形,要尽速远离,千万不能靠近。
我方尽量远离六害地形(吾远之),但想办法让敌人陷入六害地形之中(敌近之);当我方迎战敌军时(吾迎之),让敌人处在背后有六害地形的劣势下,与我交战(敌背之)。
当行军碰到下列地形时,一定要详细侦察,加强戒备。哪些地形呢?
险阻:高低不平,难以行走,大军不易移动。
潢井:地势低下有水池,受攻击时,不易守,又难回击。
葭苇:杂草丛生,足以蔽人之地,使我状况不明。
山林、翳会:山林是山中树林,翳会是指草木茂盛之地,这种地形最有利于埋伏。
碰到这些地形,要特别侦察,保持严密戒备,因为这都是容易埋伏受突袭的地形。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
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
其所居易者,利也。
从以下“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到“兵怒而相近,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共计三十二种相敌法,分成五个段落,分别解说。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
这里的静,不只是指安静,更指没有明显的攻击行动。
险不是危险,而是指有利于战势的险要之地。
敌人距离我很近,却没有展开攻击,是因为据有于战势有利的险要之地。
敌人据有险要之地,表示对手有地形优势;因为有地利做依恃,所以敢于近身而又无所行动;目的是要我进攻,以诱我入其网罗,故不宜采取攻击行动。
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
主力在远处,又派出小股前锋挑战,目的自然是引诱我出击;我一出击,对方又回师;不是中途有埋伏,就是得面对后方的敌军主力;碰到这种阵势,不宜出战,以免上当。
其所居易者,利也:
易指的是地利。居易是说敌人据有地利。
利的意思是好处、有利,但这是对敌人有利的利。
为什么对敌人有利?
因为敌人据有利于战势的地利。地利是争战双方都会拼命争夺的致胜重点,我方若为了争地利而抢攻,很可能会在敌人的地利优势下无功而返;所以,面对据有地利的敌人不宜强攻,因为于敌有利,而于我不利啊!
以上三项是“地形中之兵形相敌法”。
众树动者,来也。
众草多障者,疑也。
鸟起者,伏也。
兽骇者,覆也。
众树动者,来也:
大片树林中,若有敌人大军隐身其中,很难清楚察觉。观察的方法是注意树林本身的动静,如果树林从静止状态中开始晃动,就表示敌军已有所行动:因为大部队移动时,一定有辎重车随行,不可能不碰触树木;所以,只要看到树林有动静时,就表示敌军来矣!得赶快准备应变之道。
众草多障者,疑也:
茂密的草丛中,出现不自然的障碍,其中必有玄机。
草丛中会有障碍,通常有两个原因:
(1)敌人撤军,怕我追击,设下障碍以为阻拦。
(2)敌人想攻击我,故意在草丛中设障,这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欺敌战术。
疑的意思是玄机、名堂。
鸟起者,伏也:
树林中的鸟群,忽然间,群起飞离栖息之树,代表有伏兵。因为鸟生性胆小,一有人接近就会尽速逃逸;而在树林的掩护下,我们很难掌握林中动静;但鸟儿则不然,一来居高临下,二来警觉性强,一有动静,便会立刻反应。所以,判断树林中有否敌军动静最好的方法,就是观察林中鸟的动静;反向来看,若林中鸟一直安静没有大动作,就表示林中没有敌踪。
兽骇者,覆也:
覆是掩覆,也是袭击的意思。
林中兽和林中鸟一样,都怕生而敏感,只是程度差异有别。林中鸟是人未近即逸,林中兽则是大动作才会受惊,动作越大越惊骇,一受惊骇就会死命狂奔。从相敌的观点来看,代表林中有敌军,而敌军正有大动作;大动作的目的,很可能即将发动大袭击,我方不可不防。
以上四项是“树林现象相敌法”。
尘高而锐者,车来也。
卑而广者,徒来也。
散而条达者,樵采也。
少而往来者,营车也。
尘高而锐者,车来也:
在广大的荒漠中,看不到远方的大军;一来途远,二来地球圆。但大军行动时,一定会扬起尘土,部队越大,扬起的尘土愈高愈尖:因为大部队一定有大量的辎重,需要大量牛车、马车载运,车队移动时,势必扬高尘土,远远的就可看到。根据这个现象判断可知,敌人大军来矣!
卑而广者,徒来也:
卑的意思是低,广是指面积大、范围广。
本文承接上文,卑而广是相对于上文的高而锐;所以,卑而广和高而锐,指的都是飞扬的尘土:这是步兵行动时的现象,原因是步兵动作较慢,但比较集中,所以扬起来尘土自然就卑而广了。
散而条达者,樵采也:
条达的意思是断续分散的样子。
尘土呈现断续分散状态,表示敌人正在林中采薪柴。
少而往来者,营军也:
尘土少而时起时落时,代表敌军正在扎营。
以上四项是“尘土现象相敌法”。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
辞强而进驱者,退也。
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
无约而请和者,谋也。
奔走而陈兵者,期也。
半进半退者,诱也。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
言辞谦卑却加紧戒备,是敌人将进攻的讯号。
敌人派使者来,言辞上不断示弱,但据我方侦察的结果,敌军内部不但不见松懈,反而加强警戒。代表的意思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目的是要我方疏于防备,伺机展开攻击。
战国时代,赵奢御秦时,就用过这一招。
辞卑而益备赵奢欺敌破秦
赵奢奉命从邯郸领军出发,远赴阏与抗击入侵的秦军时,军队才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止前进达二十八天;非但如此,还下令“有敢言击秦者斩”。这种示敌以弱的策略让秦军很迷惑,于是派出使者前来探测虚实。赵奢不但很客气地请使者好食美酒,还带着使者参观新建的营垒,表示无意前行与秦军决战;使者回报后,秦军将领认定赵奢是怯不敢战,便逐渐松懈了防备。
事实上,这几十天内,赵奢一面加强内部训练,一面紧盯着秦军动向;当他确定秦军不再把焦点放在赵军身上时,忽然下令急行军,两天之内就来到阏与战地;秦军仓促不及应变,被赵奢杀得大败。
辞强而进驱者,退也:
姿态强硬而又命部队前进,这是撤退讯号。
一支决心发动攻击的军队,通常不会事先摆高姿态大声叫嚣,告诉敌人我要打了!我要攻了!恰恰相反,攻击启动前一定平静无波,以免敌人警觉而有所备,因为致敌制胜的关键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一嚷嚷,让敌人有所备,还打什么仗?
所以,不妨反向思考,敌人表面态度强硬,其实骨子里是软弱的,装腔作势不过是掩饰背后实际低调的行动而已。
辞强而进驱夫差回师救吴
吴越春秋时,有一次吴国大军北征,与晋定公将有黄池之会,越国趁这个时机攻打吴国。吴王夫差忽然发现自己腹背受敌,便出动大军向晋军大展兵威;晋军被吴军壮盛的军容吓住,不敢出动决战。夫差趁机和晋军立下友好条约,帮自己找好了极佳的下台阶后,立刻回师救吴。
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
陈就是古字的阵,这里是动词,意思是布阵准备决战。
战车出动,位于两侧(两翼),主力大军在中央;这是准备决战的阵势。
无约而请和者,谋也:
没有事先约好,忽然跑来请和,背后一定有图谋。
无约,除了没有约定外,还可理解为没有条件;不事先谈条件就要求讲和,背后一定有玄机。
纪信诈降掩护刘邦逃亡
汉高祖刘邦在与项羽争霸时,屡次被项羽打得丢盔弃甲。有一次,又在荥阳被项羽团团围住,眼看着刘邦就快要兵败被擒了。这时刘邦手下有个叫纪信的,因为和刘邦长得很像,便挺身而出,假冒刘邦出城投降。纪信坐着刘邦的马车,从东门出来宣称投降;项羽大军见机,立刻将纪信团团围住;趁着楚军焦点转移,刘邦却带了几十名随从偷偷从西门溜走。
项羽发现上当,气得把纪信活活烧死,但已然没用,已经纵虎归山了。
奔走而陈兵者,期也:
敌人不断调动军队,布阵列势;这种摆开阵势所代表的意义,是准备与我决战。
半进半退者,诱也:
敌人大军,一下前进,一下后退,故意想让我以为兵形混乱,战力不佳,其实是诱敌策略。
以上六项是“兵形相敌法”。
杖而立者,饥也。
汲而先饮者,渴也。
见利而不进者,劳也。
鸟集者,虚也。
夜呼者,恐也。
军扰者,将不重也。
旌旗动者,乱也。
吏怒者,倦也。
粟马肉食,军无悬垂瓦,不返其舍者,穷寇也。
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
数赏者,窘也。
数罚者,困也。
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
来委谢者,欲休息也。
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杖而立者,饥也:
拄着拐杖站立,代表饥饿。
士卒都是年轻丁壮,军中自然不可能有拐杖,而是以兵器(如长枪)当拐杖。
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保家卫国的基本条件就是雄壮威武;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居然还得依恃兵器当拐杖;原因无它,就是饿惨了。
汲而先饮者,渴也:
汲就是打水。
奉命打水的人,冒着不把任务摆第一,而犯军法的危机,自己先掬水而饮,观一人,可见三军,代表整个部队缺水已久,渴极了!
见利而不进者,劳也:
看到眼前有利可取,居然还意兴阑珊,表示累极了,连利益都无力去取了。
利益是人类行为的最佳动力,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见财而不动,不是不爱财,而是疲惫不堪,想动也动不了了。
鸟集者,虚也:
鸟群汇聚之地,表示没有伏兵。
鸟生性胆小而敏感,有人靠近一定飞离;反向来看,若有鸟群汇聚,就代表附近没有人;从军事观点看,就是没有伏兵。
夜呼者,恐也:
士卒夜半惊呼,代表心中恐惧。
一支纪律严明,悍勇能战的军队,一定能动能静;因为心中无所惧,再艰难的局面也能沉着冷静。
反过来说,士卒会在半夜惊呼,一定是睡不稳;之所以睡不稳,是因为战力不强,战事不利。在可能兵败身死的压力下,以致心中恐惧;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夜半惊呼。
军扰者,将不重也:
扰的意思是**、轻佻、哗变。
军中出现骚乱,表示将领不庄重,没有威仪。
好将领的基本条件之一是令必行禁必止;如果军队出现**、轻佻、哗变,一定是将领无能,所以无威,难以号令部属士卒。
旌旗动者,乱也:
旌旗动摇不定,代表部伍杂乱。
旌旗是号令的工具,使用上有一定的程序和节奏;旌旗的节奏感愈好,代表部队的军纪越严明,战力也可能更好。反过来看,如果旌旗的运作失去节奏,代表队形已混乱,战力已失矣!
吏怒者,倦也:
吏是指军中的中下层干部。
倦的意思是心烦意躁。
中下层干部情绪暴躁易怒,表示军心倦怠,恐无心恋战。
中下层干部是主帅意志(战略)的传达者兼执行者,如果主帅的意志是正确的,执行上一定不难:工作顺利,自然下会心理倦怠。
反过来说,一旦“吏怒”,很可能是主帅的战略大方向出了问题,战事不顺,工作不易执行,只好向下发泄情绪;这种情绪会向下延伸,蔓延于全军,衍发厌战心理。
粟马肉食,军无悬垂瓦,不返其舍者,穷寇也:
粟马:粟是粟米,但这里作动词用,就是以马为粮食;要以马为粮,只有杀马了。
垂瓦是一种肚大口小的容器,这里泛指炊具。
杀马以取得肉食,军营中不再悬挂炊具,士卒不再返回营舍;代表穷途末路。
马是部队中最有力量与最佳速度的“两只好腿”,现在连腿都要砍下来吃了,代表军中极度缺粮:求胜已非重点,求生才是当务之急。
炊具不再按一般规矩挂在营帐上,代表无粮可炊;炊具已无使用余地,当然乱丢了。
杀马求食,不悬炊具;连饭都没得吃,仗自然也打不下去;打不下去,就走人;一走人,自然就不会再回营舍了。
军队不回营舍,表示这是走入末路的穷寇了。
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
谆谆是反复告诫、再三叮咛的模样。
翕翕是失意不满的样子。
谆谆翕翕,和起来,就是许多人汇集在一起,低声地商量议论或窃窃私语。
军队里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上对下发号施令,下对上承受命令:讲的是绝对服从,没有商量、打折的余地;否则命令不能贯彻,还打什么仗?
一旦出现上级对下级私底下轻声细语地解释命令,恳请部属体谅上级的苦心,就表示下级对上级的命令有所质疑,甚至拒绝接受,逼得上级必须“好言相劝”时;就表示士卒对领导者已失去了信心,内部结构已出现严重松动现象。
数赏者,窘也:
无功不受赏,无过不受罚,是军纪的基本原则。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是严明军纪最好的方法。现在居然一功数赏,甚至无功也数赏,代表上级求功心切,但又一功难求,甚至无功可求,只好以赏求功;甚至以不断的赏赐,来激励士卒的士气,代表部队已陷入极窘迫的危机。
李存勖穷途数赏无功
五代十国时的后唐庄宗李存勖,自从当了皇帝之后,开始昏庸腐化,最后逼反了大将李嗣源。
李嗣源造反,李存勖当然下令平叛:但李存勖天生小气,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军队缺粮、欠饷也不理。李存勖的老婆刘皇后,更是天字第一号大抠门,面对请求粮饷的大军,居然使了一个低招。她把三个年幼的皇子带出来,气呼呼地对大伙儿嚷嚷:
“大家都以为皇家很有钱,其实早就随军赏光了,现在就只剩这三个小鬼,你们把他们卖了当军饷吧!”
众人看到刘皇后这副嘴脸,全都不吭一声地走人。
没多久,李嗣源大军兵临京师城下,李存勖没办法,只好把府库中的大量钱帛取出来当赏赐,但军士们不但不领情,反而破口大骂。
“我们的老婆孩子都饿死了,还要这些财宝做什么?”
李嗣源攻势愈来愈猛,京师内士卒大量逃亡。李存勖无奈,只好亲入基层抚慰大家,还不断许诺:
“过几天,就会有藩王送来的五十万金银,一旦运到,通通赏给你们。”
但士卒们早已心灰意冷:
“陛下最近的赏赐很多,但来得太晚,大家已无法感激恩德了!”
李存勖听了,不禁感伤流泪,但已无济于事。由于帐下将士愈来愈少,李存勖只能带领仅存的一小撮兵马出战;结果一触即溃,李存勖战死,终于把江山给丢了。
数罚者,困也:
人困马乏,无法达成上级使命;一罚不成再罚,借以鼓动斗志,激发战力;不料造成恶性循环,越罚越糟。表示战势不利,战况吃紧,整个部队已陷入困局之中。
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
先是凶暴对待下属,继而对部属产生畏惧,表示将领极不精明。
好将领一定不怒自威,军令一下,天意难回。所以,在发号施令时,因为胸有成竹,一定是平常心,当然不暴也无畏;如果情绪起伏大,忽暴忽怯,一定是将领无威。领导无能,战势自然不利,这种将领当然是极不精明干练的庸才。
来委谢者,欲休息也:
委是指口气低下,气势不振。
谢是陪礼告罪。
敌人低声下气地来陪礼告罪,一定是势力穷极,想休兵停战。
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敌人正面布阵,展示兵威,摆了老半天高姿态,却既不打又不退,一定要谨慎观察背后有什么图谋。
兵怒而相迎,正常情况表示将正面对决。结果架势十足又不打,不打就该退,该退又不退。目的是在扰乱我方视听,很可能是诡道欺敌之策。面对这种阵势,必须小心谨慎,先了解其背后意图为上策。
以上十五项是“军容相敌法”。
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
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兵力不是人数愈多,战力愈强,关键在于不恃武躁进,能够凝聚内部共识,积蕴实力,详细观察敌人虚实,避实以击虚而已。
一味轻虑浅谋,老是轻敌躁进的人,一定会被对手击败。
士卒在精不在多,这是历来所有一流兵家的共识。
兵众虽多,但训练不足,又各行其是,彼此没有共识;这样的军队只是乌合之众,决非能打胜仗的劲旅。
反过来说,即使兵员比对手少,但训练精良,上下一心,且又能知己知彼,因利制权,伺机而动,就不难打败形式条件好,但实质条件差的敌人。
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
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
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
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士卒还未与将领建立良好的上下伦理前,先不要以法令处罚,否则士卒会不服;一旦士卒对将领心中不服,就很难指挥他们上战场拼命。
亲附不能从狭隘的角度去了解,也就是说不能把亲附只理解成上下之间有极佳的感情基础。从更宽的角度来看,上下之间的亲附更应该建立在以军纪为基础的上下伦理,否则麻烦大矣!
上下之间的私密性太强,很可能感情会影响军令;一旦碰到危险任务时,下级往往会有这样的迷惑:
“我跟上面的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他还让我去拼命当炮灰?”
这一来,仗一定打不好。
话说回来,好的领导统御也并不意味着上下之间不能有私密性的关系,而是在不违背军纪的原则下,咱们是好兄弟、好哥们。这样的好处是,公私之间可以分明,且又能私不害公,公不徇私,让士卒体认到,恩信来自上级的爱宠,而危险则是因为军纪不容私情。恩威一旦能这么调和,则士卒也就容易指挥,对命令服从了。
就这个角度来看,亲附也可以严格的军纪来达成。
彭越斩迟到者立军威
楚汉相争时的汉军大将彭越,自有一套让士卒“亲附”的妙招。
秦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英雄纷纷起事。彭越的家乡,也有一群小混混在摩拳擦掌,试图起事以取富贵。他们看上了彭越年纪较大,人又有谋略,便请他出来担任领导人。
彭越在几度推辞后,终于答应大伙儿的请求,但心里也开始盘算着,如何在这群初起的乌合之众中,凝聚上下关系,建立自己的威望,让部属们在最快时间内习惯奉命以行事。便和大伙儿约好,明天日出时在某地集合,临别时还特别“叮咛”:
“迟到者斩首!”
第二天日出时,只来了十几个人,一直到中午,全员才到期。于是彭越宣布:
“因为我年纪比大家大些,大伙儿推我做领导人。今日的集合,大部分人都迟到,因为迟到的人数太多,不可能依昨天的约定全部斩首,所以,只杀最后一个到的人。”
大伙儿不知道彭越是玩真的,笑着劝说:
“哪有这么严重?以后不再犯,不就得了!”
彭越丝毫不理会,真的把人给斩了,大伙儿大惊失色,知道军令的厉害,开始对彭越畏服。
彭越就凭着这点基础,四处征战,为汉王立下了不少战功,建立了一代名将的威名。
士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
这里的亲附,指的是没有军纪基础的私密性关系。
和士卒已经建立私密性关系,在士卒犯错时,不能依军法处罚,这种军队是没办法受命征战的。
前面说过,亲附一定要以军纪为基础,也就是说亲附不能逾越军纪。
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文是指礼义私恩。
武是指军纪整饬。
用礼义私恩和部属建立私人感情;用军纪整饬、建立军威;这样的军队,就是能战胜攻取敌人的劲旅。
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
令素行,就是平常时候就严明军纪,施行法令。
平常的时候,就以军纪教导部属,让部属习惯于军纪的制约,接受军令的指挥,则部属就会口服且心服。
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让部属平常时候就习惯接受命令,执行任务,这就是上下一心最具体的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