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用孙子兵法

第二部分第5篇 势

孙子曰: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

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

分是分别的意思。

数是人数的意思。

分数,简单地说就是分别人数。为什么分别人数?就是要组织。以现代军队而言,三人为一伍,九人为一班,卅人为一排,一百廿人为一连,五百人为一营,二千五百人为一团,一万人为一师,五万人为一军,廿万人为一军团,一百万人就分成四个军团。人数越多,组织越细密,一百万人就可形成一体。一体化之后,意志就统一;意志统一后,队形就不会乱;尽管百万大军,指挥起来,也能如臂使指般顺畅。

所以,指挥庞大的部队像小班兵一样顺畅,是因为组织严密的缘故。

形的意思是旌旗。

名的意思是金鼓。

旌旗、金鼓都是号令军队的工具。战场上杀声震天,耳朵听不到的时候,就挥舞旌旗下号令;若沙尘太大或夜战时,因为视线不明,就用金鼓下命令。

旌旗、金鼓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下军令;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以统一军队的节奏。统一节奏有两个好处:

消极的,可以让勇者不得独进,弱者不得独退。军士像一般人一样,有的勇敢,有的怯懦;一打起仗来,勇敢的大步向前,怯懦的龟步在后。这一来,步伐不一,队形就乱;队形一乱,战力就崩溃;反之亦然。一旦下撤退令时,怯懦的回头先跑,勇敢的跟在后头,很容易受追兵的攻击;因为孤身,很容易受伤。

积极的方面则是,在严格的军纪下,当旌旗、金鼓一下令,不论勇、怯,统一步伐前进或后退时,就有了节奏,有了节奏就有了力量。因为攻守有序,能利用节奏把力量发挥到极致,就可以以寡击众;这都是旌旗、金鼓的力量有以致之。

然而,形名最厉害的地方,还不止是制造节奏而已,它还可以让军士浑然忘我,甚至根本无我,形成对军令的本能反应,彻底融入团队之中,贯彻主帅的意志。

历史上,把形名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的,应该是汉初时的匈奴单于冒顿。

节奏专家 单于称霸

冒顿的老爸头曼单于喜欢小老婆生的儿子,想把汗位传给他,又怕冒顿不服而作怪;一面把冒顿送去敌国当人质,一面又出兵攻打敌国,企图让敌国把冒顿杀掉。

冒顿很机警地逃了回来。老爸没想到儿子居然能闪避死劫,心中既难过又高兴,便给了冒顿一支小武力。

冒顿心中恨死了老爸,更怕汗位被自己的小弟抢走,决心弑父夺位。

他制造了一种名为鸣镝的响箭,并下令:鸣镝所射之处,不跟着射的人一律处死。没多久,冒顿以鸣镝射向自己的爱马,没有跟着射的部属真的全被处死。过几天,他又以鸣镝射向自己心爱的小妾,又有人没跟着射,冒顿还是依律处死。没多久,冒顿又以鸣镝射向老爸的爱马;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之后,这次没人敢再不跟着射了。知道部属已经对自己的命令形成条件反射之后,冒顿已胸有成竹。有一天,他以鸣镝射向老爸,顿时百箭齐发,头曼单于登时毙命,冒顿夺位成功。

这个故事本身当然不足取,但值得注意的是:冒顿让部属面对军令本能化的方法。当军士对军令本能化之后,就会变成战争机器,不能思考,也不必思考;因为该走的路已经设计好了,不跟着走就是死路一条。这一来,命令获得确实执行,战力当然大跃进了。

简单言之,无论分数也好,形名也罢,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军令能贯彻。当上级的命令能精确下达并严格执行时,战力必然会提升。历史上,军令严格的军队,战力一定强,孙子、田穰苴、周亚夫、赵充国、杨素、岳飞、戚继光、年羹尧等军纪严明的将领,手下军士都有超强的战力。

以严立威 杨素常胜

即以其中的杨素而论,杨素是隋朝名将,治军之严格,史上少有;任何人只要违犯了军令,不论出身阶级,立斩不饶。他还有一个提升战力的绝招:每次统军出战之前,一定先把一些犯错的部属集合起来,当着大军之前处斩,以立军威。有时处斩者多至百人,刑场上遍地血腥,军士们个个胆战心惊,而杨素却高坐一旁,斟饮自若。

开战后,他一定先派出小队先出阵冲敌;打赢了便罢,打败了不论余人多少,一律斩首。处刑时,杨素总是铁着脸亲自监斩;反正后退必死,不拼命也死,倒不如拼死搏一下,或许有生机。于是人人奋勇,个个拼命,成就了杨素战屡胜,攻屡克的威名。

别以为杨素军令严苛,就没人肯跟他了,恰恰相反。杨素罚虽重,但赏更宽;只要立有战功,不论上下贵贱,赏起来往往破格逾恒,所以部属还是乐于效死拼命。

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

奇的意思是出乎敌人意料之外的谋略,也指出其不意的攻击,简单说就是奇兵。

正的意思是正面对决,也指敌人眼睛看得到的部队,简单说就是正兵。

一支军队之所以能在遭受敌人强力攻击,而又不会被打败,关键在于奇正战术的灵活运用。

奇正战术有多厉害呢?大兵法家尉缭子有这样的说明:

“今以镆铘之利、犀兕之坚、三军之众,有所奇正,则天下莫当其战。”

镆铘就是“莫邪”,是历史上极著名,锋利无比的宝剑,与“干将”并称剑中双壁。

犀兕,犀是犀牛,兕(念成四)是一种独角野牛,二者都以皮坚如甲著称。古时,常以这两种动物的皮来做盔甲或盾牌。

全句的意思是:

拥有镆铘般锋利的宝剑,加上犀兕般坚固盾甲的军队,在奇正战术的灵活运用下,天下没人能对抗它的战力。

奇正战术之所以厉害,关键在于敌人眼睛看到的只有正兵,防备焦点也只在正兵时,奇兵忽然杀出,把敌人打个措手不及而获胜;反之亦然。当敌人眼中只看到正兵,却又迷惑于正兵只是烟雾,可能另外又有奇兵,因而徬徨犹豫时,正兵突然发动攻击,把仓猝中不及回神(心里防着奇兵)的敌人打败。

奇正互换 张巡以寡击众守雍丘

唐朝安史之乱时,叛军将领令狐潮率四万大军突击雍丘城。当时雍丘守军不过两千人,在一对二十的绝对劣势下,将士们十分惊惧,纷纷请求弃城,但守将张巡却信心十足地劝大家:

“贼兵虽然人多战力强,还知道我们战力不足,但也会因此轻敌无备;我们不妨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定可以获胜。”

说完,立刻带兵出城冲杀。贼兵没料到守军人少还敢出战,一时心慌意乱,人人奔逃,令狐潮不得已,只好下令撤兵。

第二天,叛军重新来攻,仗着人多,把雍丘围个水泄不通。从此,持续了长达一年的雍丘保卫战。

在这期间,张巡不断临机应变,多次瓦解了叛军的攻城战。事实上,张巡不仅能守,而且还常主动出击,反守为攻。他经常趁深夜敌人疲惫熟睡时,将敢死队缒下城去,偷偷摸进敌营砍杀,搞得叛军席不安枕,因而战力大减。

两个月内,张巡与敌人大小三百余战,杀敌极多。令狐潮见不是头,只好撤兵;张巡又趁机追击,俘虏了两千多人。

一个多月后,令狐潮又整军来攻,这一次他不再主动挑战,而是采取单纯的包围战,准备把雍丘这座孤城拖垮。

雍丘本来就缺粮,时间越久,情况更严重;任凭张巡再厉害,他能使敌军人数减少,却不能无中生有地让城中生出粮来,于是他把脑筋动到叛军的补给线上。

有一天,探子来报,叛军的粮食补给车将到,于是,张巡计划劫粮。当天夜里,城中火炬乱晃,战鼓齐擂,大军突然从城中冲出,直扑叛军大营,令狐潮大吃一惊,立刻率领全军抵挡。二军正在拼杀之际,另一支精兵已由另个城门悄悄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粮秣,拿不走的便一把火烧掉。等叛军惊觉,回头想救粮时,粮车已被抢烧一空了。

粮食问题解决后,又面临缺箭危机,补给当然不可能,只好又找叛军“要”了!

有一天晚上,城上又有黑衣人缒城而下。有了上一次被突袭的经验后,叛军这次深为警觉,在人还来不及下地时,便以弓箭猛射;奇怪的是,不管叛军射了多少箭,守军总是不死也不怕,还不断地缒人下来!最后,叛军才发现,缒下来的根本不是真人,而是穿上黑衣的稻草人。但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张巡已经让他们自动奉上数十万支箭了。

第二天,城上又缒下了无数的黑衣人,叛军以为又是来骗箭的,在城下叫嚣了一阵后,便不再理睬,回营睡觉了,没想到,这次守军不是来要箭,而是要人头。守军一进入敌营,便四处放火砍杀;叛军在睡梦中猛然惊醒,眼见大祸临头,纷纷逃窜;守军趁乱追杀,大胜而去。

令狐潮屡战屡败,被张巡以弱击强,百般羞辱;一怒之下,又请来援兵,再度将雍丘团团围住。

张巡将计就计,他想利用令狐潮这次的重兵围城,再弄点物资来。原来,雍丘城经过几度攻防战后,多处城墙残破,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修补城墙的木材。

他派人告诉令狐潮,雍丘城不但残破,城中缺人、缺粮,更缺斗志,实在守不下去,他愿意弃城,希望令狐潮退守卅里,以保证他能安全离去。

令狐潮久战不胜,心焦不已,现在张巡愿意自动退兵,他当然乐意,便下令大军后撤卅里。

张巡抓住时机,出动全城军民,把卅里内所有民防田舍的木材拆运一空,火速把城墙修补完整;等令狐潮发现上当,又来不及了!

令狐潮气得在城下大骂张巡不讲信用。张巡回道:

“我想撤,但军民们不肯撤,我也没办法。这样好了,你如果真想得到雍丘城,就送我卅匹好马,军民不撤,我一个人带着我的几个亲信走就是了;你如不给我好马,就算我想走,也走不成啊!”

令狐潮同意了,派人把卅匹好马送去;张巡把马全分给手下卅名勇士,并吩咐道:

“明天听我号令杀敌,务必要重创叛贼。”

第二次,叛军等了大半天,守城上却没有丝毫动静;令狐潮看到张巡得马不走人,气得大骂。张巡假装无奈地回应:

“我想撤,但手下将士不肯,我也没办法!”

令狐潮气得下令攻城,在部队还没准备妥当时,卅名勇士骑着令狐潮送的好马突然冲杀而至;叛军又一次应变不及,百余人被杀,十四名将领被俘,张巡又一次重创叛军士气。

雍丘之战,前后将近一年,张巡以仅仅二千兵,在缺人、缺粮、缺器械、缺补给的绝对劣势下,对决四万以上,而且补给不断的绝对优势。非但不败,而且屡战屡胜,多次重创敌人;所凭藉的,是奇正战术的交互运用。“以奇为正,使敌误以为正,则吾以奇击之;以正为奇,使敌视以为奇,则吾以正击之。”(唐太宗奇正说)把敌人搞得头昏眼花,正不能对,奇不能应;要不是他为了战略需要,急着去帮忙防守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宁陵城,自行突围而去;否则,以张巡的能耐,即使令狐潮再攻雍丘一年,也未必占得了便宜!

就张巡守雍丘的例子来看,除了最起码的基本条件之外,奇正战术更是主导战争胜负的重要关键。因为奇正的灵活交互运用,可使敌人防不胜防,措无所措;不但基本优势顿失,战力也发挥不出来,只能站着挨打;当一个强大的力量只能挨打而无能回手时,仗便输定了!

兵之所加,如以锻投卵者,虚实是也。

锻就是磨刀石,能磨刀的石头自然坚硬无比;这里比喻强大无比的战力。

虚的意思是弱,也是无备的意思。

实的意思是强,也是有备的意思。

这里的虚实,兼具下列三种意思:

(1)以有备攻无备。

(2)以超强打超弱。

(3)避实击虚。

不管使用哪一种,都能产生以锻击卵的绝佳效果。

整段文字的意思是:

兵锋所及,能强大到像以磨刀石砸鸡蛋般地绝对压倒性优势,关键在于以实击虚。

虚实战术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

(1)敌人没准备时,就等于不设防;不设防,就等于没有战力。在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攻击一个没有战力的对手,我方赢定了。

(2)基本条件绝佳对基本条件奇差,其差异性宛若狮子对兔子,对方死定了。

(3)避开敌方的强点,选定其弱点猛击;我方不损,对方重伤;敌人输定了。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李靖创造战争神话

唐朝开国名将李靖,是历史上从未打过败仗的极少数“兵神”之一,他对虚实战术的运用,已近出神入化的程度。

高祖武德四年,李靖随赵王李孝恭南下江陵,讨伐大军阀萧铣。

攻江陵免不了水战,李靖一面训练军士水战,一面大造战舰,并把造舰剩余的木材顺流而下,直奔江陵。部将们纷纷劝说:

“我们造舰若被萧铣知道,恐怕他会事先防备。”

李靖淡然回道: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王师不日东下讨伐他!”

战舰造好后,李靖准备向江陵进兵,部将又劝道:

“现在正处秋潮,水急浪大,恐于行舟不利!”

李靖回答:

“兵贵神速,趁水急东下,一日千里;萧铣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时出兵,我就是要打他个出其不意!”

战舰顺流东下,很快来到江陵之前的重镇夷陵。夷陵守将文士弘面对突然杀到的唐军,应变不及,大败而逃,唐军一直追至江洲,守将盖彦举战败投降。不多久,唐军已兵临江陵,萧铣听到唐军杀近江陵,亲自领兵来伐战;李孝恭正准备迎敌时,李靖劝阻他:

“大军压境,萧铣亲来,一定拼死力战,锐气必盛;这时候和他交手,很难讨便宜,不妨等他气势转弱再攻,才有胜算。”

孝恭不听,果然吃了败仗,唐军多艘战舰被俘。萧铣军困守江陵已久,物资缺乏,看到唐军战舰便无心再战,纷纷上舰大抢物资;李靖看到敌军队形散乱,便说服孝恭回师再攻。正在舰上抢掠的萧铣军没料到唐军展开反攻,措手不及下,纷纷跳水逃命;李靖亲自率军追杀,不但大破萧铣,更将兵锋直抵江陵城下。

这一仗,杀得萧铣心慌意乱,关起城门,准备死守;并向另二个大军阀沈法兴、李子通求援。

李靖因势制权,下令将所有掳获的萧铣战舰全部捣毁,顺江流下。

部将们都觉得奇怪,好不容易打败强敌,掳获的物质不但不用,反而破坏流江?李靖笑着分析其中道理:

“现在江陵城还没攻下,万一沈法兴、李子通的援军赶到,我们岂不腹背受敌?把萧铣的战舰击毁流江,除了我们根本用不着之外,是要让这二人以为萧铣已被收拾;让他们虚实不分,不敢、不愿冒进;利用他们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全力擒拿萧铣。”

沈法兴和李子通果然上当,不敢出兵;不仅如此,连前来救援的萧铣部将高士廉看到江流上的战舰残骸,也以为江陵城破,吓得自动请降。

萧铣久等援兵不来,城中粮食越来越少,眼看着实在撑不下去了,不但打不过也打不了;无奈之余,只有打开城门请降了。

李靖在攻萧铣之战中,上述的三个虚实战术全用上了;在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之中,把敌人搞得团团转,不知如何守,不知如何攻。原本不弱于唐军的基本战力,被李靖的虚实、奇正互用战术,消蚀于无形之中,最后不战自溃,唐军全胜而归。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所谓正兵,包含的意义有二种:

(1)正规部队。

(2)指摆开阵势,正面作战的军队。

所谓奇兵,包含的意义也有二种:

(1)名词:出乎敌人意料而突然来袭的军队。

(2)动词:出乎敌人意料地突发性攻击。

一般的用兵原则,都是摆开阵势与敌正面作战,再以出乎敌人意料的突发性攻击,让敌人措手不及而获胜。

孙子兵法中,向来不赞成正兵对决,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正兵对决就是伐兵,只比攻城好一点点而已。为什么伐兵,是因为无谋可施,无交可伐;没招了,只好起动军队,展开生死对决。这一来,等于拳头对拳头式的硬碰硬:最好的情况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勉强捞了个惨胜;最惨的呢?破军杀将,甚至亡国。

就因为以正合的代价太大,所以,孙子才特别提出,就算要以正兵交战,也要尽量另设奇兵,出奇以致胜;否则,老是以正兵决战,师老兵疲又劳民伤财,不知伊于胡底!

为什么尽量用奇兵不用正兵呢?因为正兵基本上是有形的物质条件,有时而穷;但奇兵则不然,是用计谋决胜负,基本上是无形的心理条件。只要脑袋瓜子好,就会无穷无尽,像天地般宽广无边;源源不绝,像江河一般奔流不息;非但如此,它还效果奇佳,本小利大。既如此,为何不多用奇兵,而少用正兵呢?

即以我们先前提过的张巡守雍丘为例。张巡的正兵相对于敌人,根本处于绝对劣势,所以他根本舍“正合”,而以“奇胜”。

张巡的奇兵,完全根据对手的兵形而设计,因势利导,因利制权,奇招百出,简直让对手防不胜防;最后,终能以一比廿以上的绝对劣势屡战屡胜,并多次重创敌人。如果他每次都以正兵对决呢!凭他那仅有的二千兵力,早就打完;但用奇兵则不然,因为是用脑袋作战,所以也就能奇招百出,“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了。

终而复始,日月是也。

死而复生,四时是也。

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

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

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

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

结束了又开始,就像日月星辰一般。

过去了又再回来,就像春夏秋冬一样。

基本音调,不过五种,但其中的混合变化,各式旋律,听都听不完。

基本色调,不过五种,但其中的调和变化,色彩缤纷,让人看得眼花撩乱。

基本味道,不过五种,但其中的烹调变化,其味无穷,尝也尝不完。

战争的态势,不过奇兵与正兵,但其中的兵道机谋,简直无穷无尽。

奇正之间的彼此互动与灵活变化,像绕圆圈般无止无境,根本让人不可能穷之尽之。

相对于正兵的有限性,正好可以凸显奇兵的无限性。问题是,无限性的基础就在于有限性,就好像没有正兵这个基本形式条件基础,根本不可能有奇兵。再讲清楚一些:

比如中国武术常讲的“力由地起”,力一定要双脚站稳于地之于才能发挥出来。所以,地是正兵,有了地后才能产生奇兵,奇兵就是力。

再换个角度看:

所谓“偷鸡也要一把米”,反过来说,如果连一把米都没有,就肯定偷不着鸡。但有了一把米后,就可以诱饵(基础)运用各种不同的技巧,把鸡偷到手;就这个角度来看,米就是正兵,偷鸡的过程与技巧就是奇兵。

有限性加无限性,就会无穷无尽。

同样的,在战争中,若能以正兵配合奇兵,灵活运用,交互变化,忽而正兵,忽而奇兵;或者以正兵为奇,以奇兵为正,把敌人搞得眼花缭乱,奇正不分,忽奇忽正,防不知如何防,攻不知如何攻。这一来,战力大减,从老虎降级为花豹,从花豹降级为狗,从狗降级为兔子,敌人就在掌中了!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鸷鸟之击,至于毁折者,节也。

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

势如扩弩,节如发机。

急速奔腾的大洪流,之所以能漂流巨石,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势。

势在孙子兵法中,是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势最直接的意思就是力量,而且是极为强大的力量,强大到万物莫能当;就因为势太厉害了,所以,孙子主张以“势”胜敌。

问题是,势是怎样来的呢?

修道保法,先建立自己的基本实力,先为不可胜。

诡道欺敌,让对手现兵形,弱化对手,以待敌之可胜。

奇正相生,奇兵与正兵交互运用,让对手不知何所守,不知何以攻,再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能完成这几项攻击前的严密作业,则我方的力量相对于敌人而言,就会形成一种沛然莫之能御的强大动能,这个强大动能就是势。

势一旦形成,不管对手原来有多强,也都会像激流中的石头一般,被顺势漂起。

猛禽攻击猎物时,之所以能伤筋挫骨,是因为掌握了节奏。

猛禽锁定猎物时,会自高俯冲而下,在俯冲时,速度会越来越快,这就是节奏。随着节奏加快而形成势,光是势本身就可以对猎物造成重伤。但这还不够,当它在攻击起动前的一刹那,收敛做为攻击武器的双爪,蓄势待发。攻击启动时,它会把全部的力量贯注在双爪上,形成节奏的高点,在重力(猛禽本身的重量与力量)加速度(俯冲)的基础下,达到节奏的最高点,产生无比的爆发力,一击致敌死命。

为什么势之后还要有节呢?这就是孙子高人三等的地方,也是做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战略宗师之关键所在。

势本身就是致敌死命的力量了,但孙子看到利用节可以将势的能量彻底爆发,这等于将势的力量加倍放大,双保险加双保证,不全胜致敌,根本不可能。

所以,真正善于用兵的人,能营造出让敌人陷入险境的强大之势(势险),并利用势所形成的节奏最高点(节短)致敌胜敌。

所谓势,就好像扩张拉满的弩机,即便箭尚未射出,但动能强大无比,足以致敌于险境。

所谓节,就是箭从弩机射出的一刹那,时间虽短,但爆发力惊人,一击即可致敌死命。

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

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

治乱,数也。

勇怯,势也。

强弱,形也。

战局虽混乱,但在混乱中作战,队形不能散,步伐也不能乱。

战势混沌不明,但我方依然队形完整,攻守有序,不会让敌人击败。

斗乱而不乱,形圆不可败,当然不是嘴巴上说说,而是事先建立了基本条件的缘故;这些东西前面都已经谈过,这里不再重复。

然而,基本条件还是太重要了,兵法来到第五篇,孙子还是不断地强调:

以乱诱敌的基础在于治。

以怯欺敌的基础在于勇。

以弱致敌的基础在于强。

道理很简单,当你用诡道骗了敌人之后,敌人不会被骗了就自己完蛋。让敌人完蛋,还需要我方顺势一击,而这一击总要以基本条件做基础。所以,也可以反过来说:

能治,才能以乱诱敌。

真勇,才能以怯欺敌。

实强,才能以弱致敌。

没有基本条件做基础,即使敌人真正上当了,也没有能力致命一击:不但白忙,还会弄巧成拙呢!

决定治或乱的关键在分数、形名。

分数即分别人数,是组织:编制、制度。

形名是令行禁止的工具。

一支军队若有了严密的分数体系与严明的军纪,当然是好军队了(治);反之则否(乱)。

决定勇敢或怯懦的关键在形势。

形是基本的实质条件,势是从形所衍生而出的强大动能;当势一起的时候,敌人望风披靡,这种军队当然勇了;反之,当然是怯了。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

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善于调动敌人者,会故意示敌以乱、以怯、以弱的兵形,敌人就会上当。

以形动之 李世民空手退乱

隋炀帝有一次被突厥始毕可汗包围于雁门,太原留守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带兵去救驾。由于事出突然,救驾紧急,李世民手上的兵力很少。他分析当时的情势道:“始毕可汗敢包围天子,一定认为我方仓促没有后援;我们不妨假装军容盛大,白天时到处插满旌旗,晚上大敲军鼓,让敌人以为我方大军云集;否则,凭我们这点兵力,不但撑不了多久,天子更危险。”

李世民的分析果然没错,虚张声势以形动之的效果真的奏效,始毕可汗终于引兵撤退。

李世民因为兵力少,所以,虽然善于动敌而吓退敌兵,但却不能因而破敌。由此可见,基本条件有多重要了。

基本条件不差,加上能动敌的能耐,结果就大大不同了。

借形造势的马陵之战

战国时代,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王派田忌领兵去救。田忌大军并不开往韩国,反而直扑魏国首都大梁。庞涓听到齐师攻大梁,立刻回师来救。

军师孙膑对田忌说:

“魏军素来悍勇,看不起我们齐兵,我们不妨顺势借势,利用他们轻敌来打这场仗。兵法上说,日行百里急行军会折损上将,日行五十里赶路只有一半军队能到目的地。当我们部队进入魏地后,第一天只设十万个灶,第二天五万个,第三天三万个,让魏军上当。”

田忌同意并照办,庞涓看到齐军一进入魏地,烧饭的灶就大量减少,不禁大笑:

“我就知道齐军贪生怕死,才进入魏地三天,军士就逃亡了一大半!”

一方面心里看扁了齐军,一方面又急着赶路救大梁,于是丢下大部队与重武器,只带了部分骑兵日夜兼程赶道,准备好好痛宰齐军。

孙膑计算庞涓的行程,当天晚上就会抵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地势险恶,很适合设伏兵;便让人在一棵大树上削掉树皮,上面写着“庞涓死此树下”,并派了一万名射手在两边高处埋伏,并下了命令:“只要看见火光就发射。”

当晚,庞涓果然急行到马陵;天空一片漆黑,只见一棵大树白白的一片似乎有字,便点火察看;字还没看清楚,忽然四方万箭齐发射向庞涓;庞涓知道中了埋伏,拔剑自杀。主帅一死,魏军大乱,被齐军杀得全军覆没。

用我设定的游戏规则玩游戏,当然于我有利,因为规则一定朝我有利的方向设计。同样的,聪明的兵家一定想办法让敌人进入我的逻辑之中,让敌人像飞蛾扑火般,自己送上门来受死,这是最高明的技巧。如果对手不上当,就想办法让他上当;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充分利用人性的弱点:

欲取先予,让敌人来取他想要东西(予之,敌必取之)。

以利诱之,让敌人贪利而来,我大军躲着、等着要好好招呼你呢(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贪财好利是基本人性,也是人性的弱点;面对利时,人就会薰心;一薰心就会丧失理智。军队打仗时若没了理智,就好像一支熟睡中或没有爪牙的老虎,很容易手到擒来。

以利弱之以卒待之 冒顿取东胡

匈奴冒顿杀父自立后,邻近的东胡极强盛,知道头曼单于生前有千里马,便自恃强大,向冒顿索取。手下们都认为,千里马是匈奴的宝物,不能给;但单于不理,很痛快给了;东胡很得意,以为冒顿胆怯怕他们。没多久,又来向冒顿要他最心爱的美女;手下还是全反对,冒顿还是给了;这一来东胡更加骄横,更看扁冒顿了。没多久,又向冒顿要一大块肥美的土地,这一次,有些手下们学乖了,说可以给。冒顿大怒道:

“土地是国家根本,怎么可以送人!”

便把主张给的通通斩首,然后率大军出击东胡。

由于东胡素来瞧不起冒顿,根本不防备;冒顿大军**,轻易消灭东胡,把以前送给东胡的好东西,连本带利地倍数要了回来。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

善于用兵的人,从形势上寻求致胜之机,不会强求部属承担胜败之责;就因为有这样的明确体认,更能选择适当人选,以人造势,伺机以形势的力量胜敌。

为什么求势不责人?

因为势的力量强大无比,一旦势起,不是人力所能阻挡抵抗的;所以,与其责人,不如求势。

为什么择人而任势?

因为势不但是客观上自然形成的,也可以主观上由人营造而成;所以,只要选对了人,就可以由人造势,利用势的力量打败敌人。

谢石以乱胜敌 大破苻坚

东晋晚期的淝水之战,就是“任势不责人,择人而任势”的最佳注脚。

北方的前秦帝王苻坚,为了完成统一中国的美梦,率领八十万大军浩浩****地杀向江南。

东晋宰相谢安面对大军即将压境,仍从容不迫地布署迎敌,派出弟弟谢石、侄儿谢玄领兵八万,迎战苻坚。

苻坚一面南下,一面派前东晋降将朱序南下劝降。

朱序虽然身在秦营,但心在晋方;他不但没有劝降,反而向晋军透露秦军的弱点:

(1)除了苻坚及极少数别有居心的分子(如慕容垂)之外,多数将领都反战;所以秦军虽多,其实因厌战而未必能战,士气自然也不高,整体战力并不如形容的那般强。

(2)秦军军士组成分子复杂,很多都是被俘虏的“外国人”,真正的秦军只有极少数:所以人数虽多,其实都是乌合之众。

非但如此,他还承诺,在必要时可做内应。

不久,双方大军在淝水对上了,晋军大将谢石利用苻坚自恃兵多轻敌,又急于决战的心理,要求秦军后撤,以便晋军渡过淝水决战。

苻坚同意晋军的要求,下令后撤;但他忽略了一点,秦军数量庞大,命令很难确实下达;加上部伍连绵几百里,一旦行进方向大逆转,要回头就很困难。偏偏这时候,朱序又抓住时机,在阵中大喊:

“秦兵败了!秦兵败了!”

这一喊,后面的部队以为真败了,拔腿就跑;前面的部队看到后面队形乱掉,心中发慌,也加紧脚步奔逃。这一来,几十万大军乱成一团,苻坚亲弟弟苻融想稳住部队,却在混乱中被踩死;晋军一看,机不可失,立刻渡河追击,大破秦军。

大战之前,光从基本条件来看,晋军其实没有多大机会,但大将谢石能从秦军的兵形中,见形造势,硬是把秦军的形式优势转化成劣势(要求秦军后撤决战,利用大部队不宜瞬间转换方向的特点,把敌人的队形打乱,弱化敌人);等于是利用敌人造出对自己有利的势,并借势用势,用敌人打败敌人,真是高明极了。

而任命谢石、谢玄领军的宰相谢安更是厉害,国中战将极多,他却毫不避嫌地重用亲弟弟与年轻的侄子;因为他知人善任,知道二谢机敏有谋,一定能从强敌身上找出弱点,痛击而获胜,不但成就了一场以寡击众的经典战役,也保住了国家。

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

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能借势造势,掌握形势的人,在驱使部属争战时,就好像转动木头或石头一样顺畅如意。因为他深知木头与石头的特性,不碰触它就静止,推它就动;如果形状是方的,很难动得了;若是圆的,稍一使劲,就滚动了。

不过,上述的讲法只是文字表面上的意义。真正的意思是说:木石在滚动过程中,若是出现逆势地形,比如原本由上而下忽然变成由低而高,就会静止;反之,若一直顺势时,就会持续滚动前行。

孙子以木石之性借题发挥:真正能任势者,不但能理解势(安则静,危则动),更能彻底掌握势,让它该停时停,该动时动(方则止,圆则行);若是只把“方则止,圆则行”理解成方形不动,圆形则动,就太小看孙子,也白读孙子兵法了。

因为能确实掌握上述特点,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之所以能兵锋所及而无坚不摧,就好像把巨石从八百丈高悬崖推下般,不但轻松又来势汹汹,完全是充分利用了势的力量的缘故啊!

孙子为什么要特别提到木石?

因为木石都是很重的东西,一旦以重力加速度下落,就具有极强的杀伤力,是人力根本无法阻挡的;有鉴于此,孙子以木石来比喻势。

又为什么还要再进一步谈木石之性呢?

因为木石本身是个中性的东西,没有办法主动地把力量发挥出来;就好像势一样,需要人“因势而利导之”,在势起来的时候,给它发挥力量的临门一脚。

就因为势的力量虽然强大,但需要人为操作才能发挥出来:所以,善战者就是能从形造势,因势利导,以势胜敌的人。作战能达到这个境地,势就会像从高山上滚滚而下的巨石般,很顺畅地为你破敌胜敌,完成一笔本轻利厚的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