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1篇 计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兵有两个意义,狭义地说是指武器,广义地说是指战争、军事,这里的意思较偏重后者。
兵法一开始,就把战争的严重性挑明了讲。因为兵凶战危,好一点呢?胜敌而益强;糟的话呢?国破家亡。当然,每个争战者都希望一举而胜,因而国益强;然而,战场上的事,千变万化,安危之间,呼吸成变,没人能打稳赢的包票。一旦输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孙子特别强调:
这是关乎“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国之大事”;正因为兹事体大,所以,不可不仔细思量,好好研究。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经的意思是:筹划、经营、管理。
五事就是下文将提到的:道、天、地、将、法。
校的意思是:考核、考察。
考察什么呢?
考察下面将提到的七计: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
不但要筹划五事,考察七计,还要对五事七计详细探索,深入研究,因为这是决定兵家胜负成败最重要的关键。
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道的意思就是:好的政治局面与好的政治措施。
天,就是天时、时机、客观环境。
地,就是地理环境、地利。
将,就是将领或战略。
法,就是法令、规章与制度。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有好的政治局面与好的政治措施,就是有道。有道就可以使上下同心;上下同心就能生死与共;能生死与共,就不怕危疑艰难。
必须注意一点的是:这里的道,指的是“令民与上同意也”,目的是为了让部属与上司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所以,这里的道可以解释为高明的领导统御。在兵法上,就是高明的权术之道:有了高明的权术,就可以得部属之心;能得心就能得死力,能得死力,就能济患难;而这也是打仗时军队最重要的心理基础。
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天指的是时机、客观环境。因为时机和客观环境都会影响到战争胜负,所以要出兵前一定要仔细探索,是否能应天顺人,因时制敌。而所谓天,则包含下列三种意义:
(1)阴阳,就是星相、五行。这里要特别说明一点,孙子是不相信阴阳的;但不相信,并不表示可以不必懂。因为一体必有两面,能利亦能害。如果对手很相信阴阳,说不定可以用阴阳打败他;反过来说,利用阴阳,但却不可受制于阴阳。
拓跋不信阴阳取北燕
南北朝时,北魏开国之君魏道武帝拓跋就是个不信星相、五行的雄才大略之主。
拓跋在位期间,不断开疆辟土,建立了强大的北魏帝国。
公元三九六年,拓跋 率军攻取后燕,一路势如破竹,最后兵临后燕国都中山城下;正当拓跋要下令攻城时,太史令晁崇进谏:
“今日攻城恐怕不太吉利,当年商纣王就是在甲子日败亡的;今天就是甲子日,兵家大都忌讳在今日出兵。”
拓跋一听,哈哈大笑道:“商纣王败亡于甲子日,但周武王不就是在甲子日兴起的吗?”
于是下令攻城,果然灭了后燕。
阴阳像水一样,可以载舟,亦可覆舟,就看怎么看待。
(2)寒暑,简单讲,就是天气冷热。
(3)时制,就是时令、季节。
前面的阴阳指的是无形的客观世界,而寒暑和时制指的则是有形的客观世界。打仗时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旦天时不对,地利不宜时,先天上立足点就不好,仗打起来,自然先立于难胜之地了。
周瑜利用寒暑时制大破曹操
汉末的赤壁之战,开战前,周瑜就胸有成竹地对吴主孙权说:
“现在天气寒冷,野地无草,马料供应困难,曹兵又大多是北方士卒,不但不善于水战,而且容易水土不服,这都是兵家大忌。曹操虽号称百万大兵,但天时不利,地利不宜,其实未战已先败矣!”
事实证明,周瑜的判断完全正确,赤壁之战最后以曹操大败告终,三国鼎立之势遂成,打破了曹操一统天下的美梦。
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谋略家之一范蠡说:
“天时不作,弗为人客。”
意思是说,若客观环境不佳,决不主动兴起干戈。原因很简单:客观环境的制约力太强了,不是人力所能轻易对抗的;所以,聪明人做任何事,一定应天顺人,才会有较大的胜算。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地者,地形、地利也。这是有形的客观环境,包含下列三种:
远近,路程距离。
险易,地形的好坏,是否易于行军。
广狭,道路的宽窄。
死生,奋战则生,反之则亡,让人非生即死的险恶地形。
看不懂地利 陈余兵败井陉
汉初时,韩信攻破魏国,俘虏魏王魏豹后,立刻又转攻代国,大破代兵后,又把兵锋指向赵国。
赵王及赵相陈余听说韩信领兵来攻,立刻率兵来到韩信必经的井陉口,准备以逸待劳,迎击韩信。
陈余有个非常厉害的军师李左车,立刻出了个好主意:“韩信才刚和魏、代大战过,现在又来打我们赵国,这是乘胜而去国远斗;表面上看起来势不可挡,其实不然。为什么呢?韩军的后援补给线太长,粮食经常供应不顺,加上远道行军,吃不饱又睡不好,战力已大打折扣;不仅如此,他行军一定得经过井陉之道,而这条道路地形险恶,路又狭窄,马车不好走,骑兵不能并行。部伍拉长了数百里,为了赶路再加上地形的限制,粮草一定在最后方。我想向元帅您请兵三万,从侧翼绝断他的粮草、辎重;您守在这里,深沟高垒,不与他接战。让急于决战的韩军,前进不能战,后退不能逃;在合围的情势下,十日之内就可拿下韩信的人头。”
这可是能致韩信于死地的狠招,高明至极。身为历史上最伟大军事家之一的韩信,自然很了解他所身处的地形是个死地,所以他也急于决战,而他最怕的就是李左车的这一招。
然而,李左车和韩信都知道地形的利与不利,陈余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当然就不会采用。这一来一回,韩信躲过一劫,陈余则在劫难逃;最后的结果是,陈余兵败被杀,赵王被俘虏。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好将领的五大条件是:
智能发谋。
信能赏罚。
仁能附众。
勇能果断。
严能立威。
再换个角度看:
非智不足以料敌应变。
非信不足以训人率下。
非仁不足以附众抚士。
非勇不足以决谋合战。
非严不足以服强齐众。
五大条件缺一不可,为什么呢?可从反面来看:
专注智则贼。
偏施仁则懦。
固守信则愚。
恃勇力则暴。
令过严则残。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法就是法令、规章、制度,包含下列三种:
曲制,军队的编组制度;也指部曲,也就是军队。
一支没有经过严格演练、严密组织的军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能打仗,所以孙子把曲制列为法的第一项目。
官道,管理将士的办法。有了训练、组织还不够,还要有一套周密完整的思想教育与赏罚升迁制度,让战力发挥到最高点,并乐于为我所用。
主用,主要负责军队的资粮、车马、器械。用就是用度;整体而言,主用就是军队的后勤支援。
打仗不仅是打战略、打战术、打人、更是打钱,尤其财政是战争最重要的基础。没有钱,哪怕训练再好,战术再精,将领再佳,天时加地利都没用,因为没有人能饿着肚子拼命。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
以计,而索其情。
上面谈的道、天、地、将、法五事,身为将领的一定得懂。知道得越详细,就越能胜;知道得越少,就越不能胜。但这还不够,还得将敌我双方做个对比,详细检视两者的强弱、消长。
对比什么呢?就是下面将谈到的七计。
主孰有道?
主,就是政治首长的最高层,在这里指的是国君。因为国君是一国之中“核心的核心”。一个国家的强弱、兴衰,国君都居于最关键性的地位。
尤其以战争而言,一个有道之君能选贤任能,甚至让智能之士自动归附;反之,一个无道之君,就算手下有奇才异能之士,不但不能为之所用,反而会离心离德,甚至为敌所用,回头来打自己。这一来一回,就是双重损失。
项羽无道失江山
楚汉相争初期,项羽占尽优势,但最后为什么兵败身亡?因为他太无道。就因为无道,犯了不少致命性的错误,把一盘几乎赢到手的棋给下死了。
陈平、韩信原本都是项羽的手下,但项羽没有识人之明,让他们老是出不了头,气得二人只好翘头,转投对手刘邦,使得项羽最后惨败在这二人手上。
范增是项羽手下唯一的厉害角色,但项羽受陈平挑拨,开始怀疑他的忠心;气得范增打包回家,因而给了项羽最后一个致命的打击。
项羽的毛病还不只这些,他不赏有功,且所过皆残破,所以人民都不喜欢他。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反之亦然;项羽不但失将心,还失民心,十足是个无道之君,焉能不败?
刘邦有道成帝王
反观刘邦,恰好相反,他会根据项羽的毛病调整自己:
项羽不能用韩信,他拜韩信为大将。
项羽小气,有功不赏,他则有功必赏;赏银、赏金、赏官、赏爵、封侯、封王,在所不惜,所以手下围绕一堆愿效死命的智能之士。
项羽所过皆残破,刘邦则秋毫无所犯,一失民心,一得民心,有道无道,高下立判,楚汉相争之局遂定。
将孰有能?
比完了两方国君谁有道谁无道之后,第二个决胜关键点,就是比执行战争的领导人——将领了。
骑劫代乐毅 燕乱军引胜
燕昭王用乐毅,大破齐国,连下七十二城,最后兵临即墨城下。即墨守将田单,知道乐毅厉害,一旦和他僵下去,对自己不利,一直找机会想把乐毅干掉。
没多久,一向对乐毅信任有加的燕昭王死了,儿子惠王即位;惠王原本和乐毅有旧怨;田单利用这点,大施反间计。
他大放谣言:
“齐王已死,齐国将亡,现在只剩莒和即墨二城未下。不是乐毅没本事,而是因为乐毅怕燕王算旧账,根本不想回燕国,想在齐国称王;但因为齐人尚未归心于他,所以他缓攻即墨,以待局势。”
燕王觉得有理,撤换乐毅,以骑劫代替。这一来,局面就改观了。
田单对乐毅是老虎对老虎,胜负难料;但田单据守孤城,打不起持久战,所以耗越久,对他越不利。
把骑劫换乐毅,就成了以狗对战老虎,战情立刻大逆转;因为将孰有能的对比实在太悬殊了,最后的结果,不问可知。
天地孰得?
这句话的意思是:谁占了天时地利?
天时地利可以成为战争胜负关键点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天时不宜 胜兵致败
刘邦称帝后不久,韩王信起兵造反。刘邦亲自领兵讨伐,韩王信打不过,逃入匈奴境内,与匈奴联手反击刘邦,却屡战屡败,刘邦乘胜追击。由于战场在塞北地区,天气入冬,气温骤降,雨雪不止,士卒中有二三成指头被冻伤至于断指的;汉军战力瞬间顿挫,最后无功而返。
这是本来赢面的仗,却败给天时的例子。
抢占地利 以弱击强
战国时代,秦国攻打赵国,赵国派出大将赵奢对抗。
当时的会战地有个北山,先占者不但可居高临下,还可以逸待劳。赵奢看准了这一点,即派一万急行军抢先占了北山的地利之便。后到的秦军,一则以劳对逸,一则以下趋高,结果被赵军杀得大败。赵国之危因而纾解。
这是利用地利打败对手的著名例子。
法令孰行?
比谁的军纪严格?能确实做到令行禁止?
军队为什么要有详实的编制,是因为要统一进退节奏,因为节奏才能产生力量。节奏越明朗,则力量就越强;而发展、制造节奏最重要的基础,就是法令。
戚继光军纪破敌
明代的剿倭名将戚继光,面对战力甚强的倭寇,能屡战屡胜的原因,除了军队训练有素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戚家军的军纪是出了名的严格。
有一次,戚继光又在浙江台州和倭寇对上了。一番厮杀之后,倭寇逐渐不支,便将抢来的金银财宝散落于地,企图引诱戚军捡拾,以瓦解戚军的斗志,再回马攻其不备。
但倭寇没想到戚家军和其他明军不同,军纪极为严明,不但没人理会,反而在财宝的诱因下,愈战愈勇;因为他们知道,打胜了就有好奖品;最后倭寇溃散,全数被歼。
朱温拔队斩提升战力
利用最严厉的军令提升战斗力最有名的例子,是五代十国的后梁创业主朱温。
唐末五代初期,是中国历史上道德沦丧最严重的时代。
当时的人道德感极差,凡事向钱看,不讲道义,更不管伦理,而以下犯上的事更是显稀松平常。
一般人如此,军人更离谱!
一打仗就伸手向上级要钱,没钱就不打;打了也不肯尽心拼命,弄得军队素质低劣无比。
朱温看透了这一点,发明了一招所谓“拔队斩”。
方法很简单!任何一个战斗编制里的最高主管战死,则其所有部属,不分阶级高低、人数多寡,一律斩首。因为部属不够尽心,不够拼命,不能保护长官;这种部下留之何用?不斩何为?
这招一出,果然没人敢再取巧打混。相对于别人的军队而言,朱温的战力就是比较强,而朱温也凭这一点,削平江南群雄,坐上了龙椅。
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兵众孰强,指的是有形的条件,比如兵员的数量、兵器的好坏等。
士卒孰练,指的是严格训练的基本素质,是否中看又中用。
然而兵众再强,士卒再练,没有分明的赏罚,是不可能把这二项优势激发出来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打混就能饷照领,命照保,官照升,干嘛拼命?
反过来说也一样,如果拼了命立了功,却有功不赏,又干嘛拼命?
赏罚分明就是根据这样的人性特点而设计的!
杜伏威上募屡战屡胜
隋末唐初的悍将杜伏威就有一套很厉害的赏罚之策。
他在军队中挑选体格最好、性格最悍的士卒成立“上募”,薪水最高,伙食最好,且可优先分享战利品;但相对的,得主打前锋,负责最危险、最艰难的战役。
每一仗下来,杜伏威一定让所有生存的上募兵员脱下上衣,以检查背部;凡是背部有伤的,代表在战斗中退却或逃亡,一律就地斩首。
由于这一套制度赏罚分明,干净利落,所以人人奋勇,个个拼命,造就了杜伏威屡战屡胜的威名。
越能符合上述的五事七计,谁胜谁负就很清楚了!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这几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如果采用我的计谋,就必然胜利,我就留下来为您(指吴王阖闾)出谋划策;反之,若不采用我的计谋,就算我留下来也没用,我只有离去。
特别说明一点:
孙子是透过伍子胥七次推荐,才和吴王接上头的,为什么他不向吴王自请为将,而只是献上兵书,希望吴王采用他的谋略;是因为当时的吴越,都是国君自己任大将领兵,所以,就算吴王接纳了孙子之策,顶多也只能担任军师副将而已的缘故。
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计就是统筹、整合。利就是我方各部分的形式条件。“计利以听”,简单讲,就是掂过自己的斤两后,再利用这个基础,造就成对我有利的态势,这就是“乃为之势”的意思;但这只是消极的知己而已。面对敌人还有许多变数,因为敌方是不可能让人主动随意掌控的;但我们可以利用自己已有的基础,伺机影响,掌控对手,这就是“以佐其外”。
为什么势佐其外,是因为势是因人、因时、因地、因利等各种不同条件,不断权衡变化、灵活应用而产生的。
兵者,诡道也。
兵,狭义的意思就是战争;广义一点说,是泛指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诡有欺诈、虚假、怪异、奇特的意思。
整句的意思,简单说,就是兵道即诡道。
兵道即诡道。在孙子兵法中,是其战略哲学中极核心的概念。
为什么要用诡道?
因为要欺敌!
欺敌就是让敌人摸不透我,不断地装神弄鬼,制造玄虚,让敌人搞不清我想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到底干不干?如果真的打了,打哪里?怎么个打法?把对手搞得一头雾水,无所适从!
把敌人搞得头昏眼花,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
破坏他的思考逻辑。
错乱他的行事准则。
扰乱他的运行节奏。
这样一来,敌人就会由实转虚,由有备而成无备;这时,出其不意攻之,就可百战不殆了!
事实上,所有孙子兵法中的战术,都是由这个战略核心点为基础的。下面的提到的几样战术,都是从诡道欺敌的角度出发的。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明明很能打,却假装不能打。
明明想打,却假装不想打。
前者是装孬,后者是装傻。
目的只有一个:麻痹对手,松懈其心防。把眈眈而视的老虎,变成昏昏欲睡的醉猫。这时候,不必用老虎去打他,用狗就成了!
以能示不能,以用示不用的最佳战术就是:
强而示之弱,
勇而示之怯,
治而示之乱,
实而示之虚,
智而示之愚,
众而示之寡,
进而示之退,
速而示之迟,
取而示之舍,
彼而示之此。
历史上,以强示弱,以用示不用,最有名的例子是李牧大破匈奴的故事。
李牧示弱装孬 把老虎变病猫
战国时代,赵国北边就是匈奴,当时的匈奴国势强盛,军士又善射骁勇,经常虏掠边境,赵王便派李牧守边防。
李牧一到任就开始装孬,只要匈奴兵一来,就鸣金收兵。几年下来,匈奴认定李牧是只软脚虾,看扁了他。
李牧一面装孬,一面加紧训练士卒;给好的,吃好的,所有边界市租、君王赏赐,李牧全部赏给部属。
时间久了,士卒们对李牧由怀疑转为拥戴,由拥戴转为感恩;加上经常看到匈奴嚣张猖狂的模样,人人都摩拳擦掌,想与匈奴决一死战。而李牧等的就是这一天。
在匈奴轻敌,及赵军把匈奴当死敌,必欲去之而后快的两个极端的心理基础下,李牧在城外纵放了大量牲畜,匈奴立刻纵兵来掠;李牧出兵小小抵抗了一下,就假装败退。由于匈奴一直瞧不起李牧,更轻慢赵军的战力;加上大量物资的**,终于吸引了单于亲自率领大军来犯。这时,李牧看到时机成熟,便不再装孬,而是拿出看家本领,奇阵迭出;一仗下来,大破匈奴,歼敌十余万,单于灰头土脸地向北逃窜,十几年不敢再近赵边。
为了打这一仗,准备了好几年时间,主要原因只有一点:
把战力强大的匈奴,从老虎弱化成狗,甚至绵羊。
如果李牧一开始就正式决战,等于是以豹打老虎,不但胜算不大,还很可能覆亡;因为赵军还未经严格的训练,怒敌的心理基础还没有建立。
然而,经过几年之后,情况已不一样了,匈奴已经把李牧看扁了,犯了轻敌的兵家大忌。相反的,赵军已经过严训,怒敌而决心死战的心理条件也形成了!双方的对比已经由原先的老虎对豹,转化成狗对老虎,胜负成败已知矣!
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要打近时,假装要打远,要打远时;假装打近。这是制造烟雾弹,让敌人不知何所守,不知何所攻;等我方真正开打时,已是守不能守,攻不知如何攻矣!
以近示远 以远示近 韩信大破魏豹
公元前二○四年,大将韩信率军攻魏,魏王豹率重兵列阵于西河东岸的蒲坂,准备以逸待劳地迎击韩信。韩信也将计就计,将大量船只集中在蒲坂对岸的临晋,摆出一付决战的姿态;暗地里却派军以木条绑瓦罐,从上游夏阳奇袭安邑。而安邑正好在蒲坂之后,敌人一下子从眼前跑到背后,魏王豹大惊失色,临时掉过头来迎击韩;由于事出突然,魏军阵势大乱,被韩信杀得大败,魏王豹被俘虏。
这是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的最佳战术表现。明明敌军就在眼前,正当准备决战时,却忽然从后掩杀而至;安危之间,呼吸成变;仓促之间,出战一代名将,魏豹焉能不败?韩信焉能不胜?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以利益诱敌,让敌人眼里只看到利益;在一心不能二用的情况下而疏于防备,一举而败之。
扰乱其行事节奏,趁其节奏混乱,战力大减时而攻取之。
利益是人类行动的最佳动力。人类文明的进步,趋利是最佳诱因;然而一旦利益的背后藏有阴谋时,在利益薰心的趋使下,人的本性就会打败理性。当一支军队的理性能力下降时,战力也就会相对大减;甚至不仅是大减,而且还疏于防备时,就会成为一支无爪牙的老虎;这种老虎根本不是真老虎,而是虎皮羊质,用狗就可以将他打败。
以利诱之,因而挫敌的最佳例子,就是前面李牧大破匈奴的故事,此处不再赘述。
节奏是力量之源。乱而取之的“乱”,有两个意思:一是消极的,也就是趁乱。二是积极的;你不乱,但我用策略把你搞乱。乱就没有了章法,没有了章法就没有节奏;没有节奏就发挥不了力量。没有力量的对手,自然很容易打败。
实而备之,强而避之。
实而备之,可以从两个角度看:
即使没有战争的平常状态,也要休整自己,积蓄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当两军对垒时,不论对方有没有攻击行动,也必须枕戈待旦,保持严密的守备。
强而避之,也可以从两个角度看:
别去主动招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若有强敌来攻时,在明显的敌实我虚的相对弱势下,也不要正面硬拼;因为这是伤人一百,自损一千以上的坏买卖;更糟的是很可能因此把自己玩完,绝对划不来。
打胜仗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以大吃小,以众击寡,以强打弱。用孙子的话来讲,就是以实击虚;在对手还没有由实转虚之前,不妨先备之、避之,以免造成“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的严重后果。
避强乱敌 吕蒙擒关羽
三国时代,蜀国大将关羽要出兵打魏国的樊城之前,怕吴将吕蒙从背后偷袭自己的老巢荆州,便留下重兵守备。吕蒙看出了关羽的心事,便托病辞官归里。关羽一看吕蒙不再任军职,心情一松,把留守荆州的大军,调往攻樊城。荆州城一空,吕蒙便率军迅速将其攻取;关羽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回师攻吕蒙。不料吕蒙又棋高一着,对荆州城内秋毫无犯;这一来,原本准备奋战以解妻小倒悬之苦的关军士卒斗志全消,关羽遂被吕蒙擒杀。
关羽是古代名将,本身有一定的谋略和战力,所以当他攻樊城时,知道留重兵于荆州,这是“实而备之”。吕蒙虽想攻取荆州,但知道关羽有所备之后,便“强而避之”,避免硬碰硬的不必要伤亡;等到关羽上当,由实而备之,变成虚而疏之时,吕蒙便以实击虚,把关羽彻底打垮了。
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怒在这里的意思是志骄气盛,自信满满的意思。
挠原本的意思是弯曲,在这里的意思是扰乱、搅和。更精确一点地说,就是撩拨。
怒而挠之的意思是,撩拨对手,让他暴跳如雷;让它变成情绪反应,失去理智。
这种战术,最适用于性情刚戾的对手。这种性格的人最经不起激,一激就怒;一怒就会逞志快意:一逞志快意就会不顾本谋,终致大败亏输。
以怒挠敌 刘邦取成皋
楚汉相争时,彭越在梁地不断偷袭楚军,造成楚军不少伤亡;项羽火了,决定攻梁。临走前,把最重要的粮仓要地成皋托付给大司马曹咎,并千叮咛、万嘱咐:
“一定要谨慎小心地守住成皋,若汉军前来征战,千万别理他,十五天内,我就可以平定梁地。到时候再把梁地交给你。”
刘邦对成皋垂涎已久,项羽一走,立刻领兵来攻。一开始,曹咎还能坚守城池,不肯出战。汉军便在城下不断用脏话臭骂曹咎,一连骂了五六天,把曹咎搞得火冒三丈,气冲冲地杀出城来。
曹咎本来就没啥大本事,又加上怒急攻心,只想泄私愤,根本忘记了原来的只守不攻的命令。结果一触即溃,汉军轻易拿下了成皋,曹咎羞愧自杀,但已无济于事;自成皋失守后,项羽便陷入了粮食不继的困境,亡征决矣!
再换个角度看“怒而挠之”:挠之的先决条件是怒,对于性情不怒反而平和的人而言,这一招就不怎么管用了。
尉缭子说:
“宽不可激而怒。”
意思是说,性情较平和的人,很难撩拨他,因为这种人不会上激将法的当。
性宽不受激 司马懿退强敌
三国时代,诸葛亮领兵伐魏,和魏国大将司马懿对上了。
司马懿知道诸葛亮用兵如神,正面对决,肯定占不了便宜;加上诸葛亮远道而来,粮草并不充裕,因为经不起持久战,所以,急于决战。
知道自己的弱点和对手的罩门,司马懿决定来个相应不理;任凭蜀军如何叫阵,他硬是不出兵。诸葛亮急了,派人在城下破口大骂司马懿,司马懿还是不为所动。诸葛亮没办法了,派人送了一堆女人的衣服和胭脂给司马懿,意思是说:
“你司马懿不敢和我决战,是穿裙子的娘儿们,不是穿裤子的男子汉!”
面对诸葛亮一波接一波的撩拨与激将,司马懿就是能憋住不动怒;这一下,连诸葛亮也没辙。眼看着粮食将尽,只好收兵打道回府,白忙了一场。
卑而骄之,简单讲就是装孬欺敌,让对手因轻敌而无备于我,再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而取之。
骄兵之所以易败,关键在于:因为看不起对手,便不会尽实力打;老以为用指头就可以撂倒对手的拳头;等到被拳头撂中要害,战力已失时,已经来不及了!
小敌兵法 石勒轻取王浚
东晋五胡十六国时期,羯族大军阀石勒看上了幽州;但拥有幽州这块大肥肉的王浚颇具实力。硬吃没把握,于是石勒采取“卑而骄之”策略。他知道王浚虽是东晋臣子,却一直有称帝的野心,于是写了一封言卑辞微的信给王浚;信上对王浚大加赞美,并谦称自己出身寒微,愿意屈身服侍,支持他登基当皇帝。
王浚看了信后,又喜又疑;因为他曾和石勒交过几次手,但都讨不了便宜,现在石勒竟肯屈膝称臣;若真的有石勒的支持拥戴,皇帝梦就不在远了。但这是真的吗?
经过了几次做工之后,王浚相信了石勒,便不再把石勒当对手,当然也不再防备。知道王浚完全对他撤防之后;有一天,石勒忽然出动大军,攻向王浚。面对部下不断的军情回报及迎击的请求,王浚破口大骂:
“石将军是来拥戴我的,谁敢说反击,定斩不饶。”
王浚不设防,石勒自然**;等到石勒大军入城,发现苗头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利用“卑而骄之”的战术,石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王浚,拿下了幽州。
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佚就是逸、安逸。敌人休整得好,我偏要让你疲于奔命,无所适从。
奇兵VS正兵 郭子仪破史思明
唐安史之乱时,郭子仪率兵讨贼,在河北大破安禄山大将史思明。安禄山得知史思明大败,立刻派出大军增援;由于援军数量庞大,且又急于决战,郭子仪便订下了深沟高垒、严阵以待、敌来则守、敌去则追的扰敌战术。白天时,出兵挑战,等敌人出兵后,又不战而退;当夜间敌军休息时,却又发动突袭。这一套你想打时我不打,你休息时我偷袭的不按牌理出牌的打法,把对手搞得筋疲力尽。正当对手灰头上脸时,郭子仪却又出动大军将敌军打败。利用这种“佚而劳之”的战法,不但收复了不少失地,也牵制了安禄山和史思明二路大军的联系,遏止了叛军攻向长安的双进策略。
亲而离之则是一种挑拨分化策略。你们上下遇合吗?偏要离间中伤,让你们翻脸拆伙。
这个战术通常用于敌方的能员干将;只要能把对手最好的人材干掉,等于断了敌人手臂,是种最厉害的狠招。
陈平反间计断项羽一臂
楚汉争霸之所以汉胜楚亡,最重要的原因是项羽在争战过程中犯了太多错误;而其中最致命的一条就是中了汉军反间计,把手下第一、也是唯一的厉害角色范增给气跑了!
事实上,如果项羽能对范增言听计从,在鸿门之宴时,刘邦早就玩完,根本就不会有楚汉之争了!
最早向刘邦提议采用“亲而离之”战术的人,就是陈平:而项羽第一号最亲最不可离之的人,就是范增。
在陈平的反间计下,好几个亲信果然被项羽疏远;慢慢的,项羽也有点怀疑某些手下是否与汉军暗通款曲了;便有事没事派人出使于汉,想伺机察看点眉目来。
有一次,项羽又派使者过来,负责接待的陈平便很恭敬地摆出最高规格的牛、羊、猪太牢级大餐招待;但一看到使者,便装成很惊讶地说:
“我以为是亚父(项羽对范增的尊称)的亲信呢,只不过是项王的使者罢了!”
说完,立刻把大餐撤走,换上最差劲的餐食;使者回去报告了项羽,项羽果然怀疑起范增来。范增知道项羽不相信自己后,火冒三丈地对项羽说:
“天下大事已定了,君王您自己保重,我这把老骨头已没办法陪您玩了!”
便打包离去,还没到家便死了!
范增一走,项羽身边再没有能帮他出谋定策的人,开始走向衰败覆亡之路。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攻其无备,就是在敌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发动攻击;
出其不意,就是在敌人料想不到的情况下频出奇招。
前面提过,兵道就是诡道:而采用诡道的目的就是以迷雾策略弱化敌人。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夫而劳之”、“亲而离之”这十二种诡道战术,都得付出一定程度的代价,还不保证一定成功。以“怒而挠之”这招而言,像诸葛亮这么厉害的角色,碰上比他棋差一着的司马懿都没辙了,其他人就更别说了。
再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是司马懿对上诸葛亮呢?采用这个招数,岂不成了“孔子面前卖文章”了!唯一的一招,只有“强而避之”而已!但强而避之是一种消极战法,他只能让自己不败而已;若是确定赢不了,至多只能不败,还打什么仗呢!
孙子的厉害就在这里,他知道上述这十二招有其局限性,所以更进一步的提出了这记杀手锏——攻其无备,出其下意。
睡着的拳王不是王
世界拳王泰森,拳力之猛,劲道之强,举世无匹。在正常情况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打败他;他可以挨你二三十拳,但你经不起他半拳,何况你要让他挨一拳也不容易。这是清醒时的泰森!
若是睡觉或醉倒时的泰森呢?那就不一样了!只要一根木棒就可以轻易把他摆平了。
为什么会这样?道理很简单,因为: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如是而已。
不管多强的对手,一定有罩门;如果实在找不到弱点,就别找了,而是等。等什么,等他松懈下来的时候;松懈的强敌就是睡着的泰森。
再强的对手,再强的战斗力,绝不可能永远处在戒备状态;因为这种老在高亢状态下的节奏不对。弄久了,节奏就会乱掉;节奏一乱,一定会损耗战力。所以,即使最聪明的人,即使节奏感最好的人,也会有节奏间隙(就好像强壮如泰森也得睡觉一样),这个节奏间隙就是弱点,就是“无备”,就是“不意”。趁其无备与不意时,倾力而攻之,百战不殆。
历史上有一个以超弱打败超强的最极端的例子,最能印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惊人威力。
掌握节奏间隙 要离干掉庆忌
春秋战国之交时,吴国阖闾(当时叫公子光)在伍子胥的帮助下刺杀了吴王僚,登上了吴王的宝座。
吴王僚被杀时,儿子庆忌正好领兵在国外作战;听到父王被杀,庆忌当然一肚子火,发誓要为老爸报仇,阖闾因此坐立不安。
阖闾心中恐惧是可以理解的。庆忌是当时天下第一勇士,手能接飞鸟,步能格猛兽,筋骨如铁,万夫莫敌,手上又有一支大军;一旦他回师攻吴,阖闾绝对吃不消。
和庆忌正面硬干,吃力不讨好;于是阖闾继“专诸刺王僚”后,又使出了刺客的老招数:这次出马的是要离。
从外型上看,说要离是勇士,简直扯过了头!身高仅五尺余(注意!这是古代的标准,不是现代标准),腰围一束,容貌丑陋,怎么看都是—付弱不禁风的模样,怎可能杀得了庆忌?
然而,就像要离所说的:“善杀人者,在智不在力。”而智也正是要离唯一的武器。
要离的方法是:先让阖闾折断他的右臂,再让阖闾公开处决他的妻子儿子;在形式上与阖闾成了不共戴天之仇后,投奔了庆忌。
由于有了共同仇恨,共同目标,庆忌接纳了要离;加上要离聪明而残废,庆忌对他逐渐不设防。
几个月后,庆忌准备妥当,从水路回师攻吴。行至中流时,船队距离逐渐拉开,形成首尾不相接;与庆忌同乘一船的要离,立刻把握机会对庆忌说:
“公子您可以坐上船头制高点,监视动静。”
庆忌坐定后,要离持短矛侍立一旁。这时,江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要离抓住机会,趁庆忌一个不注意时,借风力使力地尽平生之力,对准庆忌心窝猛刺。庆忌虽然勇悍无比,但一来无备,二来要离攻的是要害,让他无法反击;而要离也就凭着这一击,一举将庆忌刺死,完成了任务。
庆忌虽勇,但在无备与不意状态下,就成了睡梦中的泰森;即使是“凡夫俗子”,也只要一招就可以将他击垮。
如上所述,打败强敌的招数(兵家之胜)很多,但兵无常形,势无常势;战争是二敌对者之间的绵密生死互动。过程千变万化,不可能事先预知(不可先传也),只能临阵而决,待机而动,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开打之前,若基本条件数据比对手好,则胜算就高。
反之,若开打之前,就知道基本条件数据不如对手时,获胜机率就低。
基本条件越好,胜率越高;反之,若基本条件差,胜率就低。如果连自己的基本条件都搞不清楚,甚至根本没有的话,胜率就是零;所以,只要从基本条件的角度观察,胜负成败就可料想得到了。
在本篇中,孙子提出了很多诡道欺敌,藉欺敌而弱敌的战术;但不管用什么招数,一定得有基本条件做基础。换句话说,如果基本条件不具备的话,这些招数就使不出来了,武术中有一句行话:“力由地起。”
意思是说,威力的生成,一定有一个发力的立足点;没有立足点,力道就出不来。就好像把泰森吊在半空中,让他足不着地,拳头力道一定大灭,泰森就不是泰森了。
一样的道理,基本条件一定是所有招数的立足点,因为无地则力不起;同样的,没有基本条件,什么都别谈。这也是孙子在本篇最后,谆谆告诫“庙算”重要性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