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思路相撞
古丽夏提教授静静看了她一瞬,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孩子,怕是把刚才那些话听进心里去了,拐着弯往自己身上揽。她没有点破,只是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像用一把温温的熨斗,不动声色地熨过女孩皱起来的心事。
“也别太沮丧。这一回不一样,”她说,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旧数据,“小孟这次提出的改良思路,恰好和老王当年设想过、却没能走通的研究方向不谋而合。我们俩对着那摞泛黄的旧表格,对照了整整一宿,用之前顾响带人去新测得的野外数据重新核算推演了好几遍,还特意为小孟带回的稻种样本单独建了档案,把早年间断掉的研究线索给接了回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把她眼角的皱纹衬得更深了些,也把她眼底那层温和的光映得格外清楚。
孟铭坐在一旁,心口却猛地一热,鼻尖微微发涩。他太清楚这份平淡背后的重量,那些“重新核算”“单独建档”、“重新接上”的背后,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那间漏着凉风的土坯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把他带回来的那几株干瘪穗子放在摊开的笔记本旁边,一页一页翻着起了毛边的旧档案,一笔一画地替他铺实了前路。
古丽夏提教授似乎察觉到了他眼底涌上来的那层东西,适时地收了收,重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奶茶。放下时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细的闷响,语调也松快了些。
“小孟带回来的那几株穗子,王教授当天就封了样,托人捎去上海那边的实验室了。”
古丽夏提指尖轻轻蹭过搪瓷碗冰凉的边沿,眼神微微敛着,像是在心底默默掐算日子,缓缓开口。
“小孟带回来的那几株稻穗,王教授当天就细心封好了样本,特意托人送去上海的专业实验室了。”
她稍稍放缓语速,眉眼间带着经年做科研养出的审慎从容,“那边第一步得先做基因提取,再做序列比对,把这株旱稻的基因底子彻底摸透,才能进入下一步的基因编程。”
“这一步最是急不来,”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慢悠悠摩挲着碗沿,语气平和又认真,“得在实验室里反复筛查比对,把那些藏在深处的隐性缺陷位点一个个剔除干净,再精细优化它的表达序列。就这一整套流程,根本不是一两天能走完的。”
她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就算基因编程做完了,也不能马上把种子寄回来。还要先在实验室里小范围试种好几轮,全程观测长势,等确认所有性状都稳定可靠了,改良好的种子才能发回我们这边。”
说着,她抬眼望向孟铭,目光沉静温和,把实情摊开得明明白白。
“所以你心里要有数,这事儿耗功夫,咱们怕是要安安稳稳等上一阵子了。”
话音落下,她端起搪瓷碗,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随即轻轻放下。
孟铭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指腹落下去,触到的是一片被年月磨得发亮的木纹,凉丝丝的,糙糙的,像是忽然在指尖上刻出了时间的分量。
基因编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先在实验室里把育性基因上的隐性缺陷一个一个揪出来,反复筛查、剔除、优化表达序列,培育出性状稳定的种子,才能跨越几千公里寄回这片戈壁。这一步,他急不了,也没打算急。
种子的事,实验室可以帮他解决。土地的事,谁也替不了他。他想起蹲在阿依木家地边的那天,把整条手臂插进沙土里,拔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全是干得发脆的死沙,连一丝潮气都摸不到。
那层泛白的盐碱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碎骨头上。连红丝旱稻这种耐旱又耐盐碱的本地老品种都活得勉强,更别提其他作物了。
说到底,种子再好,地不认,也是白搭。
好在他昨天写方案的时候已经把这些都盘过一遍了。渠道防渗、蓄水调峰、膜下滴灌、暗管排盐……每一个字都是对着白天踩过的点位、探过的湿气、摸过的沙土,一步一步推下来的。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这套东西不是拿来交差的,是拿来一点一点往前推的,推得满头满脸都是沙,也只能一寸一寸往前挪。
农业这个行当的研究,起步就是几十年,好多人从满头乌发熬到银丝满头,守着的那块试验田还没见到花开。
他不怕慢,他怕的是一开始就没人在走。
那道干裂的细口子在他嘴角轻轻抿了抿,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伸手端起搪瓷碗,把最后一点凉透的奶茶仰头喝干。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底,咸味已经淡得快尝不出来了,只剩砖茶的微涩和奶皮子的余香薄薄地贴在舌根上。
他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的声响。这声响落下去的时候,恰好叠在古丽夏提教授那只碗刚才留下的余韵里,一前一后,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隔空碰了一杯。
路还长,但路已经在走了。
这念头像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轻轻落在他心上,瞬间烘起一片滚烫的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混着柴火气与麦香的空气,指尖还沾着碗壁残留的奶茶余温,抬手轻轻挪了挪身下的木椅,椅腿蹭过泥土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他顺势往古丽夏提教授身边凑了凑,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被戈壁风沙吹得干裂的嘴角微微抿了抿,眼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恳切与敬重。
“教授,来接这个项目之前,我早就做好了耗上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准备,”他开口,音调沉稳,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浮躁,“王教授守着这片戈壁,攒了一辈子的试验数据,纸页都翻烂了;您为了南疆这片土地能长出点改善人民生活的粮食来,前前后后奔波筹备了这么多年。前辈们能沉下心熬一辈子,我们这些年轻人,更没道理急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