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种我一粟青

第250章 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但孟铭不会。

不管孟铭最开始是抱着什么心思来的,不管他刚下车时那副吊儿郎当、万事不往心里去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壳子还是真心敷衍,总归到了现在,他开始看了,开始摸了,开始把脚踩进浮沙里了,开始蹲下身子一寸一寸地翻那些干裂的土了。

古丽夏提教授不知道他这些天具体跑了哪些地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从那个蹲在墙根抽烟、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刺头,变成现在这个愿意坐下来、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阿伊莎,还是因为孟铭在外面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孟铭自己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通了。

她只知道,孟铭前天晚上拿着那株干瘪的红丝旱稻穗子来找她,说要试一试。

他愿意去做了,这就够了。

孟铭和顾响,两个都是好孩子,都是她亲手招进组里、带在身边的学生。她哪个都舍不得放弃,哪个都不想辜负。

可她有时候也会想,或许一开始,她就不该让顾响来。不是那孩子不行,是他来的地方不对。

一想到这儿,她心口就像被粗粝的沙粒狠狠蹭了一下,闷闷地疼,半天都缓不过劲。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和小顾谈完之后,那孩子嘴上不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慢慢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可擦完戴上之后,小顾眼里那撮光,被她亲手按灭了。

那孩子连吭都没吭一声,只是把镜片擦了又擦,然后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说了句“教授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之后,这孩子便像是想要退出一场不属于自己的赛局似的,没再来找过她,也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之前学生们闹得沸反盈天那会儿,他也仅仅出来制止过一回,然后就又缩回去了。

古丽夏提教授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不忍。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了口能说什么。她知道自己那番话是替他好的,也知道他迟早会想通。但眼下看着那孩子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往后退,她还是止不住地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小孟浑身是刺的性子需要时间磨,可心思细腻敏感的小顾,又何尝不需要人领着、护着走呢?

她只能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只希望这趟戈壁之行,对两个孩子来说,就算有遗憾,也终归能有所成长,有所收获。

晨风又卷着沙粒吹过来,裹着细碎的沙粒蹭过脸颊,先一步送来了沙枣花的淡香,还有灶房飘来的、混着麦香的奶茶咸香,一下子就把她飘远的心思拉回了当下。

细碎的沙粒落在她花白的鬓发,落在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嵌在磨毛的纤维里,抖不干净。

古丽夏提教授垂下眼,拢了拢肩上的衣领,指尖蹭过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补丁。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顶,把那些银丝照得透亮,每一根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没再任由思绪沉进那些愧疚和遗憾里,抬手把被风吹得贴在眼角的银丝拨开,指尖触到皮肤,还带着晨风的凉意,而额前的发顶,已经被朝阳晒得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灶房望了一眼。

四面敞着的油毡棚口正迎着朝阳,金红的晨光斜斜灌进去,给几个年轻的身影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人影在暖光里慢悠悠晃着,连动作都裹着烟火气的松弛。

风顺着棚子穿堂而过,把里头的动静一股脑送了过来。

灶膛里的柴火时不时噼啪炸响,溅起细碎的火星;刘瑶脆生生的追问带着不服输的韧劲,孟铭含含糊糊的抬杠,还有阿伊莎低低的笑闹声……这些话语断断续续的,被风揉碎了一截,又被新的话音稳稳接上,裹着热烘烘的烟火气,撞进古丽夏提教授的耳朵里。

她就着晨风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烤馕的麦香、奶茶的咸暖,还有戈壁沙土独有的、被朝阳晒过之后那种干燥又温吞的气息。

那股气从鼻腔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却把她胸口堵了一早上的那团东西往下压了压,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一瞬。

古丽夏提教授偏过头,看向身旁并肩站了一辈子的老战友。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两个人花白的发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连那些藏在银丝里的细沙都被照得亮晶晶的。她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彻底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点点抚平,露出底下温润的底色。

她拢了拢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指尖蹭过袖口磨毛的边,乐呵呵地开了口:“现在啊,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咯。”

这话里说的是谁,共事了几十年的老战友自然一听就懂。

王锦林教授一下子就意会了,跟着呵呵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团,堆在颧骨两侧,像干透的河**细细密密的龟裂纹。那双常年握试管、翻图纸、攥过戈壁铁锹把的手,此刻松松地垂着,手指微微蜷着,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泥土。脸上那股惯常紧绷的、属于科研人的严谨神情,此刻难得地彻底松快下来。

“那还用说,咱们俩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的老战友,你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他笑着应着,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敞着棚口的灶房,“行了,别在这儿站着吹冷风了,先进屋吃点热乎东西垫一垫,正好也听一听,那孩子熬了一整晚,到底折腾出些什么新名堂。”

“哎。”

一提到熬通宵,古丽夏提教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怎么都散不开的忧愁。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这些孩子啊,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戈壁的日子已经够苦、够熬人了,白天要顶着毒日头往荒滩里跑,晚上还这么没日没夜地硬扛,怎么能这么折腾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