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哪里不一样了
阿伊莎也看的出来孟铭是排斥这个团队的,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别人凑在一起搬行李,他蹲在墙根抽烟;别人开会争得面红耳赤,他靠在窗边一言不发。他不是不会跟人相处,是不愿意。不愿意解释,不愿意迁就,不愿意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任何人的步调里。
要是放在平时,阿伊莎倒也无所谓人多人少。一个人有一个人做事的法子,两个人有两个人做事的法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孟铭已经是总负责人,要撬动的是这片沉默了几十年的戈壁。单凭一个人,再硬的肩膀也扛不住。团队的力量有时候就是大于个人的,这个道理,她想孟铭也懂,只是在慢慢消化。
他总该习惯和团队里每一个人相处的。哪怕学不会左右逢源,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刺头”的时候还是只会沉默、不吭声、不解释,这戏都没关系。孟铭有他自己的方式,他会把事情扎扎实实地做出来,会让那些一开始不信他的人,在看见他晒脱皮的脸、熬通宵熬出来的方案、一步一步踩过荒滩的双脚之后,自己站到他身边来。
这是阿伊莎已经看到了的事,也是她愿意相信的事。
如今看着灶房里的一切,孟铭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嚼着馕,刘瑶耳尖的薄红还没褪干净,两个人隔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木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些,都在往她盼了许久的方向慢慢挪。
阿伊莎那双平日里沉静清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眼底那层薄霜悄无声息地化了。说不清是奶茶的热气烘软了眉眼,还是被刘瑶那股认认真真的韧劲打动了,氤氲的白雾里,她脸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淡了下去,神色软了好几分。
她的嘴角极淡地往上扬了一下,那点笑意轻得像灶膛里飘起来的一缕热气,刚冒头,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只有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想着开口搭话,只继续捧着温热的粗陶碗,指尖摩挲着碗壁磨得光滑的纹路,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着剩下的奶茶,周身的气息都松快下来,再没了往日里那股绷得紧紧的、拒人千里的冷硬。
几人说话的间隙,戈壁滩上初升的朝阳又往高空稳稳攀上了一节,从土屋油毡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也跟着悄悄挪了角度。
先前还斜斜地落在刘瑶手背上,把她手背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这会儿已经慢慢移到了桌角,把木盘里剩下的几块馕照得泛了一层薄薄的金,连馕饼上的焦色都闪着细碎的光。
光线里浮着细小的沙粒和麦粉的浮尘,在灶膛跳动的火光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灶房门口那块被踩实的地面,影子缩了又缩,边缘从模糊的灰变成清晰的暗,又慢慢往墙根底下退。
出去的妇人又掀开帘子走了回来。
凑近了些,才看出来她大概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脸颊被常年的日头晒得红扑扑的,眼角带着笑出来的深深纹路,一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
她也有在隔壁的伙房里忙活早饭,揉了一锅白面馕,又在大铁锅里熬着苞谷面糊,怕火大糊了底,隔一会儿就过来瞅一眼。
这会儿她深蓝色的粗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新揉的面粉,手背上还挂着没蹭干净的苞谷面糊,大概也路过了院子里的沙枣树,她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碎叶,围裙上蹭着新揉的面粉,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正反蹭了两下,蹭掉手背上沾着的苞谷面糊。
妇人一进门就瞧见灶房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人碗里的奶茶都见了底,却谁也没急着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围着木桌坐着。
灶膛里的火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着,空气里飘着奶茶的咸香和苞谷面的焦香,暖烘烘地裹着人。
妇人便笑吟吟地朝阿伊莎走过来,深蓝色粗布围裙上沾着细碎的沙枣花瓣和尘土,刚扫完院子的手上还带着清晨戈壁的凉意,一开口就是熟稔软糯的维语,絮絮叨叨拉起了家常。
她说今早新熬的奶茶咸淡刚合口,伙房里的苞谷面糊糊守着柴火熬的,半点没糊底,火头比昨天稳当多了;又说昨晚刮了半宿小风,院角的沙枣花吹落了不少,今早扫院子扫了满满一簸箕,香得很,回头晒好了给她装一小袋泡茶。翻来覆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一句要紧的,却裹着戈壁清晨最实在的烟火气。
阿伊莎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两年,村里老老少少没有不认得她、不心疼她的,谁都清楚这姑娘是个什么性子。
就是看着冷,心却是热的。
以前的阿伊莎,永远是安安静静的。眉眼总绷着,像被戈壁腊月的寒风冻住了似的,带着化不开的冷意。说话永远淡淡的,惜字如金,旁人凑过来跟她扯家常,她最多就是淡淡点个头,或是从喉咙里应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
眼底永远像压着一片沉郁的乌云,黑沉沉的,被经年的风沙蒙住了似的,望不见底。连走路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脊背挺得再直,也像背上扛着千斤重的石头,从来没见她真正松快过。
可就算是这样,村里谁家有难事,只要喊一声,这个看着冷冷的姑娘总会第一时间凑过来,闷不吭声地想办法帮着解决。
村里的娃娃们尤其黏她,一来是帮阿伊莎姐姐捡梭梭枝、递工具,总能换到一颗她从县城带回来的奶糖;二来是不管遇上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像是沙子里的小虫子叫什么,梭梭为什么能在戈壁里活下来,问阿伊莎准没错。
她总会蹲下来,用娃娃们听得懂的话讲那些书本里的学问,声音温温的,半点没有平日里的冷硬。
村里人夸她有学问、心善,她也会抿着嘴笑,只是那笑容看着再明媚,眼底也总藏着点化不开的涩,像戈壁上的沙枣花,闻着甜,却裹着风沙磨出来的苦,比强颜欢笑好不了多少,看得人心里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