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丞相府来人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一张巨网,将他死死缚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痛苦得几乎要将手中的笔杆捏碎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叩击窗棂的声音响起。
林文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一封用蜡丸封口的信,悄无声息地从窗缝里滑了进来,落在地上。
是谁的人?
林文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捡起那枚蜡丸,用指尖的温度将其融化,取出里面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只有八个字迹风骨天成的墨字。
“但行己路,莫问前程。”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林文远心中重重的阴霾。
又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片燎原的焦躁。
他反复看着那八个字,眼中的迷茫与挣扎,一点点褪去。
是啊。
他若退让,如何对得起自己这十年悬梁刺股的苦读。
他若退让,如何对得起妻子在油灯下为他缝制的衣衫。
他若退让,如何对得起儿子那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他若退让,又如何对得起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充满全然信任的眼睛。
他的未来,他林文远的未来,凭什么要被这段早已扭曲变质的兄弟情所绑架。
他不是为了林文德而活。
他也不是为了林家的声誉而活。
他为的,是妻儿,是胸中抱负,更是心中那份不曾磨灭的,属于读书人的风骨与道义。
胸口那股被压抑的浊气,缓缓吐出。
林文远眼中的迷茫与灰败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比秋闱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坚定,也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再无半分迟疑。
第二日,天还未亮。
林文德再次找上了门。
他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文远对他俯首称臣的模样。
林文远打开门,身上依旧是那件朴素的青布长衫,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哥,你想好了?”
林文德的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
林文远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缓缓开口。
“殿试之上,各凭本事。”
“文远只求,无愧于心。”
林文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中的得意,迅速被不敢置信所取代,随即,那不敢置信又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你……”
他没想到,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兄长,竟敢拒绝他。
林文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关上房门,将林文德那张因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隔绝在外。
门外,林文德浑身都在发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双阴柔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毒蛇般的杀意。
“林文远……”
他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兄长的名字。
“这是你逼我的!”
殿试当天,天色未明。
晨雾弥漫的京城长街上,还带着夜的寒气。
林文远走出客栈,准备步行前往皇宫。
他刚刚踏上青石板路。
一辆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停下。
车夫穿着一身短打,头戴斗笠,压低了声音。
“林解元,我家老爷有请。”
林文远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袖中的短匕上。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缓缓掀开。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里,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身穿华服,神情不怒自威,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竟是已退出朝堂的老丞相,木默的祖父,木崇。
老丞相木崇的马车,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顶级的沉水香。
车厢里的空气温暖而滞闷,压得人胸口发紧。
“说起来,我木家祖上与林家,也算是同宗。”
木崇的声音温和,像是家中长辈在闲话家常。
他亲自为林文远续上一杯热茶。
“文远啊,老夫痴长你几十岁,倚老卖老说几句。”
“你是个有才的,但官场之上,光有才华是不够的。”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才华是利刃,若无刀鞘,只会伤人伤己。”
“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儿木默,虽有几分小聪明,却远不及你沉稳。明日殿试,还望你能多多帮衬。”
“帮衬”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威胁,温和而致命。
车帘外是京城清晨的薄雾,车帘内却是权势织就的罗网。
林文远感觉自己握着茶杯的手,已经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刚摆脱了弟弟林文德的无耻胁迫,又迎来了当朝权相的威逼利诱。
他像一只被两头猛虎盯上的羔羊。
前是悬崖,后是深渊。
一步走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的马车,只觉得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比他过去十年寒窗还要漫长。
太和殿的丹陛,白玉铺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林文远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步步踏上九十九级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涎香的青烟如同一道无声的叹息,缓缓盘旋上升。
他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能闻到身旁林文德身上那股昂贵的熏香,与自己身上清苦的皂角味,泾渭分明。
御座之上,大启皇帝萧夜宗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位新科贡士。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最终,在他的身上,与林文德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让林文远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
“今岁策问,朕亲出之。”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回**在宏伟的殿宇之上,带着天宪的威严。
“论天时与人和。”
题目宏大而空泛。
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一个人的格局与见识。
林文德第一个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