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茉莉香引花满楼
回到杭州，秦越的生活还是如往常一样，刺绣，抄诵佛经，教授绣法，偶尔到奉衣街的布庄，绣楼转转。
今日给福泰布庄送货的时候，秦越碰上了吉婶，闲谈的功夫才知道柳儿之前是为了给舅舅家帮忙请的假，这几日却是因为病了才没去梅影庵。
当了柳儿一年半的师傅，不管吉婶怎么推辞，秦越还是提着东西进了她们家探望柳儿。
柳儿看到秦越急着要起身给师傅行礼，赶她起身前秦越先行一步轻轻压她躺下道：“之前在庵里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在我面前用不着这么多虚礼。”
柳儿微微张嘴想要说什么前，吉婶已经端了茶水进来说道：“秦师傅，您可不能这么说，对咱们杨家来说，您就是再生父母，再怎么尊敬都不为过。别说咱们这方圆百里的绣庄，绣楼哪一个有您这么好的手艺，就是整个江南也没第二个像您这么出彩的。别家的都想方设法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断了财路，就您最是心善，只要是梅影庵的香客想要学习绣艺的您就心肝肺地都掏出去教，还生怕人家学不到点子上。我们杨家能有现在的光景，全靠您对柳儿的教导。”
这话听得秦越心中愧意更重，杀伐之念在她心神不定间直向心门窜去，勉力控制下去，秦越的脸色变得稍稍有些发青。
吉婶倒豆子一样还想要咕噜噜地一通说下去，看到女儿微微皱着眉头使眼色，慌忙反应过来道：“秦师傅，您走了这么多路，快喝口茶吧，听柳儿说您喜欢最茉莉花，这绿茶是我专门用茉莉花蒸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茶，不过还算是清香可口，您要是觉得喝着还行，我就弄几罐子给您送到庵里去。”
秦越在未进吉婶家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较为浓郁的茉莉花香，环视了一圈院子也没看到茉莉花，本来还有些奇怪，现下喝着这带着茉莉清甜的绿茶不禁有些钦佩吉婶的智慧。
江湖中上位者的运筹帷幄，步步玄机已经不能触动到她，倒是普通老百姓的智慧饱含着生活的烟火气，让她的心像是氤氲在温泉的水汽中，醺醺然飘而忘忧。
从柳儿家出来，秦越用自己想要单独走走的理由辞过了吉婶的相送。
在柳儿家她便闻到了许多花的香味，出来以后，香味更明显了，有好些她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花香。不过，这花香杂而不乱，隐隐中似是被一根线牵动着互相辅助，相互填充。秦越可以肯定小巷的深处居住着一位珍惜花草且为之怡然自乐的妙人。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在这花香中蛇之嗅觉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熟悉之味，但是这种味道秦越确定自己一定闻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蛇的嗅觉需要舌头的辅助，秦越将蛇之力运转到鼻翼和舌尖，忽然感觉到朱户街那一片有异兽的气息。
留恋地往小巷的深处看了一眼，秦越无暇深思那熟悉的味道是什么，提着绣篮朝朱户街走去。
隔着老远，她又闻到了花香，在朱户街闻到花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花香的重叠手法跟她在永安巷中闻到的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永安巷的花香主调是佛手，而这里的花香主调是茉莉的清甜，辅以玉兰，紫荆，樱花，春鹃……让整个花香更加地沁人心脾，让人感到一种春风融融的暖意。
朱户街，这会儿秦越忽地想起双喜拿着绣品让她指点的时候兴奋地说过，她外出的日子里，朱户街原来的清倌伎馆天香楼连带着一夜灭门的七星阁都被人买下改成了花满楼，当时五凤还调笑着说卖笑的地方变成卖花的地方还真是有趣。
秦越本来就没觉得有趣，现在更加不觉得，她会想起五凤的话单纯是因为好奇。
好奇买下这两座楼的人究竟有何意图？天香楼在七星阁被灭后，生意大跌，这两个地方本该是常人避恐不及的，为何这个人偏偏要买下这里呢？
秦越绝不相信花满楼的主人是会趁着低价便宜买进的人，可是这花香中的确饱含着对花的了解，又不像是要用花来做什么文章。
抬头看见牌匾上的花满楼三个字，行云流水间的写意给人说不出的惬意。瞬间，秦越就彻底推翻了自己心中萌生的阴谋论。
“饮斜阳，余晖落处，繁花满楼。”不知道打哪儿看见过的这么一句词这时候浮现在秦越的脑海，她越是看着这个楼，越觉得这句词有味道，越觉得这句词有味道，就越看着这座楼顺眼。
提步进门之后，映入秦越眼帘的是从地下引出的流觞曲水，地底之水让整个楼阁染上了淡淡的凉意。
但在整体上，花架的位置，花盆的摆放，花朵的开放，花种的搭配，花草自行攀爬出的屏风……
所有的布置都以自然的清新或是吸收了凉意，或是更加突显清凉，或是凉暖相得益彰，或是消解了凉意绽放出春日的温暖，此间种种竟然在一个时节一个地方让凉意有了诸般不同的层次。
满楼花香惜君子，花香满楼亦满怀。不知道是怎样的妙人想出了这般让人惊喜的设计。
除此，更加让秦越慨叹的是楼阁的细节处处可见匠心，她是带着挑剔的心进来的，却实在无从挑剔。从她回缥缈楼接任务完成任务不过九天时间，七星阁和天香楼就有了如此的变化，花满楼之主的手笔由此可见一斑。
仔细再看看那些物件，秦越进而发现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添置来的，她虽然对宝物之类的没什么研究，可有个爱宝如命的妹妹，日久时长地，对珍品宝物也能看出些许门道。摆得这么明显，不会是故意招人来偷吧。
很快，秦越又掐灭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设计的确是需要与之匹配的物件。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稍稍置换一点，也会坏了整个楼阁的意韵，相较于整个意境来说，这些珍品收藏的价值便不用顾忌什么了。
雅而贵，贵而简，楼阁的设计让那些单独摆出去价值连城的珍品这时候全都返了璞归了真。
秦越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百草门中谁有此等玄雅风致，又有谁能有此等本事让长老级别的人来给他当伙计？
仅听呼吸就能感知别家的内功心法对于别人来说是天方夜谭，对于碧落心法练至八层的她来说却不值一提。
但是，她越是清楚这些平常大隐于世的人在百草门中的地位就越是想不到花满楼主人的身份。
以秦越的江湖阅历和见识，普天下还有她不清楚的，长这么大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云梦泽百草门在这天灾人祸的时候派出这些不世出的长老并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以行医救人为宗旨的。不过，在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开一个如此富贵的花满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