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之死
老鸨与警察在一起筹措那封要拿去敲诈勒索妓女的信,已四五个小时了。两个人全程幸甚至哉,集思广益,并最终由警察落笔。
截至目前,二人筹措的成果,就是信封上“敲诈勒索信”五个楷体大字。明晃晃而遗世独立,再无其他。
这叫老鸨认定仓颉当年造字,没直接替他们造出一封给神女娘娘的敲诈勒索信,是不地道的,是欠尽责的!
老鸨记得自己头一次写诗,省长还头婚、还礼佛呢。到了如今,省长已再婚,并随新太太改做了天主门徒。你可见,这些年人与事的变化多端!那真就勿怪老鸨过往的文采也被一笔勾销,全都不在了。
如今再端坐到纸笔跟前,老鸨简直拔剑四顾心茫然,脑子里毫无成功作出一封敲诈勒索信的方式方法,只恨不能将整个脑仁儿从脑壳里一把捞出,砸信纸上,令它们自行劳作出一封一步到位的敲诈勒索信才好!
老鸨都想不通了,自己当年也是需要戴近视眼镜的文化水准,神女娘娘都晓得他的字儿登过报的呀!怎么仅拿起笔、放下笔、再低头瞧的时间,自己的文化水平,就直接到了目下光景?
大眼瞪小眼的尴尬,终究还是由警察来了结:“哥,我明白您!毕竟是您。能进忠臣列传的人,就绝进不去贰臣传。能登报的诗人,就绝写不了敲诈勒索信。”
老鸨:“老子什么都写得了!”
警察:“那确实是!哥,我明白您!我不懂事儿了,我这就要不懂事儿地问您一句了,您以前写过勒索信吗?”
老鸨:“勒索过,信,没写过。你呢?”
警察:“一样。”
老鸨:“那就先全权交给你写,你写完,我复查。”
警察:“哎哎哎?哥,您现在这么信我了?”
老鸨:“我匀了你金条,你比我儿子还可信。”
警察:“可我不会写这玩意儿啊!要我说,既然您都这么信我了,您就让我跟她直接……哟,哥不高兴了。这话我再不提了哥。好嘞哥!枪拿开吧哥!墨太重了,能给换支笔吗?”
老鸨:“钢笔,我就这么一支,墨重你就提着点儿。我说非得见她?要我看,你顶好就一直这么含含蓄蓄的,也别想别的了,就跟我做两根金条上的蚂蚱。”
警察:“哥!您也明白我!我从小就想做只含蓄的蚂蚱!”
老鸨:“她给我干活儿,我坑她,那理所应当。可你俩不是爱情吗?”
警察:“迫于形势!这不是金条在她手里,我的命在您手里,她的心又在我手里嘛!”
老鸨:“爱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警察:“我以后一定改!”
老鸨与警察,他们二人都是男人的底子与属性。他们谁也没问过妓女到底怎么想的,就全部擅自相信,妓女看待爱情一定是重于泰山的。
他们纯真得好像他们不是男人,而是从未下过山的长白山秋沙鸭。
警察手里的钢笔是老鸨从老中医那里打劫来的。笔尖开了叉,确实一会儿墨重得像笔尖要下蛋,一会儿墨干得像他握了条小鱼干在写信。钢笔甩一甩,墨汁儿是出来了,但全给甩墙上了。
老鸨的诗情画意已荒废多年,家里哪儿还有供他创造文化的余粮?只好拿鸡屎儿子的颜料兑上水,再吸进笔管里当钢笔的墨汁儿。
等他再转身,发现自己将要敲诈勒索的对象,竟然立在自己家窗户口呢!
老鸨惊得像立在枪头上的雀儿,一下子不晓得怎么动了。警察正好弯身捡掉在地上的笔帽,还没叫她瞧见。
老鸨立即又晓得要怎么动了,他抬脚将警察一把踩住,手里的警枪,也抵到了警察的后脑勺上。
妓女:“哟,先生,喘什么呢?”
老鸨:“儿子不听话,气到现在。”
妓女:“先生,我送您的硫黄皂,用呀!”
老鸨:“用的,有了它,我饭前便后都开始洗手了。”
妓女:“那先生也记得天天用,要巩固!您手里拿笔做什么呢?”
老鸨:“读书、写字。”
妓女:“您还想进内阁呀?”
老鸨:“主要是想提你当司令。”
一番插科打诨后,妓女走了。老鸨收了警枪,松了脚,赶紧关好门窗。
警察带着笔帽从地上爬起来。他终于听出来,老鸨这是早相上妓女了,才不肯明抢她,非得脱了裤子放屁。警察心里直骂老鸨才是个立牌坊的婊子,天井楼里的妓女没一个赛得过他!
老鸨:“你他妈眼神不对!你在心里骂我什么了?”
警察:“哥,我就想说,今天的菜干豆腐,口儿淡了。明儿我想吃老街的鸭脖儿,都是长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鸭,值!”
老鸨:“你要想女人,老子是不是还得给你娶个十几二十年的格格回来?”
警察:“行吗,哥?”
老鸨:“行你妈!”
鸡屎儿子从外头回来了。
菜干豆腐是鸡屎儿子替一楼小和尚向老鸨钦点的,才出锅他就给小和尚送了一碗下楼。
现在他人是回三楼了,但心还在一楼没爬上来呢:
再过几天,他就要坐船去意大利了。小和尚以后该吃不着苍蝇父亲做的菜干豆腐了。或许他该嘱告苍蝇父亲,以后隔几天就给小和尚送点儿菜干豆腐下去?小和尚那边,现在是一人量,苍蝇父亲不算太破费的吧?算了吧。苍蝇父亲不算个好人,叫小和尚接触多了,恐怕要被连害的。
鸡屎儿子:“你俩还没找着金条呢?”
老鸨:“没呢!”
鸡屎儿子:“找着了也能说的,我又不分您的。”
老鸨:“找着了,爸肯定告诉你!”
鸡屎儿子:“不一定吧?您之前连天井楼里有金条这事儿,都没告诉我。”
老鸨:“大人有大人的打算。傻儿子,老街的鸭脖儿吃吗?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鸭,值!”
鸡屎儿子:“没吃过。”
老鸨:“那就是想吃。”
警察:“那得起早,人家每天都是现杀的老鸭,去晚了就没了。”
警察还晓得要吃。人要还晓得吃,就是还想活,还想好好活。可天井楼下的大公鸡,对此有不同意见。
它的脖子歪了,神性散了。歪了的鸡脖子,叫它直着走时,总得一头撞上点儿什么。也因有了这根歪脖子,它现在瞧什么都像在生气、较真儿,又或是质疑、好奇,我要来给你评评理。
可哪个愿被一只鸡公开针对与质疑呢?
天井楼的居民这些天见了它都绕着走,哪个也不愿听它状告警察,是警察给它换的新鸡脖子,险些要了它的性命。
警察还在天井楼里头呢!你们都不晓得!警察局的那个队长也是活该当绿毛乌龟。就来楼里搜了一次,就再不回头了?你们人,怎么连捉奸都躲懒呢?
鸟人!杀我?还想偷生?我告诉你,偷生者常惨死!你瞧着的吧!咯咯哒!
打天井楼到老街,路只有七八百米远。途中本来是不设赌场的,但只要你有心,乱走几步,还是能给自己乱走出一两家赌场的。
老鸨就是经常这么替自己乱走出一家赌场的。
目下,老鸨的两只脚尖,就抵在赌场的小门上。老鸨也纳闷,他两只脚尖不晓得什么时候害了腼腆病,怎么开始躲着赌场的门了?
可总这么原地不动地僵持,真怪不清不白的,也没谁给脚尖个该怎么走的方针。最终,是老鸨的两只手一揉口袋,领着老鸨的两只脚后跟,往回走的。
老鸨深刻晓得,仅凭口袋里价值三根盐水鸭脖儿的钱,在赌桌上可闯不出什么大千世界。能解开他目下困局的不是三根盐水鸭脖儿,是两根金条。他得先买好了三根盐水鸭脖儿,回家儿子一根、他一根、警察一根。吃好了,再跟警察碰碰头,将敲诈勒索信完成,送出。
重新进赌场,必得是两根金条到手后,才好规划的事儿。现在绝不行,太耽误敲诈勒索!这要是在从前,老鸨哪儿能想到呢,他也有劝住自己远离赌场、赌桌的时候。
七八百米远的路,叫老鸨走得像登基。
老街两侧的菜贩全是簇拥朝拜的保皇功臣,就等着老鸨下旨钦点,自己也好上前献上白菜、大蒜、茭白、生姜……
您就开开恩,买点儿,多少买点儿!您哪怕不上称,只要您肯开价,您哪怕张口就来!卖!都卖!
还没走到卤肉摊前头,老鸨的菜篮子里已塞满群臣缺斤短两的贡品。
一篮子的甜的、辣的、脆的、酥的,红的、绿的、青的、白的,叫人瞧着心里也跟着亮堂。
牌九、麻将、骰子,也有它们自己的多彩多姿。但到底还是不一样。
牌九、麻将、骰子毕竟是更具**与机会的。老鸨告诫自己,可不能被眼下的菜篮子勾引,而忘了本!
一盆盐水鸭脖儿才给端出摊,老鸨离摊还有五米远,刚提脚后跟,就被冲挤的人群给一路抬了过去。
他给抬得脚不沾地,倒也省力,就是不便呼吸。
人群稍宽松,老鸨就跌下地来。头顶儿一脚上、一脚下地踩实叫他爬不起来、冲不出去。仿佛他也给人埋进了那块土豆田里,插翅难飞天。
可两根金条还在外头,他不便这就给人腿淹死了。是老鸨的九指先突破的人群,并最终成功夹带出老鸨的身体和手里的三根盐水鸭脖儿。
最近、最新的一口空气,终于撞进老鸨的肺管子里头。老鸨破腿而出的脑袋,向天上杵过去。
老天分娩出的朝霞,是老鸨年轻时写的诗,是老中医终于争气开出的救命良方,是美人一屁股坐在了老鸨的命脉上。
老鸨的中年生命,忽然水灵灵得有弹性了。这股水灵灵是老鸨的诗给人拿去当擦屁股纸后,再未怀有的文明与轻松。
到底多少年了啊?老鸨这具并未彻底老去的身体,又开始在心底里发出青春的花香。诗人的血液竟又开始流窜。
这是早起抢购鸭脖儿的成果,也是警察给他的提议。
从心神康复方面来说,老鸨绑警察,相当于刘备给自己绑来了诸葛亮,是相得益彰,正合适的。
仅这一事,老鸨已有了将属于自己的那根盐水鸭脖儿,匀一节给警察的报答之意。
好在朝霞并不长久,太阳上升,大鸟回来,老鸨的诗人病来来就又去了,他又人到中年了。
回了天井楼,老鸨炒了几道小菜,又将三根盐水鸭脖儿剁成块,分成两碟,以确保消耗的速度降下来。
没有哪根赌棍是自愿持家有方的。老鸨的精神与身躯,原本是可以拿大象的,但现实主义的潦倒,提炼得他只能拿捉大象的心屈尊来分配鸭脖儿了。
老鸨、小画家与警察,三人因各怀的心思而吃了一顿难得安详的饭。盐水鸭脖儿到底是什么味儿,已叫各人的一汪心事给泡淡了。
饭后,小画家爬上凳子,继续探索屋顶儿的画。警察拿丝瓜瓤要刷了三人的碗碟,老鸨不愿太耽搁,接过锅碗瓢盆,自己全洗净了。
“心虚”往往可以换来暂时的和平。秋日的正午阳光,照得老鸨、小画家与警察,和谐得恰似一家三口。
这种性质的“和平”,往往又是悲剧最终章前,最后的繁荣与最大的骗局。
敲诈勒索信写好了。
老鸨捏造了两根金条的来历,以及绑匪、警察和两根金条之间错综纷杂的关系,并向妓女指定了缴纳两根金条的时间、地点。最后再由警察誊抄。
就敲诈勒索信中的内容,是否适宜写得如此详尽、体贴,老鸨与警察产生了分歧。
老鸨站“需详尽”,警察站“需简略”。但很快,二人又达成了一致:
女人们都喜欢花样儿,到底是封敲诈勒索信,写得入情入理点儿,她估计也爱看,更能动情接受。再者,通常来说,能给“欺骗”成功开道的,通常是“无知”。妓女这个人对真心、真相多无知呢!只要她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了信里赎金缴纳的时间、地点上,这封敲诈勒索信就算成功!
老鸨瞧准时机,将敲诈勒索信放在了神女娘娘的枕头上,再急忙守到信中交代的交易地点。
等了一宿。
嗯。
没等来人。
被敲诈勒索的对象直接忽视掉,倒是老鸨之前没想到的。
他这一生还从未在钱上,有过被旁人失约的经验。这叫他头一次同他的债主,达成了情绪上的共识。
一夜的霜打,给老鸨冻得发不出火来。
好在离月底还有七八天,还不至于彻底地全完蛋。
老鸨打道回府,在天井楼下的乞丐堆旁,瞧见了神女娘娘。
神女娘娘手里拎着两双鞋,新的,回力的,太平商场的。
她一路往楼里走,除了那个瞎眼乞丐十分本分,她是免不了被旁的乞丐这里揉一把、那里掐一掐的。
她向来不计较男人的真心,也不真心怪罪穷苦人。
她到底还住在天井楼里呢,过个七八天,她还能坐船去西洋。可这些乞丐,就永不会有她这样的机遇了。他们真没别的出息了。她不怪他们,她可怜他们。
他们多可怜哪,吃不饱、睡不暖。他们就是想摸女人,那就给他们摸。你瞧,施舍,总是由高处流向低处的。
神女娘娘状态好得叫老鸨心疑,她是没瞧见放在她枕头上的那封敲诈勒索信吗?
她的生意要比旁的妓女好,进她屋里的嫖客不少,还常有旁的妓女去她屋里借旗袍、丝袜。那么那封敲诈勒索信被哪个不识字儿的,给随手侵占、扔掉、飞去她床底下、夹在她衣物或废品里,也未可知!
神女娘娘提着新鞋,走进了小和尚的屋子里,像有大事儿,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老鸨趁机再探神女娘娘的屋子,并上下左右地再翻,果真没瞧见那封敲诈勒索信。
你看吧!她与警察是真心书写爱情,不然她能长久地不收取警察的嫖资?
她可是神女娘娘啊。她绝不会眼见爱人落草,而只顾自己添鞋,却不拿两根金条置换爱人。老鸨总算安心了。
那就回家再写一封敲诈勒索信。
初稿不是已定?那这次更快!
这次,老鸨一定要想个绝妙的主意,令妓女与敲诈勒索信,再不必错过。
心里有了相应的决断,就更容易瞧见光明与前路。老鸨又快活了,没大鸟在头顶儿压着,只要他想,他真能一跳三丈远!
从神女娘娘屋拐个弯儿进自己家门,老鸨瞧见鸡屎儿子与警察都还在睡,心想着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就又退出屋去,想去老街再试试看,这个点儿还能不能买上盐水鸭脖儿了。
人都下到一楼了,老鸨又爬上来,给警察加了两根麻绳、一个抹布塞嘴,这才再拎上菜篮子,走去老街。
老鸨一走,小画家与警察全醒了。
去西洋的行李,小画家要悄悄收一收,没几天就得走了。
他翻出一件苍蝇父亲的短打,都从胳肢窝一直破到肚脐眼儿了,这要怎么穿?那就解开警察的麻绳与塞嘴,有请警察叔叔帮忙补一补吧。
自从被队长堵截,警察就放弃了往天井楼外头跑的想法。但他仍未放弃暗中联系妓女。
可他还不晓得呢,他早是小画家摆在手心里的虱子,一目了然的了。他自被绑到如今,往屋外扔的纸团与布条,全给小画家拦截下来了。
老鸨、妓女、警察本人,都没察觉。
这些纸团与布条,正是小画家晓得天井楼里有两根金条的最初途径。
算命的曾料定小画家命硬、克人,那么他该是一人独占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围着警察、堵着警察克的了。
线头儿粗,针鼻儿小。警察拼着眼瞎,好容易穿好一针,缝补起老鸨的破短打。这景象太慈母手中线了,也太适宜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了。
对小画家到底杀了谁这个问题,警察还是没完全死心:“哎,再问一次,你杀了谁?为什么杀的?什么时候杀的?你说说,没事儿啊!我在你爸这儿落草了,现在可不是警察。一会儿拿了金条,我可就走了!”
小画家:“我们楼下一家是谁杀的,叔叔您真没看见?您说说?我又不是警察。”
好嘛,哪壶不开提哪壶,警察叫小画家像毛虫一样,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你看你,张嘴就成机关枪,说出来的全是子弹。你拿那些衣服出来干吗?三伏早过了。”
小画家:“我就要去意大利了。”
警察:“去学画画?去吧!要不是做了他儿子,你早做天才了!哥,您回来啦?事儿办成了吧?两根金条拿着了吧?”
老鸨买菜回来了。
你也不晓得他是长情还是懒惰,他这次往菜篮子里装的,是跟上次一样的盐水鸭脖儿和白菜、大蒜、茭白、生姜……但多了一束花。
花是路边常有、人常见的那种。但只有他路过时弯下腰,采了一束带回了家。
其实,只要他肯,他连买菜,都能过进诗情画意里。可年头乱,他自己也足够缺憾、堕落。他的诗情画意,不长久的。
进门前,他正好听见警察的点评:“要不是做了他儿子,你早做天才了。”
警察与已死的拍卖师先后讲过同一句话。
鸡屎儿子听了这话,也没吱声,该是默认了警察与拍卖师的说法。
可见老鸨的混账,太深入人心了。丢卵蛋前,他不配有儿子。丢卵蛋后,他令儿子不配做天才。
鸡屎儿子是亲生的,老鸨不好与之计较。但警察,是他好与之计较的:“我现在要打你,你要么咬紧了牙,别出声。要么找根绳儿,咬紧了,别出声。看你的,我都行。”
老鸨扔了菜篮子里的菜与花,夺过警察手里缝补的短打,拧成条儿、抡高了,对警察又是一顿打。
哪儿都不水灵灵的了。菜篮子滚在地上,烂成荒草,再引不出诗情画意与朝霞,兜不住正经日子,压不住大鸟。
屋子里人仰马翻,三人乱得像一片又老又长的韭菜遭遇了大风天,怎么扯都扯不顺溜。
乱得鸡屎儿子在这乱里静得出奇。
乱得鸡屎儿子觉得自己即便真逃去了意大利,也是无法将余生过好的。
乱得鸡屎儿子又想立即就到登船去西洋的那天。走吧,逃吧,父亲是真不惹人疼,真不惹人舍不得。
那把警枪就在鸡屎儿子身上。他有法子令屋子里安静下来的。
他掏出了警枪……
算了,不值当。
你们乱着吧。
他拿上画笔,爬上凳子,继续画屋顶儿上的芒星。
鸡屎儿子的安静,反倒羞辱了老鸨,他对警察的殴打立即完毕。
警察:“你他妈又打老子!”
老鸨:“都他妈快过成一家三口了!拿了金条,你,滚!”
老鸨奋笔疾书。
在敲诈勒索信的末尾,他圈了一个又圆又大、状如满月的句号。寓意此后对警察抑或是两根金条的耐心,他老鸨再不一而再,再而三, 三而不竭了。
晚上,天井楼三楼的媚眼儿灯学人斜着眼,一会儿从左亮到右、一会儿从右亮到左的,因而平添了鬼祟与居心叵测。
老鸨像往常一样坐在三楼楼梯口,向嫖客收款并发放召妓手牌。他不时看向神女娘娘,观察着神女娘娘的一举一动。
她的一颦一笑都是假的,但都叫人舒服。
她怎么瞧,都是卓越与敬业的。
她的卓越与敬业,是该给她机会去统领三军的。天井楼里要是有三根金条,而不是仅有两根就好了,老鸨真想也分她一根。
等嫖客走光,各屋的娘娘们关门歇业,老鸨眼瞧着神女娘娘送走最后的嫖客,彻底关上房门。
没人再进她的屋了,这就是好时机。
老鸨将敲诈勒索信从胸前拿出,一番选址后,又认定这大约也不是个好时机。
目下,旁人进不去她的屋,碰不着这封敲诈勒索信,可他不也进不去她的屋,送不出这封敲诈勒索信吗?
那么就从门缝儿中塞进去,谁也拿不着,她一开门还准能瞧见。这就正好了,哪个也不耽搁!
老鸨到底是缺乏相关经验,动作不够迅捷与熟练,这次的勒索也因此以失败告终了。
妓女的铜盆不是糊里糊涂地走失了吗?但就要去西洋了,铜盆也不必再另外添置,不值当,又不带着走。这些天她都借旁人的用,这会儿正要给人还回去。
她一开门,老鸨与他手里的敲诈勒索信,就都竖着切进了屋子。
信封上“敲诈勒索信”五个大字,照得老鸨满面红光,抬不起头。
妓女拿过信,担忧老鸨的羞涩还不够被润泽到底,便将信提起来,靠在一旁的茶壶上,再拿上次他送的《花架拳》抵着信脚,确保信封不倒,也确保老鸨臊得更加清楚、方便。
比起老鸨勒索的含蓄与羞涩,妓女倒是直接得多:“那信我就不拆了?”
老鸨:“行!”
妓女:“您直接撕票吧!”
老鸨:“人,你不救?”
妓女:“我更支持您撕票。”
老鸨心有不甘,试图动之以情:“你俩不是爱情吗?”
妓女:“不提这个。”
老鸨:“两根金条能救他的命!你们有爱情的呀!”
妓女:“爱情是西洋人的,我们这里哪儿有哎?他是警察,他要做什么,我哪儿敢声张?他来嫖我,我还敢收钱?我要讨生活哎,先生!我没办法啊,先生!我这里没有爱情,也没有金条的呀!哪个警察有金条,会给硬嫖的妓女?他给哪个正经女人不行?再说我有金条我还在这儿待着?我早跑了呀!您真当我是干一行爱一行呢?先生,撕票吧!他骗你哎!”
老鸨像是一生,都在等妓女这席话呢。
老鸨今天买的盐水鸭脖儿,比前几天的还要新鲜入味。
警察选了一根,塞进嘴里,獠牙发痒,裹几口,鸭肉就能从骨头上脱下来。要是盐水鸭脖儿不长骨头就好了,那吃着多方便厚实啊。但吮剔的滋味儿与乐趣就得损失了。
真不好选!
哟,还是牺牲掉吮剔的滋味儿与乐趣吧,他嘴里的牙,今天又松了三四颗。
他今天又挨了老鸨的打,好在他活泼,劝得住自己。
他晓得的,报仇得是秋后算账,才最划算。自己不必急着在今晚就向老鸨讨伐回来。
他晓得的,两根金条他自己目下是取不回来了,全靠今晚的老鸨了。
讲起来,他跟妓女住了好些天的同一层,可还是丢了联络。那些丢出去的纸团和布条,她都错过了。但凡她不错过,他们就不必受制于老鸨,也不必有今晚了。
他想明白了,这是他与妓女缘分尽了的写照。那么等他拿上金条,真就不必给她也买一张去西洋的船票了。
他还晓得的,今晚他“至多”能拿到一根金条,但这是老鸨的打算。他自己的打算是“至少”能拿到两根金条。老鸨与小画家这对父子,今晚,他想全杀了。装什么不擅长呢!他又不是没杀过人,天井楼也不是没发生过灭门案。
但他绝无法仅以一颗赤诚之心,来单挑一对父子。
他的警枪,还在小画家的前腰别着呢!
那就还按上次拟定、但未施行的计划来。等他拿板凳抡完小画家的后脑勺,警枪也夺回来以后,他得立即清理枪膛,这次可不能再哑火了!
可他能想到的,旁人就想不到吗?
老鸨回来了,抽走了小画家垫脚的板凳,照着警察的后脑勺抡了过去。
警察立即倒地不起。
他不是早在老鸨家丢了几颗板儿牙吗?嚼不碎的鸭脖儿骨,卡在了他的嗓子里,给他噎死了。其勇夺两根金条、反杀老鸨父子的大计,业已中道崩殂。
不荒诞的。乱年头里,生与死,都是正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