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个小目标
往日里,这家中属闺蜜行事最为谨慎,而楚时安偏生歪点子又多,她才管得严了些,就怕弟弟行差踏错,闯出祸来。
逃荒那段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日子,是把闺蜜给彻底过怕了。
如今他们靠着钱奶奶的情面,才算在河湾村落下脚来,可终究是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如今这世道,并没给流民留多少活路。
朝廷原是有规制的,对流民许以就地附籍、纳粮当差的生路,本意是安抚流离、稳定地方。
可这政令一到地方,便全部走了样。
地方官府早与本地商户勾连一气,各取所需。
商户看中流民无籍无凭、工钱低廉,又无需为其承担户籍相关的赋税徭役,纷纷招纳流民为雇工,既省了成本,又能少交税额;
而官府得了商户的好处,便对流民入籍之事百般推诿,要么以“须回原籍”为由刁难,要么拖延不报、脱漏户籍,任由流民沦为“无籍之民”。
如此一来,商户借流民避税获利,官府坐享分润、省去户籍管理的“麻烦”,唯独苦了这些流离之人,无籍无依,任人拿捏,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思及此,盛晚璇心里愈发笃定:眼下,重中之重,是把自家户籍问题解决。
闺蜜先前已是奔走打点,将徐庄村和户房吏那边的关节都疏通得差不多了;如今,楚时安又结识了何捕头,也能派上些用场。
就只要她凑齐这办户籍的十两银子,便能将这桩大事落定了。
家中“偷”来的那一百六十两银子暂时动不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十两的小目标给落实了。
“这事我还真不恼。”盛晚璇的语气爽朗干脆,“挑事的是他贺敛之,技不如人的也是他贺敛之,他有何颜面来报复?
真要敢找上门来,大不了再与他比一场便是。”
“不说这个了。”她话锋一转,好奇问道,“倒是时安今日这番文采,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们可还记得他对的那些对子?说给我听听。”
田辛儿闻言,眼睛一亮,放下碗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竟真就一字不落,将楚贺双方数个来回的对子尽数复述了出来。
这下盛晚璇更诧异了,一面惊叹楚时安的文采斐然,一面又暗暗称奇——这田辛儿竟还有过耳不忘的本事?
虽说前世就听闺蜜提起过,田辛儿记人记事的能力格外出众,可今日亲眼见识到,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头啧啧称奇。
又想到周磊那以一抵三的蛮力,杨皓那跑起来能追得上驿马的飞快脚程。
这闺蜜的家人,莫不是个个都藏着些不凡的能耐?
“辛儿,”盛晚璇回过神,说起了正事,“咱家里还有粽叶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让田辛儿略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应是有的,我记得端午时摘的粽叶没用完,都晒干存着了。”
“一会找出来泡着。”盛晚璇眉眼一扬,显然是已有了新的盘算,“时安既然用对子蹚开了柳子书院这条路,我们可得好好利用起来才是。”
田辛儿眨了眨眼,一脸好奇:“阿姐这是又有好主意了?”
盛晚璇唇角一勾,一字一顿道:“今日下午我们——包、粽、子。”
次日上午,板车上的保凉箱子便换了副模样。
因着昨日首战告捷,盛晚璇用赚来的铜板添了新家伙什,这箱子里的光景,比昨日又丰盛了些。
藕粉底饮的陶罐由一个变成了两个,总共大约备了一百二十多碗的量。
瓦罐又新增了两个,里头装着昨日下午包好、晚上煮好、又在寒窟里冰了一宿的粽子,模样各有讲究——
大半都是包成三角菱状的普通样式,边角裹得周正紧致;
余下的则是笔杆般细长的“笔粽”,谐音“必中”,最讨学子们的彩头;
除此之外,还单独包了一枚个头敦实的大号粽子,看着便与众不同,分量十足。
连带着昨日那两个装小圆子的瓦罐,这一箱里足足挤了六个罐子,整齐嵌在箱底的干净细沙里。
这回箱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再要添新罐子的话,怕是得另备一个保凉箱才行了。
板车上的其他物什,有几样是新添的——一根长竹竿、一捆麻绳、一打干荷叶、一小块红布,还有几块写着字的木牌,其余的则与昨日相差无几。
今日,田辛儿和杨皓计划晚些时候出门,比昨日要迟上不少。
因为学子们要等中午休息时,才会从学馆里出来,所以他们也不必赶早,只需在午时之前赶到便好。
早上的时间,田辛儿将家里的琐事里里外外拾掇得妥妥帖帖。
新摘回来的桑叶早已洗净晾在一旁,先前晾干的那些,也尽数喂给了蚕宝宝。
地里的活计更是半点没落下:该浇的菜畦浇了,中午要吃的菜也摘好了。
忙完这些,她还同杨皓一道,摘回了两竹篓沉甸甸的梅子。
“池塘边那几棵树上的晚梅,怕是挂不住了。这几天天热,夜里又潮,果子都熟透了,再挂个三四日,风一吹就得掉下来烂在地里。”
田辛儿说道,“今日先摘了这些,剩下的等我们下午回来再摘。回头搁在炕头慢慢烘成梅干,留着冬天煮茶,或是给小岁安当零嘴。
我瞧着这最后一批,少说也能烘出一大筐呢!”
忙活好了这些,田辛儿便不再耽搁,与杨皓一起,仔细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一应物什,确定都准备妥当后,二人便拉起板车,载着新一天的营生希望,往县城方向去了。
二人到达县城时,天色尚早,离午时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先去了明道厢。
刚在昨日摆摊的老位置停下,还没来得及将板车上的物件摆置妥当,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挎着菜篮,慢悠悠地从巷口转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那个嫌他们吃食贵、又嫌他们摊子寒碜的妇人。
妇人一眼便瞧见了他们,目光在那辆依旧简陋的板车上打了个转,特意停下脚步,尖着嗓子道:
“呦,这不是昨日那两个卖凉饮的吗?我当你们这寒碜摊子,又卖得那么贵,今日就开不下去了呢,怎么还在这儿?”
这话听得杨皓眉头一皱,田辛儿脸上却挂着大方的笑,语气客气地回敬:“托婶子的福,我们这摊子今日照旧开着。倒是您,瞧着精神头这么足,今日也还活着呢?”
妇人被这话噎得一怔,随即尖着嗓子拔高了音调:“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们,这穷乡僻壤的,谁肯花大价钱买你们这些不值当的东西?依我看,你们这摊子撑不了三天,迟早得走人!”
妇人的话音刚落,一个小厮拎着食盒,急匆匆地从巷口跑了过来。
正是昨日买了两碗凉饮回去的那个小伙计。
他瞧见板车来了后,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声说道:“可算把你们等来了!我在这都候了好一会儿了,还是要两碗彩色圆子!”
说着,便麻利地从钱袋里数出十六文钱,递了过来。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那妇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显然是不敢相信,竟有人会专程来买他们的东西。
田辛儿笑着接过钱,一边打着凉饮,一边温和地解释道:“小哥,实在是要跟您说一声。我们这凉饮,原价是十文钱一碗。
昨日是我们第一天营业,图个开门红,给了优惠,才卖八文一碗。
今日本应按原价收的,不过您是今日的头一份生意,我还是给您按八文一碗算。
只是往后就得按原价来了,不然价钱不一样,对其他客人说不过去。”
旁边的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十文钱一碗?抢钱呢!十文都够买一升精米了,谁会买你们这一碗凉饮啊?”
小厮接过田辛儿递来的装着凉饮的竹碗,小心地倒进自己带来的食盒内的碗里。
随后,又从钱袋里数出四文钱,递了过去,大方道:“喏,这是补你的,拿着!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旁边的妇人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居然还主动补钱?
田辛儿笑着将那四文钱也一并收下,眉眼弯弯道:“小哥,您这般爽快,我也不能小气。
今个您是头一份的生意,您补的四文钱我收了,另外再送您一个我们家的水晶粽子,刚好让您尝尝鲜,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那小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满是惊喜:“今日还有新吃食?”
这时,杨皓已经麻利地从瓦罐里,取出一个菱形的粽子。他轻轻剥去外面的粽叶,里面立刻露出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粽身,看着就格外诱人。
田辛儿接过粽子,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碗里,又用竹刀切下一小块,用牙签插了,递到小厮面前:“小哥,您尝尝。
这是我们新做的水晶粽子,清甜软糯,凉丝丝的,既不粘牙、也不腻口。”
那小厮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吃的!这口感也太特别了,以前没吃过!”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问道:“这个粽子怎么卖?我买两个带回去!”
“五文钱一个。”田辛儿笑着回道。
“什么?!”旁边的妇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尖声叫了起来,“这么点大的东西,你敢卖五文钱?抢钱呢!真是穷疯了!”
田辛儿和那小厮都当她不存在,小厮又从钱袋里掏出十文钱,递了过来:“给,我买两个!”
妇人见他居然真的要买,急得直跺脚,对着小厮嚷嚷道:“你傻啊!这么寒碜的摊子,这么贵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
指不定是用什么烂叶子包的,你买回去,小心吃坏了肚子!到时候有你哭的!”
田辛儿从瓦罐里取出三个水晶粽子,用干净的荷叶包好递过去,两个是小厮付了钱的,另一个是特意送他的。
之后她又语气诚恳地提醒道:“小哥,您别听她的。
我家阿姐,自小学医,最看重食材新鲜和做法洁净。这些吃食,都是她亲手做的,用料干净,做法讲究,定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只是有一样,这凉饮和水晶粽子是冰过的,其性偏凉。若是家里有小孩、老人,或是肠胃弱的人,确实是不宜直接吃的。
您带回去之后,若是给这些人吃,最好是先热一下。这东西温着吃,也一样的好吃,而且更稳妥。为了身体着想,莫要贪凉才是。”
那小厮连忙伸手接过粽子,更是放心,连声道:“原来是大夫做的,那我就更放心了!多谢你提醒,我记下了!”
田辛儿又笑着补充道:“另外,跟您说一声。我们每日中午,会去大贤厢的柳子学院前摆摊。
若是哪日您没看着我们,中午去柳子学院那边,定然能寻到我们的摊子。若是那边也没我们身影,便是那日没出摊。”
那小厮点了点头,又谢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拎着食盒,转身快步离去了。
只剩下那多嘴的妇人还在嘟囔着:“什么大夫做的,我看就是唬人的!五文一个粽子,谁会买哟!”
“这就不劳婶子费心了。”田辛儿笑道,“毕竟这世道里,也不全都是像你这样的人。
知道的,是你啥都没买,尽在这说风凉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坑了你银子呢?”
“切,我等着瞧,看你们这摊子能不能撑过三天!”妇人白了一眼,挎着篮子,扭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走时还不忘故意把脚步踩得重重的。
妇人走后,摊子前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后续有不少路人过来,可一听要十文钱一碗,都纷纷摇着头走开了。
这个价钱,都够买半斤猪肉了,对寻常百姓来说,实在算不上实惠。
田辛儿和杨皓守了小半个时辰,虽有几人问价,却终究没能再做成一单生意。
二人于是便不再多等,拉起板车,朝着柳子学院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