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归来
这是科赫头一次以“兄弟”称呼李傲。
在这次战斗之前,他一般只使用“新兵阿特雷迪斯”。偶尔心情不好时也说过“那个发光种,枪法不错的那个。”
“代价吗?”李傲看上去对科赫的话若有所思,其实内心是一团乱麻,“或许吧,如果兄弟会的事业真的像你们说的一样伟大,可能那些平民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吧。”
【那么我们的牺牲呢?明明只需要几辆坦克就能完成的事情,我们却失去了十多个兄弟。这种牺牲是否也是必要的代价呢?】
【以前我的想法,只是能找一个可以吃饱饭混日子的地方,顺便找机会跑回去和宁芙结婚。】
【但是现在我却有了一帮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如果兄弟会宣传的理想真的能够实现,其实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世界。】
【可这么远大而空泛的理想,真的能实现吗?】
【科赫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可是他却对兄弟会那远大到看不到终点的理想趋之若鹜,更别提这之上还有更虚无缥缈的升天大计。】
【兄弟会,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这里有值得我留恋的许多事物。可或许,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李傲思考完毕,抬起头看向科赫:
“谢谢你,科赫修士。现在我真心觉得,自己能长久地为兄弟会服务,是一种荣耀。”
这话说起来有些违心。
因为李傲再次想到了老穆勒。
短短的半年时光,老穆勒教给自己的东西,似乎比和父母十年加一起所学到的东西还多。
他问过西恩·穆勒,自己有没有一个叫韦伯斯特·穆勒的亲戚。
对方的回答是否定的。西恩·穆勒还说,穆勒是一个大姓,没有亲缘关系很正常……就像“汉斯”一样。
李傲还记得,当时自己问老穆勒为什么不离开大脚帮。
老穆勒说他妻子儿女都没了,所以哪儿也不去。
他不止一次问过老穆勒,灾难之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老穆勒也总是沉思了一会儿,给出相同的回答:
“物质上的生活条件比现在好……别的差不多。”
现在有泰伯利亚泛滥,以前有工业废料污染。
现在有大小帮派火并,以前有大小国家战争。
现在有匪首拼命欺压奴隶,以前有老板拼命剥削员工。
还有一点是不同的。
过去的世界,他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和一双可爱伶俐的儿女。
现在,他孑然一身,孤苦无着。
其实也不能说李傲从老穆勒身上学到的比父母多。
一些简单的算数运算,一些单词的识记,父母教过他。只是他太贪玩,从不肯认真学这些几乎用不到的东西,父母也不舍得严厉的对待他。
老穆勒对他也不严厉。
只是他说如果这些东西学好了,兴许可以在大脚帮或别的地方当一个小头目。既不用冲锋陷阵亲自杀人,还能比别人多吃多拿,何乐不为?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和老穆勒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
最有用的,还是与老穆勒共处的最后一晚,老穆勒语重心长对自己的说的那番话。
“今后,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一定要记得谨言慎行。千万不要把心里话随随便便说出来。”
“你会遇到很多你不认同的人,不认同的事。”
“为了自己的安全,或者利益不受损害。你有时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最好能体现认可对方,又不会让对方觉得你是故意敷衍,或明显口是心非。”
“能拿捏好这个分寸,其实很难。你只能在与人的一次次交往中,自己摸索。”
“比如你心里不认可,但为了自己的前途命运必须装作同意。可以先假装思考,然后用另一种语言形式表达对对方的认同。同时再透露一点仍然有一些不理解,但这是你的思维高度不如对方所造成的。等你以后逐渐成熟,就会彻底认同对方。”
“这并不意味着撒谎就是正确的。”
老穆勒强调道:“诚实永远是人类的一种美德。只有在关乎自己前途命运和生命安全的问题上,你才能考虑违心地回答。一旦你撒谎成瘾,那么你的路就走到头了。”
“但在如今这个世界,有些人不配你对他以诚相待。”老穆勒注视着李傲的眼睛:“尤其是你的诚实会害你落入险境的时候。”
“谨言慎行,废土…不,是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险恶得多。”
李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穆勒也只是回以同样的微微颔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许为了自己的安全,你要暂时向黑暗妥协。”
“但是,千万不要品尝到一点屈身黑暗的甜头后,就彻底倒向黑暗。”
对话的最后,李傲依旧清晰地记着,老穆勒那并不高大,也有些佝偻的背影:
“一个能屈能伸,但内心永远有一份对正义保持敬畏的人,会比甘于堕入黑暗,和凡事锋芒毕露毫不妥协的人活得都久。”
在乘员座舱,李傲又品味着老穆勒的那些话。
【穆勒老爹,也许我看到的仍然不是全部,但我现在,的确看到了一部分世界的阴暗。】
【而我,肯定……肯定……应该不会堕入黑暗吧?】
……
李傲被叫醒时,运兵车已经开回了基地。
重伤员和死者分别送往医院的病房和停尸房;需要重新清创包扎的轻伤员不需要住院,也不参加后续的活动;不严重的小擦伤划伤清理后视作完好。
剩下的人,排队交还了手中的步枪,剩余的弹药,头盔,又把身上的防弹衣脱下来堆在一起。
然后带队返回宿舍,等候自己小队集体洗澡的时段。
和三班相比,李傲的一班要幸运很多。
他们只有舍恩赫尔烧伤,和艾哈迈德因为腿伤与牙龈出血的老毛病住院了。
而三班,以前的战斗牺牲了一人,这次更是三人阵亡,四人重伤入院。只有伊斯提芬独自一人回到宿舍。
宿舍内,平时话不多的巴斯蒂衣服和鞋也不脱,直接扑在**,脚搭在床外。
弗朗茨把衣裤靴子脱下来扔到地上,从床头柜拿出来一本从内部超市买的《三个火枪手》,坐在**看了起来。
卢卡斯又在厕所里蹲起来没完,不过宿舍里有两个马桶,大家也不在意。
阿贾伊和李傲都在写作战报告——李傲身为侦察小组的组长,需要对组员阵亡的事情进行梳理总结。
整个宿舍没人说话。
轮到一小队集体洗澡,大家纷纷带好洗浴用具排队洗澡。
和往常嬉笑打闹不同,今天的澡堂只有流水,和开关衣柜的声音。
所有队伍都洗漱休整完毕,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基地要求全体新兵换好干净的作训服,十五分钟后在大厅集合。召开总结与慰问大会。
首先是一名战争修士宣读任务完成情况。
一、二小队阵亡17人,负伤9人;其中两人为抢救无效死亡。呼叫了坦克支援,成功的完成了十诫村土匪团伙的拔除任务。
三、四小队阵亡6人,负伤11人;一名队员于回营途中伤势突然恶化,感染部位急速扩大,且有高传染风险,不得不被执行安乐死。未呼叫支援,成功的完成了对变异生物盘踞的铁路涵洞清理情况。
五六七小队截至下午三点,阵亡13人,呼叫空中支援,已成功完成对拜恩林山区三个匪帮的清剿。目前还在路上尚未归队。
…………
基地三巨头分别发表了一大通讲话:祝贺新兵们成长为真正的战士,悼念牺牲的兄弟并祈福他们回归凯恩的怀抱,勉励大家再接再厉,准备应对哈桑派系的反扑。
李傲一句也没记住,压根没听进去。
和其他的新兵一样,只是呆呆的看向前上方,目光空洞,毫无生气。
如果在一个月前,他们肯定会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为兄弟会的大计与自己的荣耀昂首阔步走向战场。
仅仅半个月前,他们也会满怀希望,积极乐观,从心底接受大人物们的鼓励,为士兵的荣耀继续奋战。
现在,不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总之李傲想的是:一会儿要带上自己所有的积蓄,到基地餐厅买上一大份法兰克福Kebab烤肉和六大罐科隆黑啤,把它们分成两份。
一份自己吃喝,要吃光,喝光。
吃到饱也要吃,喝到撑也要喝。
一份带给尼古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