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幕间-一次普通的谈话
“欧克桑娜，我以前从来没问过。”
指挥室内只剩下斯拉维克和欧克桑娜，以及一台名为CABAL的战术支援人工智能主机。
“你是从防御同盟核心区来的，当年可是十几岁便攻读完经济学硕士的神童才女，那个年纪我还在贝尔格莱德的垃圾堆里找食吃呢。”
其余人员都去准备洲际穿越事宜了，斯拉维克难得有一些清净，和与欧科桑娜独处的时间。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为什么你要改学传媒呢？以及为什么要加入兄弟会呢？”
“因为我大学和研究生学的是经济学科，那本就是为权贵显宦子弟准备的学位。所以我能接触到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看不到的秘辛，查阅到普通图书馆里永远也不会让你翻看阅览的权谋治术。”
欧科桑娜停下了不算紧急的工作，侧身坐着，两腿重叠在一起，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
本来这些工作也可以交给手下去完成，刚才她也不过是不想让自己闲得太无聊。
“可能因为我的年龄还太小，过早的接触了上层社会的暗面，导致我对自己所处的阶层愈发厌恶起来。真实的历史和主流的宣传永远是错位的。”
女通讯主官娓娓道来自己曾经的理想：“我受够了安……防御同盟核心统治区那些官僚的虚伪，受够了他们粉饰太平。我想要揭露他们，所以去学了传媒。我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刺破黑暗，用媒体作为武器向他们发起进攻。”
“最后，只是发现离自己的理想愈加遥远。”欧克桑娜露出了一丝苦笑。
“可是兄弟会里也充斥着谎言和背叛，很多时候与防御同盟并没有本质的不同。”斯拉维克说道。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话，意味着下一步要被拉出去送到榴弹炮试验场，并像兄弟会和防御同盟的一部分共同祖先，北美大陆军所做的一样，被绑在即将开炮的炮管上。
然而如果是兄弟会的新任领袖，那就是勇于自揭疮疤，毫不讳言沉疴痼疾了。
这也意味着，能听到这些话的人，是说话者最核心的嫡系，最信任的心腹，和最亲密的战友。
欧科桑娜低眉浅笑，“但至少兄弟会一直在教大家去抗争，去争取。一直在号召底层的人民，不要再屈服于自己的命运。”
“它给人以希望，哪怕这希望并不现实，或实际上并不如想象那般美好。”再抬头时，欧克桑娜目光灼灼地盯着斯拉维克说着，让后者不由得看向一旁，躲闪着她的注视。
“知道吗？”欧科桑娜或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回了令人感到滚烫的目光，转而以微闭着的眯眼自问自答：“安全区虽然主流宣传中声称所有人机会平等。”
“但那些防御同盟高层官员，和巨富豪商的子弟，永远比其他人更加平等。”
“我知道兄弟会内同样存在类似的现象。”欧科桑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斯拉维克倾诉：“比如哈桑的儿子，直接就是战争修士。”
“但是至少他的儿子，实实在在与废土匪帮的作战中受过伤，并且颇得手下士兵的爱戴。”
“而我所知道的防御同盟高官的孩子，早年间倒是还有谢泼德的儿子洛根，为了防御同盟出生入死，只身潜入到兄弟会的基地中搞破坏。可是等到谢泼德卸任之后，尤其是换上了那头威望不足的黑猩猩，他拿议会和那些财团毫无办法。结果防御同盟中层充斥着各种二世祖、三世祖与财团推荐的‘人才’。”
“那些重要权力部门，或者清闲而油水富足的部门，以及涉及重要民生的企业，都由防御同盟的官员子弟，和与防御同盟高官交好的财阀把持着。”欧科桑娜扬起嘴角，嗤笑了一下：“少数几个从军的子弟，也是在清贵的位置游手好闲。”
“即便是有去了热点艰苦地区的，也不过是在那里镀金，根本不会长久呆下去，更不会亲身犯险参与一线战斗。”
斯拉维克静静地听着欧科桑娜，对防御同盟阴暗面的揭露，同时也是对她自己曾经时光的回顾。
欧科桑娜的叙述，一开始还是以第三人称视角，诉说着防御同盟核心统治区的见闻、阴暗与疮疤。后来，就渐渐地变成以她自己的身份，讲述身边发生的事情：她的童年，她的青年；她如何因才貌双全，自小便得到周围男孩的追捧，被其他女孩嫉妒；又是如何情窦初开却为情所困，进退失据而不知所措；再到结束失败的初恋，重又将精力投入到无止境的学业中。
她是如何因接触到兄弟会战俘而受到震撼，如何结合自己所发现的宣传，与现实的脱节而审视自己的过去，如何开始厌恶自己所处的阶层，如何借口查阅资料翻看了大量兄弟会、苏盟和更早时代的书籍，那些被称作谬论的东西。
那些均以“红与黑”为代表色的东西。
那些东西，防御同盟并没有禁止内部人员阅读。
相反，大量高层人士读到那些东西后，“于我心有戚戚焉。”
然后，他们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更加志得意满，更加意气风发。
他们一边拿着那些被称作邪说的著作，对照着其中阐释的道理与现实中的现象，适时地调整着自己的牧民方略；一边蔑视着被他们所放牧的广大中下层民众和小官员，嘲弄地看着他们，为上层给他们描绘的美好愿景而孜孜不倦——从而让上层的财富聚集得更多。
一边继续，且变本加厉地，将手中的著作斥责为谬论、歪理、魔鬼的低语。
这样，即使中下层读到了那些东西，也会第一时间下意识地斥责那是“亵渎、荒谬，教唆怠惰与不劳而获，仇视自我奋斗的草根富豪，侵犯了神圣的私有者尊严，践踏了最公平的市场竞争”。遑论认同里面所说的道理，继而以它为纲领，与防御同盟的上层相抗争了。
那些东西，尤其是它们之中传播最广、影响最大的那本小册子，被一些防御同盟核心统治区的民众称为“叛神之经”——一部古典魔幻作品里谎言与背叛之神的著作。
防御同盟高层对此表示，这是大众自由表达见解的权利。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一个天资聪颖的小姑娘，原本应该成为防御同盟高层中的一员，却在人生观尚未定型、不清楚自己该有的立场时过早的接触了叛神之经。
和之后与其相关的一系列著作：卡尔的著作，弗雷德里希的著作，伊里奇的著作，列昂的著作，约瑟夫的著作；甚至还包括鲁道夫·拉克、塞巴斯蒂安·弗雷、巴枯宁、克鲁泡特金等人的著作。
并且，她发现了那个名为凯恩的光头，与“钢铁人”约瑟夫产生的交集。
于是这个小姑娘，自我策划了一次前往欧洲废土三不管地区，慰问难民的旅程。
并“下落不明”。
“之后，我走了那么久，水米未进。举目四望，除了黄沙就是绿玻璃，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呢。”欧科桑娜自嘲地说，“我当时特别后悔，早知道就不该玩这么大。”
“万幸，我遇到了一个带队巡逻的黑手见习修士。”欧科桑娜面对斯拉维克，笑着眨眨眼睛，流露出那一抹如水的柔情。
“呃，欧科桑娜”，斯拉维克恍若未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他们进行的怎么样了？我们还有多久出发？”
“……”
欧科桑娜有些失神地怔了怔。
最后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转身忙碌了起来。
一阵噼噼啪啪的打字声后，欧科桑娜语气不夹一丝情感，甚至有些冰冷地说：
“请斯拉维克领袖做好准备，我们已经改装完毕，即将前往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