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雾镇

第121章 番外·万箭穿心(二)

以至于宋煜只坐了一分钟就不愿意留了,率先起身要出去会面室,宋景程在他身后追问了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宋煜皱起眉头,如同是曾经的宋景程回答自己那样敷衍:“不知道,再说了。”

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感同身受,原来没有话语权的人是不配提出任何要求的,如果不表现得顺从、卑微,根本就一无是处。

因为本就不被需要,所以,从不具备任何价值。

宋景程之于宋煜,也已经是失去了价值的存在。

虽然让人觉得悲哀,可事实证明,就算是血亲,彼此身上也要有一些能够让对方得到的利益。

连赵曼娟也不再去关注宋景程的生死,其实她眼里本来是只有宋业宏的,但宋景程这次的事情连累到了宋业宏,也因被查而暂时被调遣去了市里的纪检部门,赵曼娟最擅长金蝉脱壳,见势不妙,迫不及待地要与宋业宏脱离关系,本来应该是宋煜住到她那里的,但她连夜收拾了行李住进了宋景程的房子里,还总是逢人就说她的那套理论,连和保洁也能聊个不停:“我和你讲噢,我孙子离开我可不行,从小就特别亲我,也粘我,都是我一手把他带大的,他就不能没有我,和他爸他妈都差,一看不见我就得问‘奶奶呢,奶奶去哪了’,还说将来等他出息了赚大钱了,给我买个比现在还要宽敞的大房子,带菜园子的那种,日头洋洋的。”

保洁羡慕极了,“你可真有福气啊,有这么懂事的孙子,长得又好,又乖又听话,不像我家里那两个,学习学习不行,还顶嘴,打也打不得,骂也不敢骂,真让人气得胸口发堵。”

赵曼娟更加得意地笑着说,“我孙子可不舍得气我,他啊,现在就指望我一个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有我能照顾他,我们两个会一直相依为命。”

所谓的“唯一的亲人”,本质是宋煜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被迫接受了赵曼娟,她会在他清晨刚起床时就推开屋子笑眯眯地喊他“吃早饭了”,每天准备的早餐都是以清淡口味为主,宋煜很明确地表示自己想换换别的,赵曼娟总以“油太大对你身体不好”为理由拒绝,又不准宋煜独自出门去外面吃,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宋煜回家,一路上嘘寒问暖,全部都是重复的话,就连回到家里也不肯让宋煜消停,她会不停地追问宋煜是不是喜欢自己做的晚饭,宋煜要是说喜欢,她就会问具体喜欢哪里,而宋煜要是说不喜欢,她就要宋煜别挑食,什么都吃才能长得更高。

久而久之,宋煜懒得和她过多交流,即便她问得再多,他都是“嗯”、“好”、“没错”来做终结性回答,匆匆吃完晚饭就会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赵曼娟平均每晚会进来三次,从来不敲门,只把果盘、牛奶、零食依次放到宋煜的书桌上,叮嘱他学习结束后就上床睡觉,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你爸爸读高中时就是有我这样陪着他长大的,所以他考上了好大学,回到镇上又有了好工作,就是可惜了,他命不好,没好报。”赵曼娟说到最后,颇为怨恨地小声嘟囔着:“怪他没遇见好女人,是那女人害了他。”

低着头的宋煜会在那时产生疑问,赵曼娟口中那个害死了宋景程的女人,究竟是何画,还是程琳呢?

更何况,宋景程也不止和那两个女人有过牵扯。只不过,她们两个是唯二的长期对象。

其实,宋煜渐渐地揣测清楚了宋景程与她们保持着长时间的情感关系,因为她们都是能满足宋景程私欲的两种类型。

在宋煜看来,他的母亲何画是相对传统的女性,可以服侍宋景程。

而程琳能为宋景程缓解精神压力,就仿佛是那种捏起来能够让人心态平和的泡泡塑料。

假设她们两个可以接受彼此的存在,也许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和谐。

宋煜的人生就不会变得稀巴烂,更不必忍受着赵曼娟的折磨。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赵曼娟的喋喋不休和时刻监视令宋煜产生了一种幻觉——他总觉得自己背后有人。

就连现在和樊思艺走在一起时,他都要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一眼自己的身后。

“你怎么了?”樊思艺困惑地盯着他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宋煜转回脸,他说服自己不要太过紧绷,现在是在学校,不是在家里,他是安全的,于是,他又对樊思艺说了一遍,像是在刻意强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什么都没有。”

等到进了班级,大家在看到宋煜时,已经不会像他第一天出现那会儿表现的震惊,毕竟他家里接连出了许多事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蹶不振,根本没料到他还会正常上学。

反而是徐程旭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听说他要转学。”

“也有人说他打算休学。”

“反正不可能再回咱们班了,他也没脸回。”

宋煜前桌的同学用一种不大不小、但刚好可以被宋煜听见的声音议论着这件事,多少有些刻意。

宋煜并没有理会,他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他和徐程旭之间也不会再有交集,哪怕是徐程旭重新回到班上,彼此也将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然而,在第一堂课开始的时候,宋煜感到自己的肩头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侧过眼去看。

后桌的同学正在埋头抄写笔记,根本没有其他动作。

宋煜只好回过头,他宽慰自己是错觉,深深吐出一口气,也抄写起老师在板书上的重点。

可是下一秒,耳边传来热气,有人伏在他耳边说了句:“你已经都忘记了吗?”

宋煜的后颈处窜起寒意,他猛地看向自己身旁,根本没有人在。

只有斜后方靠窗的同学感受到宋煜的视线,他有些诧异地看向宋煜,困惑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宋煜对他挤出了一个不算自然的笑脸,他缓缓地转回头,哽咽着吞咽了口水,重新开始记录起笔记。

然而,写着写着,有**滴落在本子上。

“啪嗒”、“啪嗒”……

宋煜意识到自己流了鼻血,他猛地捂住口鼻站起身,举手对老师说:“我要去校医室。”

正在板书的老师回头看向他,神色有些错愕,但还是允许道:“好,你去吧。”

宋煜匆匆跑出教室,他率先去了男厕所,打开水龙头用力地洗脸,企图把鼻血清洗干净。

可冷水漫过掌心,混合着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液,宋煜瞪圆了眼睛,他听到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你真的都忘记了吗?”

“心安理得的,忘记了,是吗?”

宋煜知道这个声音……

他全身窜起寒意,猛地转过头,试图与声音的主人对话。

只是,根本没有人站在他的面前。

空****的卫生间里,只有“哗啦哗啦”流淌着的水声。

宋煜不知道自己这样魂不守舍地傻站了多久,直到走廊里响起下课铃声,有其他男同学进了厕所,他们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宋煜,明明没有任何人的眼神有过多停留,可宋煜却感到心虚,他很担心自己的校服上染了血,赶忙低下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等赶到了校医室,宋煜喘着粗气,他对校医开口道:“我……我流了很多鼻血,麻烦老师帮我处理。”

校医困惑地看着他,皱眉道:“想要躲到这里逃避课间活动啊?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快点回去班级,别来捣乱。”

宋煜不停地示意自己脸上的血水,还摊开手掌让校医看自己指缝里残留的痕迹,表明自己是真的需要帮助。

但校医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很无奈地叹息一声,拿出几团棉花交给他,“这样行了吧?快走吧。”

宋煜被打发离开校医室,他仍旧是一脸错愕,不明白校医为什么拒绝他。

直到他看见走廊玻璃窗上映着的自己,虽然有些模糊,可能看到他的脸孔、校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一丁点的血迹。

宋煜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他立刻伸出双手,反复打量着手掌,竟然真的没看见血痕。

刚巧走廊里有班上认识的同学路过,宋煜立刻拦住对方,他急切地询问道:“你能看见我脸上的鲜血吗?”

对方感到莫名其妙地笑了:“哪有什么血啊,你怎么了?刚刚在课堂上你就怪怪的,非要去校医室,也没看到你出什么问题啊。”

宋煜恍惚地松开对方,他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别愣着了,快上课了,走啊,回班级!”对方好心提醒。

宋煜却像是听不到一样,他根本迈不动双腿,只觉得心跳加速,惶恐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为什么……他会产生那样的幻觉?

他确实看到自己流出了鼻血,而且,是很多很多的血……

还有……

那个纠缠着他的声音。

宋煜惨白着脸,他颤着双手抹了一把脸,无论他怎样压抑,也还是心慌发怵,甚至连和班主任请假都做不到,仓皇地走下楼梯,他急着离开学校。

一路上,宋煜坐在公交车上强忍着胃里不适,他额际一直有虚汗渗出,全身抖个不停,坐在他身边的阿姨倒是热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后,便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倒出热水,递给他说:“来,小孩儿,喝点水,是不是感冒发烧了啊?看你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替你找家长啊?你爸妈电话号码多少,我帮你打给他们吧。”

宋煜用力地摇头拒绝,但他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虚弱地说了句“谢谢”,很快又答非所问地嘟囔着:“在长易站下车,我在长易下。”

阿姨热心地帮他转告司机:“有人在长易下车,下一站停车!”

宋煜也准备提前起身,他扶着车座站起来,艰难地要走去过道,阿姨赶忙让开路,宋煜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周围站着的好心人赶忙扶住他,可他刚刚站定,忽然一把推开对方,紧接着弯下腰,“哇”的一下子吐了出来。

车上众人态度各异,有人嫌弃,有人担忧,有人喊司机赶快停车,看不清身后发生了什么状况的司机只能一脚踩在刹车上,忙问着:“怎么了怎么了?后面出什么事儿啦?”

“一个高中生吐了!哎呦,这是生病了,别是什么传染病吧!”

司机唉声叹气道:“唉,这有病了就好好在家里呆着啊,跑出来祸害人干什么!算了算了,快点下车吧,都搭把手,把他给送下去!”

宋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公交车的,他浑浑噩噩、意识不清,眼前一片模糊浑浊,等到稍微恢复神智时,他发现自己正蹲在公交车站旁的柳树下,脚边放着一瓶苏打水,大概是某个乘客买给他的。

宋煜眼神飘忽地看向周遭,除了过往行人,就只有他一个人在。

他拿起苏打水时看了眼商标,牌子是宋景程最喜欢喝的那一款,在半年前,家中客厅的冰箱里还摆满了这些水瓶。

宋煜眉心一紧,只觉得宋景程像是幽灵般阴魂不散,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都要环绕着能让他想起宋景程的事物。

一想到这,宋煜又想吐了。

他攥紧那瓶苏打水,压抑着呕吐的冲动,捂住嘴,大步走进了面前的长易小区。

那天的宋煜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任凭赵曼娟如何敲门,他也没有回应。

也确实没有办法回应,他把自己包裹在被褥里,蒙着头昏睡,根本听不清门外是谁在呼喊,他只记得自己全身抖得厉害,满脑子里都是那句“你真的忘记了吗”。

宋煜数次想要回应对方:难道我不应该忘记吗?

可他无论如何努力,宋煜也做不到张嘴说话,仿佛有人死死地掐着他的脸颊、堵住了他的嘴巴,他拼命对抗也还是无法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