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谁折断了万花筒(一)
1.
8岁那年,赵博获得了第一支万花筒。
那是他爸爸从国外出差带回来的,据说价格很贵,材质也很好,棱镜折射出来的花样可不是普通玩具店里的那些能比得了的。
实际上,确实如他爸爸说的那样,赵博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那支万花筒带来的震撼中。
只要闭上左眼,使用右眼去看筒内世界,那些流动的彩色光芒如宝石、羽毛,还有花蕊……
尤其是一簇簇徐徐散开时的样子,像极了花苞刚刚打开时的褶皱,引得赵博总想数出这些花蕊外头究竟包裹着多少层花瓣。
他也试图去现实世界里寻找和万花筒中相似的物件。
玻璃珠子,翡翠玉石,贝壳珍珠……但那些东西都无法流动起来,更不能带给赵博震撼与冲击。
他喜欢的是那种壮观而又刺激的美丽。
时而收缩,时而绽放,很像是人类的瞳孔。
赵博特别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珠子看。
漂亮的眼睛能令他感到兴奋,瞳色越浅越迷人,最好是那种可以把他吸进去的感觉,他会为此而产生战栗的感觉。
小学时期的学委曾让赵博关注了半学期,她皮肤很白,发色偏棕,眼镜的颜色也就比其他人要淡,自然引起了赵博的兴趣。
而他表达青睐的方式,就是在她的书包上踩上脚印,再把吃剩的面包扔进她的书桌,又或者,是往她的水杯里吐口水。
赵博从小就习惯了去破坏,他时常会把嚼白了的口香糖吐到他妈妈手上,而他妈妈从不生气,反而要宠溺地摸摸他的脸,说上一句“又调皮”。
他认为自己无论做什么,也只是妈妈口中的“调皮”罢了。
反正爸爸总会给他买好多好多的玩具,他随便拿来一个到班级里,都会瞬间成为同学们的焦点。
他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条件非常优渥时,是在小学六年级。
学委因交不起新校服的费用而被老师在课堂上催促,赵博看到她那张白皙的脸孔因窘迫而变得羞红,像是万花筒里炸开的红色宝石云。
下课时,赵博把自己口袋里的零花钱拿出来,放进了她的书桌里,他觉得那应该够她交上校服费。
可到了放学那会儿,她的同桌栽赃她偷了自己的钱,书桌里的一百元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百口莫辩,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很久没回来。
赵博当时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等到第二天上学,他发现学委没来。
过了几天,他才听说学委转学了。
漂亮的眼珠子因此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赵博消沉了很久,他只能捡回自己的万花筒,继续盯着光怪陆离的世界放空思绪,身体,与灵魂。
等到了初中,他被选举成了班上的体委,总要参加学校里的一些体育活动,他遇见了5班做体委的女同学。
她是异瞳,一只眼睛棕色,另外一只是浅蓝色。
大家都说她会这样,是她妈妈在怀孕时养波斯猫造成的。
“波斯猫是她爸?”赵博问。
同学们听到这话都感到有些羞耻,即便中学生已经体会过生物课的两性知识,但这种直白的说法还是让那个年纪的孩子难以接受。
可他们也不能表现出厌恶的表情,因为,对方是赵博。
他是班上条件最好的男生,连班主任都会亲自把学校运动会的邀请函交给他,全班同学曾充满羡慕地看着他收下那封邀请函,只有他的爸爸受到了这样特别的待遇。
赵博也渐渐感受到自己的“不同”,譬如,他穿了最新款的球鞋来到班上时,男生们都会围上来询问价格,还会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又或者是他爸爸让某位叔叔开车来接他时,其他班的学生都会惊叹那辆车的车标,赵博是在那时才知道车子价格代表的意义。
他在某些方面比较晚熟,可在很多方面,又格外早熟。
当他意识到自己对万花筒那种玩具已经没有兴趣的时候,是他成为高中生的那一天。
2.
按理说,凭他的成绩是根本没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的,但那年的他很幸运,享受到了镇上的某种到校资格,尽管是倒数的成绩,可穿上那身天蓝色的校服后,谁又会在乎他过去的分数有多少呢?
他照样过着他富足的大少爷生活,连饮料都能喝最新款式的,甚至,还有足够的零花钱请客他认为的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在高一刚军训的时候,他就在和其他男生议论并评分女生们长相,打算选出他们认为的班花。
“有这么几个选择噢,何画,程琳,李佳佳,王璐,赵晓楠,就她们5个长得能入眼。”
当时的赵博正懒散地侧卧在树荫下,他手里拿着迷彩帽扇风,其他人围在他身边,热火朝天地打着分数。
“何画有8分吧,她成绩也好,我妈说了,漂亮的女生很少有学习好的。”
“但何画的头发不够柔顺,毛毛躁躁的,她家里卖鱼的,肯定没钱给她做头发护理。”
“哪个高中生家里舍得钱去美容啊?她都没化妆,原生态能长那样还不够啊?”
赵博慢条斯理地跟了句,“李佳佳的头发又黑又顺,皮肤也好,她穿在军训迷彩服里的短袖是国外名牌。”
有人夸张地“哇”了一声,讨好似地说:“赵博,你也太厉害了,什么牌子都认识,家里有钱就是不一样噢。”
其他人则是追问赵博:“那你觉得她们几个谁长得最好看?”
赵博毫不遮掩地回答道:“当然是李佳佳了,她身上的那种贵劲儿能是其他几个比得了的嘛。”
这些男生并不懂什么是“贵”,什么是“便宜”,他们只觉得李佳佳很高傲,不像程琳或者王璐那样随和温柔,所以并不能欣赏到李佳佳的漂亮。
在高中时期,顺从的女孩子更容易拥有良好的人缘,何画、程琳又或者是其他几个漂亮女生在班级里的人际关系要比李佳佳正常。
尤其是程琳,她在男生中也很受欢迎。
只不过,这份欢迎里夹杂着轻蔑。
当高中生活逐渐进入稳定状态,在高二上半学期到来的那一刻,程琳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口中的“便宜货”。
男生们会在上厕所的时候和赵博提起这些细节,并感慨道:“还是你厉害啊,早就看出程琳那种人一身穷酸气,我现在明白你说的‘贵’是什么意思了。”
赵博随口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很难追的意思。”男生嬉笑着说,“充满了挑战性,会让人更有成就感。”
赵博跟着笑起来,“你怎么把人比喻得像是动物一样?”
“我这是从宋景程那里听到的说法。”男生耸耸肩,“像我这种水平,也说不出这样有内涵的话啊。”
宋景程。
这个名字在赵博听来是不太一样的,不同于班上那些普通的同学,宋景程本身就像是一种形容词。
而赵博喜欢漂亮的一切,不仅仅是外观漂亮,那种美是必须要流动起来的,并且,可以变换出不同的**,最好是可以把赵博吸进一个诡秘的空间里,这样才能令他感到枯燥无趣的生活死水里溅起一丝异样的快意。
他喜欢那种刺激。
3.
无论任何物种,本质都是慕强的。
赵博再如何自信,也还是会主动去接近他认为的强于自己的存在。
班级里学习最好的,就是中途转学回来的宋景程。他之前在市里读过一阵子高中,据说是跟随父母工作而变化,才一回到重点高中就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关注与讨论。
赵博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打从内心里膜拜成绩好的人,大概是越缺少什么,就越希望得到什么,哪怕父母从不会苛刻他成绩优秀,可他总是希望自己也能站在主席台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致辞。
只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既然成为不了,他可以选择接近。
在宋景程来到班上的第三天,赵博就开始约他一起活动。
下课、体育课、午休时、放学后……赵博不厌其烦地邀约宋景程,他会主动献出自己认为是“好东西”的所有,他喜欢的饮料、食物、外套和运动手表,还有限量版的棒球帽和球鞋,甚至,他把宋景程请到自己家里,在对方发现了他放在书桌上的那支万花筒时,他不假思索地说道:“喜欢啊?送给你了。”
宋景程倒是没有任何推拒,赵博是在若干年后才意识到,宋景程的配得感非常强,所以才会在赵博把万花筒送给他时说道:“这个应该很贵吧。”
赵博点点头:“我爸在国外出差时买的,反正不便宜,你看就知道了,质量非常好。”
宋景程露出了满意的笑脸,“那就好。”然后,他抬起头,摇晃了一下手里的万花筒,对赵博说道:“谢谢了。”
赵博能感受到宋景程也很喜欢他的万花筒,想必,他们是同一类人。
因为只要把眼睛贴在那个入口处,就能看到异空间里的瑰丽景色,宝石与羽毛像是流动在云端之上,仿佛还可以嗅到有奇妙的馨香扑面而来。
赵博在高中之前时可以闻到那香气的,如今不知怎么的,他拿起万花筒也感受不到那种奇妙,所以才干脆送给了宋景程。
但当他询问起来时,宋景程说自己没有体会到那只万花筒有什么特别。
“你看不到那些流动起来的迷幻光晕吗?”
宋景程摇摇头,“我只觉得这支万花筒挺漂亮的,可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道。”
“那股香气呢?”
“什么香气?”宋景程感到可笑似的,“万花筒而已,哪来的香气。”
真是奇怪。
赵博明明把宋景程当成自己的“同类”,他竟然看不到自己能看到的光怪陆离,也感受不到不一样的馨香。
这令赵博产生了一瞬的怀疑:难道宋景程并不是“一样”的人吗?
他父母工作体面、家庭条件优越、衣穿住行不愁……这些该不会存在水分吧?
可宋景程为什么要说谎?
赵博为此感到不解,他不打算多想,也觉得自己多虑,只是不能体会万花筒的乐趣罢了,又不代表宋景程说谎了他自己的人生。
“上次来开家长会的那个男的,你看见了吗?”有人在体育课跑步时问赵博,“宋景程的家长。”
赵博想了想,“看到了,怎么了?”
“听说那个不是他爸,是他爸的弟弟。”
“那该叫什么?叔叔?还是大伯?”
“不知道该叫什么,我就是想说,那个男的好像是什么领导,我爸回家和我说的。”
“可男人不是宋景程他爸?”
“对,不是他爸,他爸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也没看见他妈来过学校。”
赵博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他跑了一会儿,解散后来到篮球架下休息,拧开可乐大口大口喝下时,他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宋景程正在和身边的人谈论着什么,他笑得很开心,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讨好的意味。
赵博心中有些惊讶,宋景程也有这种主动的时刻么?
他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宋景程对面的身影,当她稍微侧过头的那一刻,赵博看清了她的脸。
何画。
赵博瞬间恍然的“啊”了一声。
原来,宋景程喜欢的是那种调调啊。
难怪他看不到万花筒里的瑰丽了。赵博不由地上扬起嘴角,略显轻蔑似的,他竟觉得自己在某种方面赢过了宋景程。
至少他喜欢的是更“贵”的,而不是“廉价”的。
或许,宋景程对鱼腥味儿情有独钟吧。赵博忍不住笑得更加放肆。
4.
“你在追李佳佳?”
距离暑假前的一个星期,宋景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赵博这样一句话。
“谁和你说的?”赵博皱了皱眉,他还没打算公开这件事。
“没人说。”宋景程瞥一眼赵博,“我猜到的。”
赵博嘀咕着:“卧槽,有那么明显吗?我觉得我隐藏得挺好的啊……”
宋景程顺势说道:“没关系,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
赵博转头看向他,宋景程很自然地说出,“你知道何画吧,我现在和她是那种关系。”
那种……是哪种?
赵博挑起一边的眉毛,不太确定地比出一个手势:“你们俩……那个了吗?”
宋景程像是在炫耀,“她自愿的,而且她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主动,毕竟才刚刚在一起,我自己都很意外。”
“是挺意外的……”赵博讷讷地接话,“我以为你们两个……就只是……”
只是关系比普通同学更亲密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