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雾镇

第110章 析骸而炊(三)

当宋景程气急败坏地冲回家里时,已经是结束聚会的夜晚10点整。

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光,他直奔宋煜的房间,看到被褥鼓鼓的,便知道宋煜这会儿正在睡梦中。

宋景程更觉有一股怒火涌上头顶,他打开了衬衫衣领的前两颗扣子,又把两条手臂的袖子向上挽了挽,这一套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暇将卧室的房门反锁。

紧接着,屋内便响起了耳光的巨响。

咒骂声、殴打声惊动了隔壁的樊思艺,她正在书桌前做功课,那熟悉的声音惊得她手里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很长一条痕迹,等她屏息再去听,声音不仅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夸张。

樊思艺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她看向手机时间,10点10分整,便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也许很快就会结束了,平时都不会超过15分钟,而且时间很晚,他也要考虑第二天上班,不会太过分的。

于是,樊思艺继续复习功课,她捂住耳朵,紧闭着眼睛默背,但隔着墙壁传来的声音越发吵人,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忍耐着支撑到了10点30分,樊思艺听见了呕吐声,她意识到这次的时间过于久了,明显不对劲。

樊思艺实在是坐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课本站起身,刚巧房门被推开,樊母站在门口一脸惊慌地看着樊思艺。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的担忧已然心照不宣,樊思艺急着问:“妈,要报警吗?”

樊母似乎还有些犹豫,她纠结地叹道:“以前也不是没报过,等派出所的人一来,他那边就装作没事发生,没有用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啊!你也听见了,这样下去会死人的,宋煜会死的!”樊思艺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她紧抓住樊母的手,“妈,我们得帮帮宋煜,他现在无依无靠,不能连我都要抛下他不管了!”

实际上,樊思艺在这些天里也在默默地关注着宋煜的情况,至于在学校中表现出的疏离,那都是宋煜事先叮嘱樊思艺要做到的。

他就是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着一切,如果连樊思艺也“疏远”他的话,对方必定会放松戒备,也就会更快地露出破绽。

要樊思艺做到假装背叛宋煜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她清楚这是在帮助宋煜,只要能帮上忙,她愿意去做。

而她的演技逼真,的确骗过了学校里所有人,连徐程旭都相信宋煜已经众叛亲离。

樊思艺也的确听到徐程旭狂妄地说出了很多蛛丝马迹,他在班级里和大家散播着宋煜父母之间的点滴,还扬言自己有着某个真相的视频证据。

徐程旭认定了宋煜会做他的替罪羊,他掌握着宋煜的把柄,并且,他沾沾自喜地表示:“我爸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宋煜有那样的父母,他能好到哪里去?像他那种烂人,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不稀奇!”

这些话都被樊思艺悄悄地搜集了起来,尽管她知道“录音”作为证据不一定会产生作用,尤其是徐程旭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这种缺乏上下句连接的指控。

但樊思艺还是想要尽自己所能为宋煜做些什么。

她想要帮助他,也想要拯救他,再没有人比她更能体谅他的处境了。

“我必须要报警,妈,一定要让警察看清宋景程的真面目,他已经害死了宋煜的妈妈,不能再让他害了宋煜!”樊思艺颤抖着声音,她拿出手机,准备拨通报警电话。

樊母却立刻抓住了樊思艺的手腕,在樊思艺以为樊母是打算阻拦自己的时候,樊母已经拿出她自己的电话按下了号码。

“您好,是派出所吗?我要报警,长易小区,有人虐待殴打未成年,麻烦尽快赶来。”挂断了电话,樊母坚定地看着樊思艺,“报警号码会被派出所留存,我不会让你涉及一丁点的危险,你是我的女儿,我永远都会在任何时刻选择保护你。”

樊思艺的眼里闪过动容,她感谢也感激母亲总是为自己着想,甚至总会希望:如果宋煜是樊家的孩子就好了。

她很希望宋煜体会到和自己一样的幸福、快乐与安宁,哪怕,这对于樊思艺来说,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罢了。

…………

出警的人刚好是齐心,她是在15分钟内赶到长易小区的。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也是处理和宋煜有关的事件。只不过,那次的主角是徐程旭。

而这次的状况可要比此前严重多了。看到801室内的满地狼藉,齐心还以为是进了战场。

防盗门并不是宋景程或者宋煜打开的,由于是密码指纹锁,是樊思艺打开了房门,宋煜曾告诉过她家里的密码。

也多亏了樊思艺,否则,“家暴未成年”这种行为是很难抓到现行的。

此时,宋煜正躺在卧室的地板上,他的脸颊、脖颈都染着鲜血,身上的白色短袖早都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腹部大片青紫,小腿更是被玻璃碎片扎破了口子,导致地面上全是斑驳血块,光景实在是惨不忍睹。

宋景程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外人出现在了卧室门口,他打红了眼一样,尤其是他殴打的这个人根本没有反抗的资质,人在面对软弱的那一刻并不会产生怜悯,反而会被激发出内心深处最为阴暗的恶毒。

宋景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着的血也不知道是宋煜的,还是他自己的,骨节上已经泛着淤青,他用力太大,自己也受了伤似的,气喘吁吁的模样仿佛是刚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鬼怪,整张脸呈现出扭曲的凶神恶煞,很难让人将他和白昼时衣冠楚楚的人皮模样联想到一处。

跟在齐心身后的樊思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心惊肉跳,她捂住嘴,眼神悲恸,紧紧地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宋煜,担忧地呜咽着:“他会不会死……”

齐心赶忙交代一同前来的民警小张,“叫救护车。”

小张立刻照做,宋景程听见了动静后,这才转头看向门口。

齐心走上前一步,她拿出警官证,“宋先生,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和我回去派出所一趟吧。”

宋景程眼神一凛,他醒了醒神,竟是瞬间露出了非常得体的笑容,他对齐心说:“原来是齐警官,你怎么会来这里?有什么大问题是特别需要两位警官来处理的吗?”

小张感到宋景程的发言匪夷所思至极,他气不过地回怼:“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有人举报你家暴殴打未成年小孩,现场证据都摆在这了,你还来问我们?”

宋景程摆出很无辜的模样,他扶了扶那副银框眼镜,很真诚地说道:“警官,你们误会了,事情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宋煜,我是说我儿子宋煜,他今天晚上和外面的小流氓发生了争执,受了一身的伤回来家里,我正打算帮他做消毒处理了,你们就这么兴师动众地跑了进来——”

不等宋景程把话说完,樊思艺已经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宋叔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恶心的话来,你是个成年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廉耻吗?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你是怎样对待宋煜的,我全都听见了!”

一旁的樊母猛地拉住女儿,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理智一点。

可樊思艺愤恨地瞪着宋景程,那眼神令他不由地联想到了何画。

宋景程皱起眉头,他记得这个住在隔壁的女孩。

她总是会跟在宋煜身后,就算宋煜什么都不做,她都愿意表现出言听计从的姿态。

宋景程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是嫉妒他的亲生儿子的。

凭什么宋煜可以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拥有着宋景程费尽心思得到的一切?

他宋景程有今天,全部都是通过他自杀式的献祭自己才换来的,但宋煜不同,他在宋景程最年轻的成年时期出生,享受着宋景程带给他的光环,住着宽敞的大房子,有着体面的父亲,他不必忍受宋景程小时候遭遇的冷眼与不公,更不需要经营出虚假的人生身份与家庭背景,他活得过于坦**了。

宋景程不过是在教会他人生的道理罢了,所以,宋景程很自然地回应着所有人的质疑,“他是我儿子,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和你们这些外人没有关系的,对不对?”

齐心沉下眼,她觉得宋景程已经无药可救了。

“宋煜是你的儿子没错。”齐心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他没有年满18岁,他是未成年,所以,他目前遭遇的事情就和我们有关系。”

宋景程动了动嘴唇,还打算继续辩驳,齐心已经对小张使了眼色。

小张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宋景程做出“请”的动作,“宋先生,别让自己太难堪,走吧。”

宋景程阴着脸色,他什么都没说,放下了衬衫袖子,跟着小张走出了卧室。

樊思艺则立刻伏到宋煜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救护车的鸣笛声恰时响起,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下来,夜幕里亮起了数家灯火,业主们探出头来,好奇地猜疑着小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宋煜恢复意识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他身上的伤口都已得到了包扎处理,额头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伤势最重,缝了五针,缠着纱布的样子令他的整个头看上去沉甸甸的,他也的确很难睁开眼睛。

小张一直负责陪护在他身边,看见他醒了,立刻喊了医生过来。

等在走廊里的樊思艺也跟着走进病房,樊母紧随她身后。

“宋煜,你哪里疼?医生在呢,你一定要和医生说。”樊思艺担心地说个不停,生怕宋煜的身上还有着没被发现的伤口。

宋煜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看向小张,动了动嘴唇,眼睛看向下方。

小张跟随着宋煜的眼神低下头,他看到宋煜一点点地打开了左手,露出了一直死死攥在掌心里的U盘。

那枚U盘里不仅仅只有最原始的两个视频,宋煜早已把徐成权和朱萌在地下车库的那部分复制其中。

同时,还有朱萌与他的那一次对话,全部都存放在他的U盘里,而宋景程今晚发了疯一样地折磨他,目的就是要他交出U盘。

好在宋煜坚持到了这一刻,他终于能把U盘交给警方。

小张将U盘握在手里,他对宋煜点头承诺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再生活在恐惧中,真相会公之于众的。”

“真相?”

审讯室内,在听到齐心提出的这个问题时,宋景程感到有趣地笑了,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很无奈地摇头:“齐警官,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但我不认为警官办案需要依靠捕风捉影的闲话,凡事要讲个证据,总不能谁说了句知道了真相,就真的存在什么‘真相’吧?这不是犯罪电影,没那么多真真假假。”

齐心沉默地望着宋景程,在这身处审讯室的一个小时内,宋景程始终都在油滑的东聊西扯,他似乎不在意目前的形势,也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麻烦,甚至还提出了“能不能要一杯水”的要求。

齐心一直耐心地配合着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手表,在接近午夜12点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齐队。”对方站在门口说,“有您的电话,值班室。”

齐心露出了“终于来了”的表情,她起身出了审讯室,宋景程则是盯着她的背影皱起眉。

不到4分钟,齐心便重新推门进来,她再次坐到宋景程的面前,脸上多了一份释然,双手交叉在桌面上,她又一次问道:“宋景程先生,这是我最后给你的机会,如果你坦白说出真相,一切还会有余地,至少,你的主动自首行为会为你减少罪行与过错。”

宋景程唇边的笑意流淌出嘲讽,他像是在取笑齐心,傲慢地皱了一下眉心,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齐警官,不要浪费时间了,让我看看你究竟听说了多少路边的闲话。”

齐心什么都不再说,她只是转过头,对门后的同事点头示意。